第2章 城(2003年秋)
纸飞机编辑部 · 1047字
县城的日子跟山里完全不一样。
在鹿鸣沟,时间是按节气过的——惊蛰了该翻地,清明了该上坟,芒种了该收麦。一年下来,忙的忙,闲的闲,但每个时候该干什么,心里有数。在县城,时间是按闹钟过的。六点起床,六点半早读,七点上课,中午四十分钟吃饭,下午接着上课,晚自习到九点。一天接一天,一周接一周,像流水线上的零件。
高远适应得很快。他脑子灵光,记性好,考试成绩一直在班上前几名。老师喜欢他,说这孩子有灵气,不像山里出来的。高远不知道"不像山里出来的"是不是夸人的话,但他渐渐学会了不提鹿鸣沟。城里的同学谈论的是电视剧、游戏机、NBA,没人对打猎和认脚印感兴趣。
他偶尔回鹿鸣沟。初中时一个月回一次,高中时一学期回一两次,后来越来越少。每次回去,他都觉得村子小了一圈——不是真的小了,是他的世界变大了,反衬得村子更窄了。
2003年秋天,高远十五岁,刚上高一。那年非典刚过,学校开学晚了一个月。趁着假期的尾巴,他回了一趟鹿鸣沟。
村子比他记忆中更空了。路上碰不着几个人,以前的邻居家门上挂着锁,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和野草。秀兰的头发全白了,弯腰的时候能听见骨头响。爷爷承山更老了——七十八岁,耳朵有些背了,说话要凑近了喊。但他还是每天上山,拄着一根黄栌木的拐杖,一步一步地走。
"爷爷,您还上山干啥?"高远问。
"看看。"承山说。
"看什么?"
"看山还在不在。"承山笑了一下,满脸的皱纹挤成一团。"看一天少一天了。"
高远陪爷爷上了一趟山。他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城里买的,四十块钱——走在山路上滑得不行,几次差点摔跤。承山看他那样子,摇了摇头说:"下次回来穿双布鞋。山路不认这种洋鞋。"
他们走到桦树林子,高远找到了那棵有刀痕的老白桦。疤痕还在,但比他记忆中更模糊了,树皮长了新的一层,快要把它盖住了。
"爷爷,您说的那些老路——太爷爷砍的记号——是不是快没了?"
"没了。"承山说得很平淡。"树在长,记号在长。再过几十年,怕是一个也看不见了。"
"那以后谁还认得路?"
承山没有回答。他看了高远一眼,眼神里有一种高远读不懂的东西。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是一种悲哀——不是为自己悲哀,而是为一种将要消失的东西悲哀。
那天下山的时候,承山在石洞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让高远进去看那杆枪——上次是1995年的事了,十年过去了,枪怕是锈得更厉害了。他只是站在洞口,用手摸了摸石壁,然后转身走了。
高远后来常常想起那个画面——爷爷站在洞口,拄着拐杖,回头看了一眼幽暗的洞穴,然后慢慢转身,在秋阳下一步一步走下山去。那个背影比记忆中的任何照片都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