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远方(2007年夏)
纸飞机编辑部 · 968字
2007年,高远考上了大学。
西安交通大学,生物工程专业。这是鹿鸣沟出的第一个正经大学生。高山在县城的五金店门口放了一挂鞭炮,秀兰在村里摆了三桌席。承山没去县城,也没参加摆席——他那年八十二岁了,腿脚实在走不动了。但他让高山捎了一句话给高远:"好好念。念出来了,别忘了回来看看山。"
高远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到西安。第一次走进交大的校门,他觉得自己像一只从山沟里放出来的鸟,天突然变得大得没有边。他看见宽阔的林荫道、红砖的教学楼、草坪上打羽毛球的学生,觉得这一切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大学四年,高远几乎没回过鹿鸣沟。不是不想回,是没时间——课程紧,还要做实验、写论文、考证书。暑假打工挣学费,寒假也只能在县城待几天就走。他给爷爷打电话,但爷爷耳朵背,电话里说不了几句,来来去去就是那几个字:"吃饱了没有?穿暖了没有?好好念。"
2009年的冬天,大三那年,承山走了。
高山打电话来的时候,高远正在实验室里做一个关于土壤微生物的实验。手机响了三次他才接。高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已经平静了很久才打的这个电话。
"远子,你爷走了。今天早上的事。走得很安详,没遭罪。"
高远站在实验室里,手里还拿着一根移液管。窗外是西安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他没有哭。或者说,他不知道该不该哭。他发现自己想不清楚爷爷的脸了——那个在山路上走在他前面的背影,那双教他看脚印的粗糙的手,那个在石洞口回头看了一眼的侧影——这些画面都在,但连不成一张完整的脸。
他请了三天假,坐大巴回去奔丧。到鹿鸣沟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村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几只寒鸦蹲在枝头,"呱呱"地叫。
承山葬在后山,跟太爷爷高长庚并排。坟头朝着那座打了几代猎的山。高远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纸钱在风中飞起来,黑色的灰烬打着旋飘向山顶。
葬礼之后,高山把他拉到一边,交给他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那张豹子皮——太爷爷1935年打的那只金钱豹的皮。六十多年了,皮子已经发硬发脆,边缘有些碎裂,但花纹还在,铜钱一样的圆圈一个套一个,在冬天的阳光下隐隐发亮。
"你爷走之前说,这东西留给你。"高山说。"他说你小时候说过喜欢这个。"
高远抱着那张豹子皮,站在爷爷的院子里。院墙上的牵牛花枯了,只剩下干巴巴的藤和几个黑色的种荚。灶房的门虚掩着,推开一看,灶台冰冷,蛛网挂在角落里。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天黑了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