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八月血夜
说书的小吏 · 17039字
· 一、咱们到了 ·
我十八岁那年八月底,我和老李到了洛阳。
到的时候,是傍晚。
天上有云,云是红的。
我一开始以为是晚霞。
老李抬头看了一眼,说:「那不是晚霞。」
我说:「那是啥?」
老李说:「烟。」
我又看了一眼。
果然不是云。
是烟。
烟是从城里冒出来的,顺着风,飘到城外,飘了好几里地。我和老李站在洛阳城外的官道上,离城门还有半里,就闻见味儿了——一股子焦糊味,里头还带点儿别的,说不上来。
我那会儿没经验,不知道那是啥味儿。
后来我知道了。
那是烧人的味儿。
我和老李背着包袱,走到城门底下。我以为洛阳的城门跟长安差不多,应该有个气派劲儿。
没有。
洛阳的城门那天晚上是半开着的,开了一半,还有一半关着。门口站着十来个兵,穿得乱七八糟,有的有甲,有的没甲;有的拿矛,有的拿刀;还有一个手里居然攥着半块儿馒头,一边咬一边瞪我们。
那兵一边嚼一边问:「干啥的?」
老李从怀里摸出文书,递过去:「凉州来的,奉张温张大人之命,到洛阳的某某都尉府报到。」
那兵接过文书,看了一眼。
他不识字。
我看出来了。
他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递给旁边那个吃馒头的兵。吃馒头的兵也不识字。两个不识字的人对着一张纸研究了半天,最后把文书塞回老李手里。
第一个兵说:「都尉府没了。」
老李说:「啥叫没了?」
那兵说:「都尉死了。」
老李说:「咋死的?」
那兵说:「不知道。前儿夜里死的。听说脑袋让人剁下来挂宫门口了。也有人说没挂宫门口,挂北门口了。反正脑袋是没了。」
老李顿了一下。
「那咱们到哪儿报到?」
那兵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头儿,你问我?我都不知道我自个儿到哪儿报到。这两天死的官儿,比死的兵还多。你们爱进就进,爱不进就走。」
我和老李对了一下眼。
我说:「老李,咱们到了。」
老李说:「嗯。」
我说:「咱们……该向谁报到?」
老李说:「不知道。」
我说:「那咱们怎么办?」
老李说:「找个客栈住下,先看看。」
我们就进了城。
进城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口那兵又开始吃他那半块儿馒头了。
馒头有一个边儿是黑的。
不知道是烤糊了,还是沾了别的什么。
· 二、客栈 ·
洛阳这地方,我以前听人说过,说是大汉朝的天下中心。
我老家那边的老人,一辈子的志向,就是来一趟洛阳,看一眼皇宫,磕个头,回去就死也甘心。
我那天进了洛阳,就一个想法。
我也想死。
不是说洛阳不气派——气派。城墙高,街宽,房子也大。
可是街上没人。
整条街,从城门一直走到第二个路口,我数了一下,遇见三个人。
一个是疯了的——披头散发,光着脚,沿着街边走,一边走一边笑。
一个是死了的——躺在墙根底下,盖着块儿破席子,露出一只脚,脚上没鞋。
还有一个是没疯也没死的——蹲在墙角啃东西,看见我们过来,把那东西藏到怀里,瞪着我们,瞪到我们走过去,才又拿出来接着啃。
我没敢看他啃的是啥。
老李也没看。
我们走得很快。
走到第三个路口,我看见一家客栈,门半开着,门口挂的灯笼还点着,灯笼底下趴着一只猫。猫看见我们,懒洋洋地睁开眼,又懒洋洋地闭上。
老李说:「就这家。」
我说:「为啥就这家?」
老李说:「有猫的地方,最近没死人。」
我那时候不懂这个道理。
后来我懂了。
死了人的地方,猫不待。
我们进了客栈。
客栈里没客人。
掌柜的是个老头儿,五十来岁,头发一半白一半黑,一只眼睛往左斜,另一只眼睛看哪儿哪儿不到。他坐在柜台后头,前头摆着一壶酒,一个酒碗,一个空碟子。
我们一进门,他眼睛抬都没抬。
老李说:「掌柜的,住店。」
掌柜的「嗯」了一声。
老李说:「两间。」
掌柜的「嗯」了一声。
老李说:「上房。」
掌柜的把那只斜的眼睛抬起来,看了老李一眼。
「上房没了。」
老李说:「客栈一个客人都没有,上房咋就没了?」
掌柜的说:「上房让人砸了。」
老李说:「谁砸的?」
掌柜的说:「不知道。前儿夜里来了一帮兵,破门而入,把上房砸了。砸完就走了。问也不让问。」
老李说:「砸啥?」
掌柜的说:「砸太监。」
我没听懂。
我说:「上房住着太监?」
掌柜的把那壶酒拿起来,给自个儿倒了一碗,咕咚咕咚一口闷了,抹了抹嘴。
「上房没住太监。」他说,「但是那帮兵以为住着太监。他们这两天看哪儿都像太监。」
老李很慢地把包袱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你给说说,这洛阳到底咋了?」
掌柜的看了老李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他把酒壶推给老李。
「自己倒。坐下。我慢慢说。」
· 三、八月戊辰 ·
那天晚上,我和老李在那家客栈的堂屋里坐了一夜。
掌柜的也坐了一夜。
他喝了三壶酒。
他说话不流利——可能是喝多了,也可能是这阵子吓的。他从天黑说到天亮,中间有时候说着说着就不说了,看着空气发呆,发呆完了再接着说。
他说的就是那一夜——八月戊辰夜——的事儿。
我后来听了不止他一个人讲这事儿。但他是第一个讲的,所以印象最深。
事情是这么个事儿:
大将军何进,是当今——好吧,前几天还是当今——皇上他舅舅。皇上叫刘辩,今年十四岁。何进这个人,掌柜的说,「不是个能干人,但是个能办事儿的人」——啥意思我没听懂——总之他想把宫里的太监都办了。
为啥要办了太监?
掌柜的说:「太监把朝廷祸祸到这步田地,不办了能行?」
老李问:「那他咋办?」
掌柜的说:「他打算把董卓喊进京。」
我和老李对了一眼。
董卓这名字,我们不陌生。
凉州——那个胖子——那个一路杀来的——
「那董卓还没到,」掌柜的说,「太监先动手了。」
太监把何进骗进宫——掌柜的说骗得很简单,就说太后召见,何进就去了。何进这人,掌柜的说,「他舅舅是大将军不假,可他自个儿心眼儿,跟咱们这胡同里卖菜的差不多」。
何进进了宫。
何进出不来了。
何进的脑袋,从宫墙里飞出来,扔在墙外头,砸在一个卖糖人的小贩跟前。
「卖糖人的吓疯了。」掌柜的说,「现在还在街上转。你们进城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光着脚的?那就是他。」
我猛地想起进城时那个疯子。
我没说话。
老李也没说话。
掌柜的接着说。
何进死了,他底下的人——就是袁家那俩——袁绍、袁术——发了狂。
袁绍带兵冲了宫门。
宫门是着了火的。火烧了一夜,烧到第二天。袁家人冲进宫,见着没胡子的就杀。
不是说太监没胡子吗?
太监没胡子。
可是没胡子的不一定是太监。
袁绍他们杀红了眼,反正就一刀切——见着脸上光的,就剁。
掌柜的说:「我有个侄子,今年十六。十六岁的小伙子,胡子能长几根?三根。三根胡子让人一刀给剁了。脑袋滚到沟里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酒碗放下,脸上没表情。
「我嫂子哭了一天一夜。哭到现在。」
我和老李没敢搭话。
过了一会儿,掌柜的接着说:
「宫里头,杀了两千多。」
「两千多?」我说。
「两千多。」掌柜的说,「太监加上没胡子的男人。两千多。尸体堆在宫里头,堆了三天没人收。这两天才刚刚拉出来烧。你们闻见的烟,就是那烧的。」
老李慢慢地说:「皇上呢?」
掌柜的说:「皇上让人裹着跑了。陈留王,就是皇上他兄弟,那个九岁的,也跟着跑了。一帮太监保着。跑到哪儿,没人知道。」
「现在洛阳,没皇上。」
「就剩袁家那帮人,跟一堆烧不完的尸首。」
掌柜的说完,把第三壶酒倒空了,扣在桌上。
天亮了。
窗外鸡叫。
只叫了一声,就不叫了。
老李说:「掌柜的,我们再要一壶酒。」
掌柜的说:「酒喝完了。我家就这三壶。再要,得我去打。」
老李说:「那您去打。」
掌柜的说:「我不敢出门。」
老李说:「咱们也不敢。」
三个人坐着,看着空酒壶,谁也没说话。
我那会儿才十八岁。
我那一夜,老了五岁。
· 四、我是不是该长胡子 ·
第二天上午,我和老李在客栈里没出门。
掌柜的打了热水,端来一盆。我们洗了把脸。脸还是脏的。
中午,老李说:「咱们出去打听打听。」
我说:「掌柜的不让出门。」
老李说:「掌柜的是怕。咱们也不能光怕。咱们得弄清楚,咱们这文书还能不能办上。要是办不上,咱们得想后路。」
我说:「老李,你出去吧。我在客栈待着。」
老李说:「不行。咱俩得分开走。我走北边,你走南边,下午回来对一下。」
我说:「老李,我害怕。」
老李说:「害怕也得走。坐着害怕,还不如走着害怕。」
我刚要应,掌柜的突然从柜台后头探出头来。
「等会儿。」他说。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布,又摸出一把剪子。
「小哥儿,过来。」
我走过去。
他拿那把剪子,对着我的下巴看了半天。
「你胡子稀。」他说。
我说:「啊。」
他说:「这两天有胡子的让人当太监查,说太监粘了假胡子。没胡子的让人当太监打,说太监本来就没胡子。」
我说:「那……我咋办?」
掌柜的把剪子放下了。
「你别出门。」他说。
老李在一边「咳」了一声。
老李问:「那我呢?」
掌柜的看了老李一眼。
老李六十多了,胡子白花花的,一大把。
掌柜的说:「您是太爷辈儿了。没人把您当太监。您出去没事儿。」
老李很欣慰地点了点头。
我说:「老李,我是不是该长胡子?」
老李说:「你长不长胡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别走出客栈。」
那天下午,老李一个人出去了。
我留在客栈里,跟掌柜的下棋。
掌柜的下得很差。
我下得也很差。
我们俩下了一下午,一盘没分胜负。
下到一半,掌柜的突然抬起头。
「小哥儿,你识字啊?」
我说:「认得几个。」
掌柜的说:「这两天,有句话千万别让人知道——就是『你识字』这三个字。」
我说:「为啥?」
掌柜的说:「凉州兵快进城了。凉州兵不喜欢识字的。」
我说:「您咋知道凉州兵不喜欢识字的?」
掌柜的说:「我有个表弟,在并州。他说凉州兵跟并州兵一个德性。看见书就烧。看见识字的就杀。他们不知道书是啥,光知道识字的人脑子里头藏着东西,藏着东西的人危险。」
我笑了一下。
我说:「您这表弟有意思。」
掌柜的说:「我那表弟去年让一群凉州兵砍了。」
我没敢再笑。
天黑前,老李回来了。
他一进门,我就看出他有事儿。
老李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只要他眉毛皱起来,事儿就大。
那天他眉毛皱得跟老树皮似的。
他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话。
「董卓今天到城外了。」
「带了三千凉州骑兵。」
「明天一早,进城。」
我和掌柜的都不说话。
掌柜的过了一会儿,喃喃自语:「太监没了。袁绍跑了——是吧?袁绍跑了?跑哪儿去了?」
老李说:「跑冀州去了。听说袁绍嫌洛阳风水不好。」
掌柜的「呸」了一声。
「太监没了,何家没了,袁家也跑了。这洛阳,让谁来坐?」
老李说:「让谁来坐都成。让谁来坐,咱们都没饭吃。」
那天晚上,我和老李挤在一间小屋里睡。
我睡不着。
老李也没睡着。
半夜,我听见老李在黑暗里说了一句。
「小子。」
「嗯。」
「明天,咱们看看那个胖子。」
「嗯。」
「看清楚了。这辈子,这胖子的样儿,你得记一辈子。」
「为啥?」
「因为,」老李很慢地说,「他要把这天下,搅了。」
· 五、胖子进城 ·
第二天一早,我和老李上了客栈的二楼。
掌柜的也上来了。
我们三个,趴在二楼的窗户后头,从一条缝里看下去。
街上有人了。
不多,就几个。
都是些老百姓,被驱赶着,让站在街边——「夹道欢迎」。
我没看见笑脸。
一张笑脸都没看见。
我看见的是哭脸——不是嚎啕大哭那种,是已经哭不出来了那种。脸是干的,眼睛是空的。一张一张的脸,排在街边,跟一排被晒干的萝卜似的。
过了半个时辰,鼓声响起来了。
不是一面鼓,是好多面,一起敲。
鼓声很沉,敲一下,地都跟着震一下。
我从那条缝里往南看。
南头来了。
最先出现的,是骑兵。
我数过——我跟老李讲的——我数到八十就数不过来了。马蹄踏地,扬起的尘土把街都遮了一半。骑兵后头是步兵,步兵后头还是骑兵。
老李在我耳边说:「这帮兵,跟咱们在凉州看见的那拨,是一拨。」
我点了点头。
我记得。
凉州那帮兵,黑脸、糙汉、衣服破破烂烂、长矛长得吓人。
只是这回,他们到了京城。
京城给他们腾着位置呢。
队伍走到一半,中间出现了一辆大车。
那车其实不算多大。可是它周围围了一圈卫兵,卫兵又围了一圈骑兵,骑兵后头还跟了一圈步兵——里三层外三层,把那车架得像个王八壳。
车上坐着一个胖子。
那胖子穿着一身铠甲——铠甲是新的,金光闪闪。可是铠甲撑不起那个肚子。肚子从铠甲底下顶出来,跟一个揣着面袋子的孕妇似的。
胖子的脸我看见了。
是熟脸。
凉州道上见过的那一张——又黑又粗,眉毛跟两只乱毛掸子,眼睛小,嘴大,两颗虎牙从嘴角里露出一点点。脸上有几道刀疤,最长的一道从耳朵根子拉到下巴。
掌柜的在我旁边小声「咝」了一声。
「这就是董卓?」
「就是他。」老李说。
掌柜的喃喃自语:「我以为董卓应该气派点儿。」
老李说:「胖人没法气派。」
董卓在车上,没动,没笑,也没说话。
他眼睛在街上扫了一圈。
我那一刻,缩了一下。
虽然我躲在二楼的窗缝后头,离他至少有两丈远。
可是,那一眼扫过我们这窗户的时候,我感觉他看见我了。
胖子的眼睛,是冷的。
不是杀人前那种亮的冷,是杀过太多人之后,看人跟看牲口一样的冷。
那种冷,比刀子还吓人。
车一直走,走过去了。
车后头还跟了好多骑兵。
数着数着我又数不清了。
老李在我耳边说:「小子,你数。」
我说:「我数到三百了。」
老李说:「再数。」
我又数。
数到四百,又过去一队。
数到七百,又过去一队。
数到一千二,老李说:「行了。」
后头还在过。
我说:「这怕得有两千多人。」
老李说:「至少三千。」
掌柜的说:「我的天爷。」
骑兵过完了,又过了一队步兵。
步兵的甲都是破的。可是他们走得齐整。那种齐整,不是平时操练出来的——是杀人多了,自然就齐整了。
队伍最后,又过去一面大旗。
旗上一个字。
「董。」
旗扛过去了。
街上又没了人。
我和老李、掌柜的,还趴在二楼窗缝后头。
掌柜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老哥,您说这三千人——能镇得住洛阳?」
老李没说话。
我后来才知道——这事儿是老李告诉我的——其实那时候,董卓手底下,真到洛阳的,就这三千。
可这三千兵,被董卓玩了个花样。
晚上,他让这三千人悄悄出城。
白天,他让这三千人大模大样进城。
进的时候是同一拨人——但是换了旗,换了号衣,换了队列。
外人看了,以为是新来了一拨。
老百姓看了,以为是又来了一万。
这么倒腾了几天,洛阳人就以为——
这胖子手底下,至少有十万兵。
谁敢动。
「嗨,」老李后来跟我说,「你以为兵多兵少,是数的?兵多兵少,是吓出来的。这胖子粗,可是一肚子坏水。这么个法子,不简单。」
我那时候心里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害怕这胖子。
可是我又——
有一点点佩服他。
不多,就一点点。
后来这一点点佩服,让我羞愧了一辈子。
· 六、《孙子兵法》藏到地板底下 ·
董卓进城的当天晚上,我和老李在客栈房里头,干了一件事儿。
老李把我叫过去。
「小子,把你那本书拿出来。」
我从包袱里摸出《孙子兵法》。
那本书已经又破又旧——周夫子给我的时候就是旧的,我一路从颍川揣到长安,再揣到洛阳,揣了快五年。书的封皮没了,竹简的细绳子换了三回。
老李从地板缝里抠了一块木板。
我说:「咋了?」
老李说:「藏。」
我说:「藏起来不就看不见了?」
老李说:「不是怕看不见,是怕看见。」
我没听懂。
老李把那木板撬开,底下有个小坑。他抓了一把干土,铺在坑底。然后让我把那本书用油布包好,搁进去。
「这下,没人能找着。」
「就算客栈让人砸了,地板掀了,他们也不会蹲下来扒土。」
「凉州兵看见书就烧。看见识字的人就杀。」
我蹲在地板边,看着那本书慢慢被埋下去。
那本书跟了我五年。
我打仗带着它。我赶路带着它。我饿了一天没吃东西的时候,掏出来看一眼,能撑到天黑。
现在它要在地板底下睡觉了。
我说:「老李,它得睡多久?」
老李说:「不知道。也许几年。也许……」
他没说完。
他把木板盖上,又拿脚踩了踩,让木板看不出动过。
「你记着这块儿砖。」他说。
「将来要是咱们活着回来,别忘了挖。」
「要是死了——」
老李顿了一下。
「要是死了,让别人挖。识字的人挖出来,是宝。不识字的挖出来,是柴火。反正书在哪儿都能用。」
我那天晚上做了个梦。
梦见周夫子。
周夫子跟我说话,可我听不见。
周夫子着急,比手画脚,急得脸都红了。我还是听不见。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老李在隔壁屋打鼾。
我躺在床上想——周夫子可能死了。
颍川那边的人,有几个还活着?
老何,小赵,张老书,王什长,赵老黑,孙都尉,陈文吏……
他们一个一个的脸,从我心里过了一遍。
过完了,我也分不清谁还在,谁不在了。
我抹了抹脸。
脸上有水。
我跟自己说,是汗。
不是别的。
· 七、有差事了 ·
董卓进城第三天,我和老李就有差事了。
这事儿很好玩。
我跟你讲。
那天上午,客栈门被人「咣」一声踹开。
我和老李正在屋里吃馒头——其实是半个馒头,俩人分的。
进来的人穿着官服。
官服是新的——新得有点儿不合身。袖子长出一截,肩膀又紧。我一看就知道,这官服不是他自个儿的。
那人五十来岁,胡子稀稀拉拉,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
他一进门,问掌柜的:「这儿是不是住着两个从凉州来的?」
掌柜的说:「您找哪两个?」
那人「啪」地把一张纸拍在柜台上。
「凉州张温张大人发文,奉调入京,原拟报到原洛阳东都尉府的。叫……」
他低头看那张纸。
「叫田畴,跟……老李。」
老李从屋里探出头:「我就是老李。」
那人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差点儿就趴柜台上。
「找着了!老天爷,我找了三天!这洛阳现在乱得跟没头苍蝇似的,您们哪儿都不在,哪儿都没人,我跑了八处!」
老李把他扶进屋。
那人坐下,连灌了三口水,才缓过来。
「我姓陈。原东都尉府的录事——是个跑腿儿的小吏,比您们田大爷稍稍大一点儿。原来的都尉前几天没了。我们这一帮跑腿儿的,剩下七个,散在洛阳各处。今儿——昨儿——奉新衙门的命令,重组。重组完了,再分活儿。」
老李问:「新衙门是哪个衙门?」
陈录事看了一眼门外。
他凑过来,压低嗓音。
「相国府。」
我和老李对了一眼。
老李问:「哪个相国?」
陈录事顿了一下。
他咽了一口口水。
「就一个相国。」
「董相国。」
老李说:「我以为他是太尉。」
陈录事说:「前儿是太尉。昨儿改了相国。听说还要改太师。」
老李笑了一声。
不是觉得好笑那种笑,是没办法那种笑。
他说:「那咱们到哪儿报到?」
陈录事说:「旧的都尉府没了,烧了,烧得只剩半面墙。咱们临时找了个地方——城东头一个空衙门,原来是太常的,现在没人管,咱们就借住。」
「您带上行李。咱们今儿就过去。」
我说:「现在?」
陈录事说:「现在。」
老李说:「不收拾收拾?」
陈录事说:「您还想带啥?带啥都没用。在这洛阳城,您身上有的,都是借的。」
我和老李把包袱一卷。
我下意识地往那块儿地板上看了一眼。
老李拍了拍我的肩膀。
意思是——
别看。
别让人看出来。
我们跟陈录事走了。
走的时候,掌柜的站在门口,没说什么。
只跟老李拱了拱手。
老李也回了个礼。
一个礼,就是一辈子。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掌柜的。
我连他姓啥都不知道。
我有时候会想他。
希望那只猫,还在他门口的灯笼底下趴着。
· 八、抄那些公文 ·
那个临时的衙门,破得不像样。
桌椅是搬来的,墙上的字画都没了。屋顶漏一个洞,下雨就漏水。地面上还有血迹——洗过,但是没洗干净。
陈录事说:「将就着用。」
我们这一帮人,一共九个。
陈录事是头儿。
老李,我,加上另外六个:
一个胖书记,姓孙,三十多岁,话不多,每次抬笔之前先深吸一口气,跟要跳水似的;
一个瘦书记,姓刘,四十多岁,老咳嗽——咳一下我数一下,一上午能咳三十多下;
两个年轻的,跟我差不多大,一个姓周,一个姓杨,姓周的话特别多,姓杨的一句不说;
一个老的——比老李还老,姓郑,大家都叫他郑爷,嘴里没几颗牙,说话漏风,我半句听不懂;
还有一个,最奇怪,叫不上名字。陈录事一问,他就说「我姓不重要」。后来大家就叫他「不重要」。
我们九个人,挤在一间不到二十个平方的屋里,每天的活儿,就一件——
抄公文。
刚开始,我以为公文嘛,无非就是那些个「兹有」「奉旨」「钦此」——抄抄就抄抄,能怎样?
第一份公文递到我手上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我的手抖了一下。
公文写着——
「兹少帝刘辩德薄,不堪宗庙,废为弘农王。陈留王刘协,仁孝聪敏,宜膺大宝,即皇帝位……」
我一辈子没读过这种公文。
我读完了,没反应过来。
老李在旁边瞄了一眼。
老李没说话。
老李拿起笔,沾了墨,开始抄。
我跟着抄。
抄了一个时辰。
抄到「即皇帝位」那四个字的时候,我发现我手抖得,写不出字来。
老李低头看了一眼我的纸。
他没说话。
他只是说:
「小子。」
「嗯。」
「你看这字别写太工整。」
「啊?」
「这种命令将来要烧的——」
老李把声音压得很低。
「咱们得让人看不出咱们写的。」
我那一刻才明白。
老李这人,是真不简单。
老李这是给我留后路。
将来要是有人翻这些公文——翻出来要查,是哪个小吏抄的——
字写得潦草的,没人记得是哪个抄的。
字写得漂亮的,那是写出名字了。
我当下把字写松了。
很潦草。
潦草得跟我十二岁刚学写字时差不多。
我抄了一上午。
抄到中午,陈录事进来收公文。他看了我的,皱了皱眉。
「田畴啊,你这字……」
老李在边上插嘴:「他刚来,手生。」
陈录事「嗯」了一声,把公文夹在臂下,走了。
老李冲我使了个眼色。
那一天下午,又来了一份公文。
「兹有何氏一族,扶立伪帝,倾覆社稷。何氏太后,鸩弑董氏太皇太后,罪在不赦。诏废何太后,迁居永安宫。何苗已死,开棺戮尸……」
我看到「鸩弑」「戮尸」这种字眼,心里真不是滋味儿。
我抬头看了一眼老李。
老李在抄。
老李的表情,跟他在颍川衙门抄账本时一模一样。
平静。
我那一刻,又一次发现:
人能干的最可怕的事,不是杀人。
是把杀人写在纸上,跟买菜似的。
下午又抄了一份:
「凡何氏门生故吏,凡袁氏门生故吏——」
「家产田宅,全部抄没。」
「子弟流放,士女入官。」
抄到「士女入官」四个字,我笔尖滴了一滴墨,把那张纸污了。
老李一看,直接把那张纸团起来,扔了。
他给我递过去一张干净的。
「重抄。」
我重抄。
抄完,老李把第一张烧了。
他说:「记着,小子。咱们当小吏的,最要紧的本事,不是把字写漂亮——是知道哪张纸该留,哪张纸该烧。」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我们临时分的住处——一个小小的偏屋——我坐在床上,半天没躺下。
我想——
我抄了一天的字。
我抄的字,都是要杀人的字。
我抄的每一行,都要让一些人——本来还活着的人——
从世上消失。
我老家的村子让人烧了的时候,我躲在草丛里。
那时候我心里想,这世上要是没有官老爷,咱们老百姓也许能过日子。
后来我自个儿当了小吏。
我以为我是要替老百姓说话的。
现在我才明白——
小吏说不了话。
小吏只能抄字。
抄的不是自个儿的话——是别人的话。
抄的不是活人的字——是死人的字。
老李那天晚上,看了我一眼。
他说:「小子,吃不吃得下?」
我说:「吃不下。」
老李说:「吃不下也得吃。」
他把馒头掰开,递了一半给我。
「人不吃,活不了。」
「活不了,这字也就抄不下去了。」
「字抄不下去,咱们就没用了。」
「咱们没用了——」
老李笑了一下。
「咱们就跟那些抄过的人一样,进抄家的名单了。」
我把那半个馒头慢慢咬下去。
馒头是凉的。
馒头是干的。
馒头是这世上,我那时候唯一能吃的东西。
· 九、刘协比刘辩像皇上 ·
废帝改朝那天,我没去现场。
老李也没去。
去的,是衙门里一个叫小周的——就是话特别多那个。
小周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他一进屋,把帽子摘下来,扔在桌上,灌了两口水。
他坐下。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我去了。」
「我们衙门派了我去。让我抄典礼的纪录。」
「我抄了。」
「我抄了三页。」
他从怀里掏出三张纸,皱皱巴巴的,往桌上一拍。
「你们看吧。我看不下去。」
我们围过去。
我读了几行。
字写得很乱——比我抄废帝诏书那回还乱。
小周自己的字,平时是很工整的。
那天他写的,跟一只鸡踩过一样。
我没读完,抬起头。
小周看着我。
我说:「咋了?」
小周说:「那个少帝……刘辩……」
小周咽了一口口水。
「他十四岁。」
「他一上殿,就哭。」
「他一直哭。」
「读诏书的时候,他哭。」
「群臣行礼的时候,他哭。」
「太傅扶他下殿的时候,他哭得跪都跪不起来。」
「他一边哭一边喊『母亲』,喊『母亲』。」
「可是他母亲不在。」
「他母亲——」
小周顿住了。
我们都明白。
何太后那时候已经被董卓鸩死了。
刘辩自个儿不知道——
也可能他知道。
他知道,所以他才那么哭。
小周接着说:「然后陈留王上殿。」
「陈留王九岁。」
「九岁。你们听清楚——九岁。」
「他一个九岁的,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的。」
「他没人扶。」
「他到了座位前,自己转过身,自己坐下。」
「他坐得稳稳的。」
「他不哭。」
「他眼睛是干的。」
小周说到这儿,自己反倒哽咽了。
「我抄了一辈子公文。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九岁的孩子——是那个样儿。」
「那神色,跟……跟……」
他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最后他说:
「跟一个老头儿一样。」
「一个九岁的老头儿。」
屋里没人说话。
老李在角落里,磕了磕烟袋。
老李说:「那刘协,从哪儿学来的?」
小周说:「不知道。」
「我问了内监。内监说,前儿夜里那场乱,刘协跟他哥让太监带着跑出宫,走了三十里地,半夜在芒山下头被大臣捡回来的。」
「捡回来的时候,刘辩吓得说不出话。」
「刘协,跟大臣对答如流。」
「话讲得头头是道。」
「就连——他妈的,董卓——见了刘协一面,回来就跟人说『此儿可以为君』。」
老李把烟袋拍了拍。
「九岁的孩子,眼里没光,跟老头儿一样——」
老李慢慢地说。
「这不是好事儿。」
我没听懂。
老李没解释。
后来我才慢慢懂了。
九岁的孩子,应该有光。
没光的孩子,是被吓没的。
是被眼前的死人吓没的。
是被身边的奸人吓没的。
是被这世上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杀戮、所有的没人救得了他的孤独——给吓没的。
刘协那时候九岁。
我那时候十八。
我那时候眼里都没几两光了。
可那毕竟是九岁。
我有时候会想,刘协后来当了三十年的皇帝。
三十年里,他眼里有过光吗?
我不知道。
我没见过他几面。
我远远看见过他两次,一次是九岁那回,他坐在大殿上;一次是后来——
后来再说。
· 十、曹操跑了 ·
董卓进京没多久,就闹出一件事儿。
这事儿不大,但——
风向变了。
衙门里头,最先传开的。
姓周的小书记一进屋就说:「曹操跑了!」
我抬起头。
老李也抬起头。
陈录事在外头喝水,回头瞪了小周一眼:「小声点儿!」
小周压低嗓子。
「曹操跑了。」
「啥时候跑的?」我问。
「前儿夜里。」
「往哪儿跑了?」
「东边。」
「为啥跑?」
小周凑过来。
「这事儿,是我从马司那边听来的——一个使马的小子说的。说董卓本来给曹操封了个骁骑校尉。曹操答应了。给牌子,给车,给印。」
「过了三天——」
「曹操就没了。」
「东西都没带。印没了。牌子留了。人——跑了。」
我说:「就一个人跑?」
小周说:「就一个人。带了一个老仆。骑了一匹马。」
老李把笔放下。
老李说:「这事儿大。」
陈录事在外头说:「小声小声。」
可他没让我们停,他自个儿走过来听了。
小周接着说。
「您们听过这事儿没——曹操跑路,路上经过谁家来着——」
陈录事说:「吕伯奢家。」
小周说:「对,吕伯奢家。」
陈录事说:「吕伯奢是曹操他爹的老朋友。曹操路过,住一夜。结果——结果他听见后头有人磨刀。」
「他以为是要杀他。」
「他先动手了。」
「杀了吕家八口人。」
老李在旁边「嘶」了一声。
陈录事说:「事后才知道,吕家是要杀猪招待他。」
「曹操杀完才反应过来,自个儿走出去了。走出去,又遇见买酒回来的吕伯奢。」
「他把吕伯奢也杀了。」
屋里头,没人吭声。
过了一会儿,小周说:「曹操路上跟人讲,『宁我负人,毋人负我』。」
我那一刻,浑身一冷。
我想起在长社城下——
那个皇甫将军身边的青年,矮矮壮壮,眼神锐利,笑着跟我说「小子,你叫啥名字」。
那个曹操。
跟杀了吕伯奢全家的——
是同一个曹操。
我抓着笔的手,又抖了。
老李看了我一眼。
老李说:「记着,小子。」
我说:「嗯。」
老李说:「曹操跑的方向,是反董卓的方向。」
我说:「嗯。」
老李说:「这是一个信号。」
我说:「啥信号?」
老李说:「天下要变了。」
「这帮人里头,第一个跑的,是曹操。」
「不是袁绍。是曹操。」
「袁绍是因为太监死光了,他自个儿在洛阳没事儿了,才走的。」
「曹操是被董卓抬上去当官,他不要那官,跑的。」
「这两个跑路的,分量不一样。」
我那时候不懂。
老李说:「袁绍跑路,是怕死。」
「曹操跑路,是要起事。」
「怕死的人,将来未必能成事。」
「要起事的人,将来——」
老李吐出一口烟。
「未必能不死。但是会让别人先死。」
我听得稀里糊涂。
我说:「老李,咱们要不要也跑?」
老李说:「不行。」
我说:「为啥?」
老李说:「曹操是大人物。大人物跑得远。咱们是小吏,跑不远。」
「咱们要等。等董卓出门。等乱起来。等董卓自个儿没工夫盯着洛阳的时候,再跑。」
「这是慢功夫。」
「沉住气。」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又有公文来了。
公文上写——
「悬赏。捉拿叛贼曹操。生擒者,赐千金;斩首者,赐五百金。」
我抄了一遍。
抄完了,我坐了一会儿。
我跟老李说:「要是我有那么一千金——」
老李说:「啊?」
我说:「我能买好多馒头。」
老李笑了。
老李笑完了,说:「小子,你抄那字还潦草点儿。」
我潦草地抄了。
我潦草地抄完。
我心里头,悄悄给那个矮矮壮壮的曹操,喊了一句加油。
为啥呢?
我不知道。
也许就因为——
跑路的人,比抓人的人,多少看着顺眼一点儿。
· 十一、蔡邕的眼泪 ·
董卓把京城弄翻了天,可他还是想要点儿好名声。
他怎么弄好名声呢?
他请名士。
名士里头,最有名的一个,叫蔡邕。
蔡邕这名字,我以前听周夫子讲过。
周夫子说,蔡邕是当世第一大儒。
字写得好,文章写得好,琴弹得好,史也修得好。
周夫子说他这辈子最遗憾,就是没机会见蔡邕一面。
我那时候在颍川,听周夫子说这话,心想这辈子我也见不着。
我没想到的是,我十八岁那一年,在洛阳,见到了。
那是一次大典。
董卓要给自个儿加封太师——「相国」嫌不够大,要「太师」。要太师就得有个大典。大典就得有大儒站台。蔡邕被强拉来了。
我们衙门派人去抄典仪。我跟着去打杂。
那一天我远远地看见了蔡邕。
蔡邕大约六十岁。
不算老。
但是他那一张脸——
我现在闭上眼,还能想起来。
那不是一张老脸,是一张哭过的脸。
不是当下哭——是哭过很多很多回,哭到脸的肌肉自己都垂下来了。
蔡邕站在一群人里头。
那一群人,都是名士,都是有学问的,都是被董卓拉来撑场面的。
王允也在。
王允我看见过——他比蔡邕年轻一点儿,头发还黑,可是腰板儿挺得很直。
他们站在董卓身边,离董卓三步远。
董卓在那儿大声说话。
董卓嗓门粗,一开口跟敲破锣似的。他在那儿讲什么「兴汉室」「定社稷」——讲一句,那帮名士就「躬身」一下。
我看蔡邕「躬身」的时候——
他眼睛是闭着的。
不是低头那种闭眼。
是——
他不愿意看。
他闭上眼,等那一鞠躬过去。
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眼角是湿的。
我当时在远处,离他至少二十步。
可是那湿的眼角,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我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我十八岁。我抄过废帝的诏书。我抄过杀太后的诏书。我抄过抄家的诏书。
我看见过血肉。
我看见过死人。
我以为我啥都不怕了。
可是看见蔡邕那一刻——
我突然想起在颍川,周夫子坐在小学堂的窗边,跟我讲「文以载道」。
讲到一半,周夫子说:「小田,咱们读书人,骨头是硬的。」
「硬到什么程度?」
「硬到让你跪——你也得想着,等会儿一起来,先把袖子上的土拍干净。」
「硬到让你磕头——你也得心里头骂他三声。」
「硬到——」
周夫子那时候顿了一下。
「硬到要你写违心的字,你写不出来。」
「写出来了,回家就把笔烧了。」
我抄过那么多违心的字。
我没烧过笔。
蔡邕站在董卓身边,他笔肯定是没烧过的。
他每天都写。
写完他活着。
写完他眼角是湿的。
我那一天回来,跟老李说:「老李,我看见蔡邕了。」
老李说:「咋样?」
我说:「他哭了。」
老李抽了一口烟。
老李说:「读书人的眼泪,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也是最值钱的东西。」
我说:「啥意思?」
老李说:「不值钱,是因为没人看。」
「值钱,是因为——」
「凡是看见过的,记一辈子。」
「记一辈子,是这世上最重的东西。」
我那一夜没睡好。
我后来一辈子,写字之前,有时候会想起蔡邕那张哭过的脸。
我想起来,就把字写得规矩点儿。
就算抄的是混账话,字也写规矩点儿。
写规矩点儿,是给我自个儿留点儿尊严。
也是给将来读这字的人——留点儿尊严。
· 十二、关东诸将兴兵 ·
那年冬天来得早。
九月底就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但是冷。
衙门里没炭——炭都让凉州兵抢去取暖了。我们九个人,挤在一间屋里,靠彼此身上那点儿热气活着。
小周一个早上又咳着进来。
他一进门就说:「关东起兵了。」
陈录事愣了一下。
「啥?」
「关东诸将。起兵了。」
「都谁?」
小周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
「我抄给你们听——」
「冀州牧韩馥;」
「豫州刺史孔伷;」
「兖州刺史刘岱;」
「河内太守王匡;」
「陈留太守张邈;」
「东郡太守桥瑁;」
「山阳太守袁遗;」
「济北相鲍信;」
「后将军袁术;」
「渤海太守袁绍——」
「都加在一块儿,奉车骑将军袁绍为盟主。」
「号曰——『关东联军』。」
小周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
「曹操。」
「曹操在陈留招兵,自己带了五千人,加进去了。」
陈录事「哎」了一声。
「这帮人加一起,至少十几万。」
老李在旁边说:「不止。」
「再加上孙坚。」
「孙坚从长沙北上。三千多兵。」
「说要『讨董』。」
陈录事说:「孙坚?哪个孙坚?」
老李说:「就是凉州那个。」
「就是从韩遂手里头杀出来的那个。」
「就是黑脸短须膀子粗的那个。」
陈录事说:「那董卓有麻烦了。」
老李说:「董卓有大麻烦了。」
那天下午,洛阳城里头风传得厉害。
街上凉州兵开始抢东西。
不是小抢,是大抢——直接闯进富户家,拿走金银,杀光人,连狗都不放过。
衙门门口,有一队凉州骑兵跑过去。
他们手里头拎着一个布袋。
布袋滴血。
我没敢看袋子里是啥。
夜里,我和老李躺在床上。
我说:「老李。」
「嗯。」
「咱们不是该跑路吗?」
「现在不行。」
「为啥?」
「董卓在城里盯着。等他出门,咱们再跑。」
「他啥时候出门?」
老李顿了一下。
「他要么去打关东联军——要么——」
「要么啥?」
老李没说。
老李那一夜没说。
第二天,老李也没说。
第三天,老李没说。
到了第十天,老李说了。
老李那天回来,脸色不对。
他不抽烟。
他平时回屋第一件事就是把烟袋点着。
那天,他没点。
他坐在床边,盯着地板看。
他说:「小子。」
「嗯。」
「咱们快跑路了。」
「真的?」
「真的。」
「啥时候?」
「估计就这十天半个月。」
「为啥?」
老李抬起头。
「董卓——」
「要烧洛阳。」
「要烧洛阳,搬家。搬到长安去。」
我愣了。
我说:「咱们刚从长安过来。」
老李说:「他要去咱们刚走的那地方。」
我说:「他烧洛阳?整座城?」
老李说:「整座城。」
「皇宫,街市,民居,太庙,陵墓——一把火。」
「然后逼着洛阳百姓,全部往西走,到长安。」
「百万人口。一齐走。」
「死多少,他不在乎。」
我说不出话。
我那一刻在想——
我刚到洛阳的时候,看见的烟。
我以为那是最大的火了。
我错了。
最大的火,还没烧呢。
老李说:「咱们就趁那场火跑。」
「乱起来的时候,没人管谁是谁。咱们顺着乱劲儿,往东边跑。」
「不能走西边——西边是官道,凉州兵都堵着,押着百姓往长安走。」
「咱们往东。东边乱,但东边有关东联军。」
「咱们去陈留。」
「陈留是张邈的地盘。」
「张邈是个老书生底子。咱们这种人,到他手底下,还有口饭吃。」
「再说——」
老李叹了一口气。
「曹操在陈留。」
我说:「老李,曹操不是杀过人吗?」
老李说:「这世上,不杀人的人,活不长。」
「咱们不能跟杀人的人睡一个被窝——但是咱们可以跟他在一个城里。」
「他打他的天下,咱们抄咱们的字。」
「等他不行了,咱们再走。」
「等他成了,咱们也跟着沾点儿光。」
我说:「老李,你这不是投奔——你这是赌。」
老李笑了一下。
老李说:「小子,咱们这种人,活着就是赌。」
「打从咱俩出颍川那天起,就是在赌。」
「咱们一直没输——是因为咱们赌得小。」
「现在董卓要烧洛阳了,赌局变大了。」
「赌局变大,咱们也得加点儿筹码。」
「往陈留走,是加筹码。」
我点了点头。
那一夜,我睡着了。
睡得很死。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老家的村子。
梦见周夫子坐在小学堂的窗边,笑眯眯地看我。
梦里我跟周夫子说:「先生,我要去陈留了。」
周夫子点了点头。
周夫子说:「去吧。」
「去就去。」
「记着——」
「字别写得太工整。」
我醒过来,眼睛是湿的。
我跟自个儿说,是房顶漏雪。
不是别的。
· 十三、火 ·
董卓烧洛阳,是初平元年的二月。
那一天,我十八岁过完了,刚刚十九。
那是个早春的日子。
雪刚化了一半。
地上湿乎乎的。
天阴得像盖了一床破被子。
那天早上,街上传开消息。
「迁都!迁都!」
「全部老百姓,三日内出发!」
「往西,去长安!」
「不去者,斩!」
凉州兵开始挨家挨户地砸门,把人往大街上赶。
砸门的方法很简单——
第一遍砸门:开门。
第二遍砸门:开门。
第三遍砸门:破门。破门进去,一刀。
我和老李所在的衙门,没人砸门——因为我们已经在东边的临时衙门里候命了。
陈录事一早召集我们。
「上头有令——咱们衙门,三日内随相国大军一齐西迁。」
「家眷可以带。」
「书简典籍,跟咱们一齐走。」
「不许遗漏。」
老李在旁边「嗯」了一声。
我看老李——
老李慢慢眨了一下眼。
我懂他的意思了。
「时候快到了。」
衙门里这九个人,陈录事是头儿。其他八个,谁有谁的心思。
我后来才知道——
那一上午,「不重要」就走了。
「不重要」是从墙根儿底下溜的,没人看见。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录事说:「『不重要』呢?」
姓杨的——那个一句话不说的——抬起头,说了他这两个月以来唯一一句话:
「跑了。」
陈录事愣了一下,没追。
下午,姓郑的郑爷,蹭蹭蹭,背着包袱,说要「上茅房」。
他没回来。
天黑前,陈录事数了数人。
九个剩五个。
陈录事自个儿叹了口气。
陈录事看了我们一眼。
陈录事看着我和老李。
陈录事张了张嘴,又闭上。
陈录事最后只说了一句:
「都散了吧。」
「明儿一早,能跑就跑。」
「能不跑——你随意。」
「我,我得跟着相国走。」
「我家在长安。」
「我得回家。」
老李问:「您家还在?」
陈录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陈录事说:「我家——」
「我家剩我一个。」
「可那地方是我祖坟。」
「我得回去。」
「死也得死在自个儿地方。」
我们没再说话。
陈录事那天晚上多喝了两口酒。
他喝完酒,把头埋在臂弯里。
他没哭。
他就那么趴着。
我和老李偷偷收拾了包袱。
老李把行李捆得很小——只装了三天的干粮,一壶水,一床薄被,一把刀。
他把多余的东西都扔了。
他还把我那本——
哦,那本《孙子兵法》——
我们走之前,其实没法回客栈了。
那本书还在客栈的地板底下。
老李说:「别想了。」
我说:「老李,那本书……」
老李说:「书是死的。命是活的。」
我那时候眼眶有点儿酸。
但后来——我得说后来的事——我们从衙门后门出去之后,往东跑,跑到第二条巷子的时候,我忽然认出来了。那条巷子的尽头,就是客栈的后墙。
我站住了。
老李回头看我。
我说:「老李。就在那儿。翻过去就是。」
老李看了一眼那堵墙。墙不高。火还没烧到这一片。
他犹豫了一息。
然后他说:「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等你。数到一百。一百之后我走。」
我翻了过去。
客栈里空了。掌柜跑了。门全开着。我摸黑进了我们住过的那间屋子。蹲下来。抠那块木板。手指头抠出了血。板子起来了。油布包还在。
我把那本书塞进怀里。翻墙回去。
老李还在。
他说:「数到七十三。」
我说:「走。」
我们继续跑。
那天晚上,老李没睡。
他坐在窗边。
他点着了烟袋。
烟袋一闪一闪。
烟雾飘出窗外。
天上没有月亮。
天上只有红光。
红光不是雷。
红光是火。
洛阳的西头先烧起来了。
是皇宫。
凉州兵在皇宫里头,先放了第一把火。
红光一开始是一点儿,慢慢变成一片。
然后,又一片。
整个西边天,都是红的。
风把焦糊味送过来。
是那种味儿——
我刚到洛阳那天闻见的那种味儿。
只是这一回,比那回大十倍。
老李坐在窗边,半天没说话。
老李最后说了一句:
「现在!」
「跑!」
· 十四、走着去 ·
我和老李从临时衙门后门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
巷子里没有兵——这条小巷子,凉州兵不知道。
我们顺着巷子,一路往东。
一路上,我们看见——
我在这里只说一遍。
只说一遍。
后面我再不细说。
——
我们看见一个老妇人,跪在一个被烧塌的门口,手里还攥着她孙子的鞋。
我们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从一面墙的火光里头跑出来,头发烧着了,她自己拍。她拍着拍着倒在地上,没起来。
我们看见三个凉州兵,蹲在一具尸体边上,用刀剜尸体的手指——为了一只戒指。
我们看见一座破开的陵墓——是一个皇帝的,但我不知道是哪个——里头的金器都被搬空了,棺木翻在地上,骨头散了一地。
我们看见街上整整齐齐地堆着的女人尸体。
那些女人都还是宫装——她们是宫女。
她们没出来。
她们出不来了。
我们看见一个小孩儿——大概五六岁——蹲在一具母亲身边,不哭,也不动,眼睛睁着,看着街对面的火。
老李没停。
我也没敢停。
老李拉着我,一路往东。
我们跑了一夜。
夜里冷。
风很大。
火光把夜都烧成白天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们出了洛阳东门。
东门没人守。
守门的兵跑了。
——
可能去抢东西了。
可能——
也跟我们一样,跑了。
我们出了城。
我们跑到城外的一座小山上。
我们坐下。
我们坐下来。
老李喘了好一会儿。
我也喘了好一会儿。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天慢慢亮了。
我们回头看洛阳。
洛阳整座城,都在烧。
火是橘红色的。
烟是黑色的。
烟和火,混成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
整个城市,像一只巨大的、烧着了的、活生生的——
——东西。
我说不上来。
我没词儿。
我十八岁那年的冬天——
不,我十九岁那年的初春——
我看见了大汉朝的最后一座京城被一把火烧了。
我想起在长社,皇甫将军烧了黄巾军的营寨,火光冲天。
那时候老李说——
「打仗这件事,不管谁输谁赢,死的都是穷人。」
但他没说全。
还有一句他没说。
打到最后——
连皇上自己——
都得跑路。
我没哭。
老李也没哭。
我们脸上都是灰,灰底下有泪痕,但是泪痕是干的。
我们坐了很久。
老李把烟袋摸出来。
老李的烟袋已经没烟丝了。
他干叼着。
他叼着烟袋,看洛阳。
看了很久。
老李说:
「小子,看见没?」
「这就叫——『易代』了。」
我说:「可是新皇帝还是姓刘啊。」
老李说:
「皇帝是姓刘。」
「但天下不是了。」
我没说话。
风从洛阳那边吹过来。
我闻见焦糊味儿。
我闻见——别的。
我使劲憋了憋鼻子。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
「那咱们以后投奔谁?」
老李在烟袋里头,又使劲吸了一口——空的,但他还是吸。
老李说:
「谁能让咱们写字。」
「谁能给咱们饭吃。」
「谁能让咱们活着——」
「咱们就投奔谁。」
我说:「那咱们去找谁?」
老李说:「你记得长社那个曹操吗?」
我说:「记得。」
——
我记得。
矮矮壮壮的。眼睛锐利。笑起来的时候露牙。
杀过吕伯奢一家。
写过「宁我负人,毋人负我」。
跑得比谁都快。
我记得他。
——
老李说:「听说他在陈留招兵。」
我说:「陈留远吗?」
老李说:「比咱们家远。」
我说:「比颍川远?」
老李说:「比颍川远。」
我说:「比凉州远?」
老李说:「比凉州近。」
「比凉州近,比颍川远。」
「就那么个地方。」
我说:「那咱们去?」
老李说:「走着去。」
「慢慢走。」
「一路上看看。」
「看不顺眼的,就投别家。」
「看不顺眼的人,咱不投。」
「饭再香,不顺眼的咱不吃。」
我说:「老李。」
「嗯?」
「那万一一路上都不顺眼呢?」
老李笑了。
老李笑了那种——
他这一辈子,笑得最长的一次。
老李说:
「那咱们就一路走,一路找。」
「一辈子走完了,还没找着——」
「也算走过了。」
「走过了,比没走过强。」
我没再说话。
我背上包袱。
我和老李,从那座小山上下来。
我们踩着泥泞的早春路,往东走。
——
我十八岁那年的冬天,我和老李从洛阳逃出来,往陈留走。
走了一路。
一路上的事儿——
下回再说。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