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漂泊(2011—2018)
纸飞机编辑部 · 1066字
大学毕业后,高远去了深圳。
那是2011年,深圳还在疯狂地长。每天都有新的楼从地里冒出来,每条路上都在挖坑埋管子。高远进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做水质检测,月薪四千五。他租了一间城中村的单间,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扇,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伸手就能够着。
深圳跟鹿鸣沟之间隔着一千六百公里。高远每年春节回一次家,在县城待三四天,去鹿鸣沟上一次坟,然后就走。每次回去,村子都比上一次更空。路还是那条路,但两边的房子有一半锁着门,院子里的草长到了窗台高。村里常住的只剩十几个老人了。
秀兰在2013年走了,跟爷爷葬在了一起。高山把县城的五金店盘给了别人,跟红梅去了西安,帮女儿带孩子。鹿鸣沟的老宅子也锁了门,钥匙挂在门框上的一根钉子上,落了灰。
高远在深圳待了七年。七年里他换了三份工作,从水质检测做到环境评估,最后进了一家做生态修复的公司。薪水涨了几倍,但开支也涨了——房租、通勤、吃饭、偶尔出去喝一杯。他交过两个女朋友,都没有走到最后。第一个嫌他不够上进,第二个嫌他太闷——"你这个人像一块石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他确实不太爱说话。同事聚会的时候他总是坐在角落里,笑着听别人讲段子,自己不怎么开口。有人问他老家哪里的,他说陕西。问哪个城市的,他说一个小山村,你没听过。问叫什么名字,他说鹿鸣沟。
没有人听过鹿鸣沟。
2018年的一个深夜,高远加完班从公司出来,走在南山区的街上。霓虹灯照得路面五颜六色,空气里全是烧烤摊的油烟味和汽车尾气。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座天桥上,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根烟。
他很少抽烟。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爷爷的忌日。十二月的深圳还穿着短袖,没有一点冬天的样子。他抬头看天,看不见星星,只有被灯光映成橘红色的云层。
他站在天桥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小时候爷爷带他上山,他问爷爷:"你以后还带我上山吗?"爷爷说:"带。"他又问:"你教我打猎吗?"爷爷想了一会儿说:"打猎是不行了。但我可以教你认山——认树、认草、认脚印、认风向。这些东西,以后也许用不上了,但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好。"
他站在天桥上想:我现在认得什么?
他认得实验室里的移液管和培养皿。他认得Excel表格和PPT模板。他认得南山区的每一条地铁线路和每一家便利店。但他不认得树了,不认得草了,不认得脚印了,也不认得风向了。
他把烟掐灭,往手机里打了一个电话号码。是他大学时候的导师,现在在一个自然保护区做生态研究。
"张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大半夜的。"
"秦岭那边的自然保护区……还招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认真的?"
"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