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相机(2020—2022)
纸飞机编辑部 · 1416字
高远在山上装了三十二台红外相机。
每一台都绑在海拔一千到两千五百米之间的树干上,对准动物们可能经过的兽道、水源和垭口。他花了半年的时间才把所有点位确定下来——这些点位不是随便选的,每一个都要考虑地形、植被、光线、动物习性。
他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奇怪的事:他在用科学的方法做爷爷用直觉做了一辈子的事——找兽道。
爷爷找兽道靠的是经验:看脚印的深浅判断动物大小,看脚印的间距判断行走速度,看脚印的方向判断去往何处。高远找兽道靠的是数据:卫星地图上的地形分析,植被覆盖率的遥感影像,水源分布的GIS建模。但最终的结果是一样的——在同样的地方,他和爷爷都找到了动物走过的路。
2020年秋天,他的红外相机第一次拍到了金钱豹。
那是一台装在北坡海拔一千八百米处的相机,绑在一棵老松树上。内存卡取回来,导入电脑,一帧一帧地看——先是几只锦鸡经过,然后是一群野猪带着小猪仔拱地,再然后,在一个夜间的画面里,一只成年金钱豹从画面左侧走入,在相机前停了两秒钟,扭头看了一眼镜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高远盯着屏幕上那双发光的眼睛,看了很久。
豹子的花纹在红外镜头下呈现为黑白灰的斑驳,但那个体态、那个步伐、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质,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一样。爷爷说太爷爷打死的那只豹子"七八尺长"——大约两米多。屏幕上这只看起来没那么大,可能只有一米五左右,但它活着,它走在这座山上,它的脚踩着跟八十五年前同一条山脊上的泥土。
高远把这段影像存了下来,取了一个编号:LP-001。LP是Leopard的缩写。这是这座保护区有记录以来第一段金钱豹的红外影像。
接下来的两年里,他陆续拍到了更多。到2022年底,他的相机累计拍到了至少四只不同个体的金钱豹——通过花纹比对可以区分。其中有一只母豹带着两只幼崽,在春天的时候经过了北坡的那台相机。
高远写了一份报告,寄给了省林业局。报告的标题是《秦岭北麓XX保护区金钱豹种群恢复初步调查》。报告里他写道:"经过三十余年的严格保护,本区域金钱豹种群已出现明显恢复迹象,至少存在4个不同个体,包含繁殖对……"
写完报告那天晚上,高远一个人去了鹿鸣沟。
村子几乎已经空了。常住的只剩下三户人家的老人。他家的老宅子门口长了半人高的蒿草,钥匙还在门框的钉子上,锈住了,费了好大劲才拧开。
他进了院子。月光照下来,老槐树还在,比他记忆中更大了。院墙上的牵牛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攀着墙头开了一溜紫色的花。灶房的门板朽了半边,推开是一股霉味。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后山,沿着快要消失的小路往上走。月光很好,照得山路勉强能看清。他凭着记忆找到了石洞口——洞口塌得只剩一个人勉强能钻进去的缝。
他钻了进去。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在洞的角落里,他看见了那杆枪。
老套筒靠在石壁上,跟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看见它时一模一样的位置。只不过锈得更厉害了——枪管已经完全是暗红色的铁锈,枪托裂成了几块,只靠残余的木纤维连在一起。枪栓试着拉了一下,纹丝不动,锈死了。
高远把它轻轻拿起来。枪比他想象中轻——因为锈蚀,铁管已经薄了很多。他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已经碎了但舍不得扔的旧物件。
他把枪带下了山,带回了管理站的宿舍。第二天,他用防锈油仔仔细细地把枪管擦了一遍——不是为了恢复它,而是为了保住它现在的样子。然后他把它放在宿舍的书架上,靠着墙。
一杆再也不能开火的枪,和一台能在黑暗中看见一切的红外相机,摆在同一个房间里。一个属于过去,一个属于现在。它们之间,隔着整整一个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