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宅(2023年秋)
纸飞机编辑部 · 1258字
2023年,高远三十五岁了。
他在保护区干了四年,已经从监测员升成了技术主管。省里的项目经费批下来了,要在保护区建一个完整的生态监测网络——更多的红外相机、气象站、土壤检测点,还要搞一条自然教育步道,向公众开放。
高远负责步道的规划。他提了一个方案:步道的起点设在鹿鸣沟。
"为什么是鹿鸣沟?"站长老何问。
"因为鹿鸣沟是这片山区最早有猎人活动的地方,也是最早禁猎的地方之一。"高远说。"从猎人的村子变成保护区的入口,这本身就是一个故事。而且——"他停了一下,"那里有我家的老宅子。我想把它修一修,做成一个小型的展厅。展示猎人文化的历史——不是赞美打猎,而是讲述人和山的关系怎么变的。"
老何想了想,说:"行。你去跟县里谈。"
高远花了半年的时间跑手续、找施工队、筹钱。他把深圳攒的那点积蓄全拿出来了,又跟银行贷了一笔。高山一开始不同意——"那个破房子有啥好修的?花那个钱不如在县城买套房。"但高远说:"爹,爷爷让我守着这座山。我得给他一个交代。"
高山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随你。"
2023年秋天,老宅修好了。
不是翻盖成新房——高远特意保留了原来的土坯墙和青瓦顶,只是加固了结构,换了门窗,院子里重新铺了石板。灶房改成了一个小展厅,里面摆着他从家里翻出来的旧物:太爷爷的旱烟锅(复制品,真的跟太爷爷一起葬了)、爷爷用过的猎刀、那张金钱豹的皮子——裱在玻璃框里,灯光打上去,花纹依旧灿烂。还有那杆老套筒,擦了防锈油,竖在一个木架子上,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
"汉阳造步枪,约1896年制造。高家四代人使用,历经晚清、民国、新中国成立、改革开放。最后一次击发约在1960年。2019年从山洞中取出,现已完全锈蚀,不具备射击功能。"
另一面墙上,是高远这四年拍到的红外影像的照片——金钱豹、黑熊、林麝、红腹锦鸡、羚牛。每一张照片下面标着日期和地点。
两面墙对着。一面是猎人的历史,一面是保护的现在。
展厅开放的那天,来了不少人。县里的领导来了,省电视台来了,还有几个从西安过来的大学生。高远站在院子里,给参观者讲这座房子和这座山的故事——太爷爷打豹子,爷爷带他上山,父亲离家从军,禁猎之后的封枪,以及红外相机里重新出现的豹子。
有个记者问他:"高先生,您觉得您爷爷那一代猎人,和您现在做的保护工作,是矛盾的吗?"
高远想了想,说:"不矛盾。我爷爷那一代人打猎,是因为山养活了他们,他们跟山之间有一种很深的关系。他们了解山上的每一种动物、每一条路、每一阵风。我现在做保护,用的是科学的方法,但目的是一样的——让山继续活着。方法变了,但心没变。"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爷爷最后几十年不打猎了。他说'山上的东西,该让它们安安生生地活着'。他大概是鹿鸣沟最早的'保护主义者',只不过他自己不知道这个词。"
那天傍晚,人都走了。高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秋风从沟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松脂和泥土的气味——这味道跟他小时候闻到的一模一样,一丝都没有变。
他看着后山。夕阳把山脊染成金红色,几只飞鸟掠过天际,叫声清脆。
"爷爷,"他在心里说,"山还在。我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