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新踪(2025年春)
纸飞机编辑部 · 1324字
2025年的春天来得很早。二月底山上的迎春花就开了,三月里桃花、杏花、梨花一拨接一拨地炸开,把沟沟岭岭染成了粉白色的云海。
高远有了一个女儿。
她叫高岭,2024年秋天出生的。她的母亲叫周瑜——不是三国那个周瑜,是一个在保护区做志愿者时认识的姑娘。周瑜是学自然教育的,从南京来的,第一次见高远的时候问他:"你怎么看着像从山里长出来的?"高远说:"我本来就是从山里长出来的。"
高岭六个月大的时候,高远第一次把她抱上了山。
不是上远山,只是沿着自然教育步道走了一小段。步道修得很好,木头栈道,两边有护栏,坡度缓,推着婴儿车都能走。但高远没用婴儿车——他把高岭裹在一块背巾里,绑在胸前,像小时候山里人背孩子那样。
周瑜跟在后面,拿着手机拍照。"你这样背着走山路,不累吗?"
"不累。"高远说。他走在步道上,步伐稳当。春风暖洋洋的,吹得高岭的几根胎发飘来飘去。她睡着了,小脸贴着高远的胸口,嘴角有一点口水。
走到步道中段的一个观景平台上,高远停下来。从这里能看见整个鹿鸣沟的全貌——沟底的溪水在阳光下闪着光,两边的山坡上松林苍翠,远处的山脊线起伏连绵,一直延伸到天边。
"你看。"高远低头对熟睡的高岭说,虽然她什么也听不见。"这是咱们的山。你太爷爷的太爷爷就在这座山上打猎。以后你长大了,我带你来认山——认树、认草、认脚印、认风向。"
周瑜在旁边笑了。"你说这些她又听不懂。"
"听不懂也要说。"高远说。"我爷爷对我说的时候,我也听不懂。但我记住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步道的尽头是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四个字:"鹿鸣沟口"。石头旁边立着一块保护区的标识牌,上面画着金钱豹的图案,写着保护区的介绍。
高远绕过标识牌,走上了一条没有铺设步道的小路。这条路他认得——就是爷爷当年带他走的那条路。现在灌木长得密了,但他前几年清理过一次,还能勉强通行。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半山腰的桦树林前。那棵有刀痕的老白桦还在,但刀痕已经完全被新长的树皮覆盖了,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高远站在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光滑的白色树皮下面,藏着九十年前的一刀——太爷爷高长庚留下的记号。看不见了,但它在。就像很多东西一样,看不见了,但一直都在。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高岭。她还在睡,小拳头攥着背巾的一角。
"高岭,"他轻声说,"你是高家第五代了。"
他想起了爷爷说过的话:"山还在就行。"
他又想起了太爷爷的那句话——那是爷爷转述的,他没有亲耳听过:"皮子是山的,钱是人的。皮子留下,山还认我这个老东西。"
他现在明白了。
不是人守山,是山守人。一代一代的人来了又走了,出生、长大、离开、归来、老去、死亡。但山一直在那里,沉默地、忠实地守着每一个从它身上走过的人。它记住了太爷爷的刀痕,记住了爷爷的脚步声,记住了父亲远去的背影,也记住了他——高远——兜了三十年的一个圈,最终回到原点。
春风从沟底往山顶吹。松涛阵阵,像大山在呼吸。
高远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蓝得发紫,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山脊线。
"走吧,"他对周瑜说,"回家。"
他们沿着小路走下山。高远走在前面,周瑜跟在后面。怀里的高岭醒了,睁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头顶摇晃的树影和穿过树冠的阳光碎片。
她还太小,什么都不懂。但没关系。
山有的是时间,等她长大。
(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