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山(2019年春)
纸飞机编辑部 · 1118字
2019年三月,高远辞了深圳的工作,回到了秦岭。
不是回鹿鸣沟——鹿鸣沟没有工作可做了。他去的是鹿鸣沟所在的那个县的自然保护区管理站,做生态监测员。月薪三千八,不到深圳的三分之一。住的是管理站的宿舍,一间十五平米的砖房,比深圳的城中村大不了多少,但推开窗户能看见山——那座他从小看到大的山。
管理站有六个人。站长老何,四十多岁,本地人,以前是护林员。还有两个年轻人是大学生村官转过来的,干了两年就走了一个。另外两个是附近村子的老猎人——现在不打猎了,当巡山员,每天走山路,检查有没有盗猎的、有没有乱砍的。
高远的工作是装红外相机、收集数据、做物种调查。说白了就是在山上走来走去,在动物可能出没的地方绑相机,隔一段时间去取内存卡,把拍到的东西输入电脑,写报告。
第一次上山巡线那天,站长老何带着他走。走的路高远认得——就是爷爷带他走过的那些路,只不过现在修了一些简易的步道,有些地方钉了木头台阶。但一旦离开步道进入密林,就还是老样子——灌木丛、碎石坡、看不见尽头的松林。
老何走在前面,走得很快,脚步稳当。高远跟在后面,穿着一双登山鞋,背着设备包,气喘吁吁。他发现自己的体力远不如想象中好——在深圳坐了七年办公室,腿脚都快废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老何停下来指着地面说:"你看。"
高远低头一看。泥地上有一串脚印——圆形的,五个趾痕,没有爪印。他的心跳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蹲下来看。他认得这种脚印的形状——圆形无爪印,猫科动物。但比家猫大太多了。
"豹子。"老何说。"金钱豹。这两年山上又有了,恢复得不错。保护了三十多年,终于见成效了。"
高远蹲在那串脚印旁边,伸手摸了摸印痕的边缘。泥土是湿的,印得很清楚,每一个趾垫、每一道轮廓都纤毫毕现。
他想起了爷爷的话。1995年那个春天,爷爷蹲在他旁边,用手指在地上比划:"什么动物走过,留下什么样的脚印,多大、多深、朝哪个方向,一看就知道。"
三十年了。爷爷教他的第一件事,现在又回来了。
"你认得?"老何有些惊讶。
"认得。"高远站起来,看着那串脚印消失在灌木丛中的方向。"我爷爷教过我。"
老何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爷爷是?"
"高承山。鹿鸣沟的。"
老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高承山?我知道。我小时候听我爹说过,鹿鸣沟有个高老汉,枪法好得很,一辈子的猎人。后来封山的时候第一个交了枪——不对,是第一个不再上山打猎的。我爹说他是个讲规矩的人。"
高远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串豹子的脚印,想起了爷爷讲了无数遍的那个故事——太爷爷在雪地里追踪一只金钱豹,一枪打倒它,然后合上了它的眼睛。
八十四年前,太爷爷用一颗子弹打死了这座山上最后的豹子。三十四年的禁猎之后,豹子回来了。
这件事让高远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画一个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