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灵帝走了
说书的小吏 · 14449字
· 一、长安的日子 ·
我到长安的时候,是中平五年的冬天。
那年我十七岁。
长安是个老城。
老到什么程度呢?老到这城里随便一块砖,可能比我爷爷的爷爷年纪都大。老到走在街上,你抬头看一座宫殿,那宫殿可能高祖皇帝的时候就在那儿了。
我跟老李第一次进城门那天,老李指着城墙说:
"小子,看见没。"
"嗯。"
"这是西汉两百年的都城。"
"嗯。"
"现在它就是个——养老的地方。"
我没听懂。
老李说,懂不了就先记着,过几年自然就懂了。
他就是这种人。喜欢说一些半懂不懂的话,让你自己回去琢磨。我跟了他这么几年,发现他这一招也不是装腔作势,是真的——你过段时间,回过头来想一想,他那话还真是那个意思。
我们俩被分到一个都尉府的文书房。
文书房不大,三间屋。一间堆账册,一间堆公文,剩下一间放人。
放人的那间,桌子有六张。除了我跟老李,还有四个长安本地的小吏,年纪都比我大,比老李年轻。一个叫王二,一个叫李四,一个叫赵九,还有一个叫——他自己介绍说叫"老六"。
我说:
"老六?"
老六说:
"对。"
我说:
"我也叫老六。"
老六愣了一下,转头看老李:
"老李,你这徒弟来抢饭碗的?"
老李喝着茶,不抬头:
"他叫田六。你叫——"
老六说:
"我姓郑。"
老李说:
"那以后就叫郑老六。"
郑老六看了我一眼,嘴一撇:
"行吧。我让一让你这小子。"
我说:
"多谢郑兄。"
郑老六哈哈一笑,说这小子上路。
——这就是我在长安认识的第一个人。
后来我才知道,文书房这四位,都是长安本地的"老油条"。在这屋里坐了少则五年,多则十年。该见的见过,不该见的也见过。每天上工,第一件事是喝茶,第二件事是聊昨天谁谁谁又被抓了,第三件事才是干活。
我刚去那阵儿,他们都不太搭理我。
我也不搭理他们。
我一个从颍川阳翟来的,又跟着大军打过广宗,又去过凉州啃过半年沙子的——我跟他们没共同语言。
他们呢,看我这个小子又瘦又黑,背着个破包袱,包袱里还塞着一卷《孙子兵法》——他们看我也跟看个怪物似的。
只有老李跟他们能说上话。
老李在长安有熟人。
我后来才知道,老李年轻的时候在长安当过差。是后来被调走的。他这次回来,等于是——回老家。
第一天散值,老李带我去吃饭。
是个小馆子,门脸破破的,里面只有四张桌子。
老板是个胖子,看见老李,嗷一嗓子:
"老李!你他娘的还活着?"
老李说:
"活着。"
胖子说:
"我以为你死在凉州了!"
老李说:
"差点。"
胖子说:
"那这小子是?"
老李说:
"我徒弟。"
胖子上下打量我:
"瘦了点。给他来碗大的。"
那天我吃了一碗汤饼,喝了二两酒。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喝酒。
之前在阳翟、在长社、在凉州,我也喝过几口。但都是别人塞过来的,咕咚咕咚灌下去,跟喝凉水一样。
那天老李教我怎么喝。
老李说:
"小子,喝酒这件事,跟干活一样。第一口要慢。"
我抿了一口。
老李说:
"第二口要稳。"
我又抿了一口。
老李说:
"第三口——"
我说:
"第三口怎么着?"
老李说:
"第三口你就该忘了我跟你说过啥了。"
我哈哈笑。
老李说,笑啥,喝。
我那天回到住处的时候,是被胖子老板架着回来的。
第二天醒来,头疼得跟被王什长一脚踹了似的。
我躺在炕上,迷迷糊糊地想:
——王什长。
——王什长现在在干啥呢。
我想不起来王什长的脸了。
只过了三年。我居然就记不太清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赶紧爬起来,找了张纸,把王什长、周夫子、赵老黑、陈文吏、孙都尉、张老书、老何、小赵——我能想起来的人,一个一个写下来。
写在纸上,怕忘。
那张纸我后来一直带着。
直到——算了,那是后话。
· 二、我的薪俸是七百钱 ·
我在长安的薪俸是每月七百钱。
七百钱多吗?
我也说不上来。
老李说,七百钱在长安,租个最破的小院,吃最便宜的饭,能勉强过日子。但前提是——你别生病,别破费,别给别人借钱,别想娶媳妇。
我说,这四样我都没指望。
老李说,那你就能攒下来。
我每个月攒五百钱。
剩下两百,吃饭、买灯油、买纸笔、偶尔打点酒。
五百钱攒哪儿?
我用一个破陶罐装着,埋在屋后头一棵歪脖子枣树底下。
这事我跟老李说过。
老李一听就乐:
"小子,你这辈子注定是个小吏。"
我说:
"为啥。"
老李说:
"有出息的人,攒了钱去买地、买宅子、买妾。你攒了钱埋树底下。"
我说:
"埋树底下踏实。"
老李说:
"也是。"
老李自己呢,挣得比我多一点,每月一千二。
他怎么花的?
——一半喝酒,一半给一个老相好。
那老相好住在城南,是个寡妇,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儿子。老李每个月去看一两次,给点钱,吃顿饭,聊聊天,就回来。
我问过老李:
"那你为啥不娶了她?"
老李叹了口气:
"小子,咱们这种人,娶妻这事——不能想。"
"为啥。"
"因为咱们随时可能被一道公文调到——比方说,凉州。"
我懂了。
我没再问。
我那时候才十七,不懂男女间那点事。但老李去看那寡妇的样子,每次回来——人变得安静一点,眼神柔一点——我隐约能看出点什么。
人是需要点念想的。
哪怕只是一点点。
· 三、卖官 ·
我在文书房干的活,有三大宗。
第一宗:粮草。凉州那边羌乱还没完,粮一车一车往西送。我们这边记账。哪天发了多少斛粟,哪天发了多少捆草,哪天发了多少匹布。
这种活我熟。在凉州干了两年。
第二宗:流民。这两年关中一带流民越来越多。报上来的数字,每月都在涨。十月报五千,十一月报八千,十二月报一万二。
老李看那数字,摇头。
我说:
"老李,这数字是真的还是假的?"
老李说:
"假的。"
我说:
"那真的是多少?"
老李说:
"翻个倍,可能差不多。"
我说:
"为啥要报假的?"
老李说:
"小子,你想啊。报五千,朝廷下拨救济五千份。报一万二,下拨一万二份。要是报两万四——朝廷拨不出来,这账目就过不去。所以下面的官就只能压着报。"
我说:
"那剩下那一万多人呢?"
老李说:
"剩下那一万多人——自己想办法。"
我懂了。
我没再问。
第三宗——这一宗最绝。
第三宗叫"卖官收据"。
是的。
朝廷在卖官。
我刚进文书房第三天,郑老六扔过来一沓黄纸。
"小田,这个你来记。"
我接过来一看,每张纸上写着一行字。
某某某,买某某官,钱若干。
我以为是哪个奸吏私下倒卖,要交上去严办的。
我说:
"郑兄,这是查抄的吧?"
郑老六哈哈大笑。
"小田,你刚来不懂。这是正经收据。朝廷立的规矩。"
我说:
"啥意思?"
郑老六说:
"皇上设了个'西园'。专门卖官。三公九卿,州牧郡守,县令县丞——统统明码标价。"
我说:
"……这能干?"
郑老六说:
"能不能干,反正干了。"
我拿起一张:
"中平四年某月某日,崔某某买太尉一职,钱一千万。"
我说:
"郑兄,这一千万——是真的一千万?"
郑老六说:
"不然呢?"
我说:
"……一千万。"
郑老六说:
"你要是惊讶,下面那张更精彩。"
我翻下一张:
"中平四年某月某日,曹某某买司徒一职,钱五百万。"
我说:
"司徒便宜啊。"
郑老六说:
"司徒比太尉低半级,便宜一半。这是行情。"
我又翻:
"中平五年某月某日,张某某买冀州刺史,钱二百万。"
"中平五年某月某日,李某某买南阳太守,钱一百五十万。"
"中平五年某月某日,王某某买颍川某县县令,钱五十万。"
我看到颍川两个字,手一抖。
颍川。
那是我家。
是我那个被烧成白地的家。
我抓着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
"中平五年某月某日,王某某买颍川阳翟县令一职,钱五十万。"
——有人花了五十万钱,买了我们阳翟县令。
那个被黄巾烧过的、被官军踩过的、田地荒了一半的、人口少了三成的阳翟。
有人花五十万钱,买了那地方一把椅子。
我抬头看老李。
老李正抽着烟,看着窗外。
我把那张纸递过去。
老李看了一眼。
老李说:
"嗯。"
我说:
"老李——"
老李说:
"嗯。"
我说:
"这……这能干?"
老李把烟吐出来:
"小子。"
"嗯?"
"你写这个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很荒诞?"
我说:
"是。"
老李说:
"你以后还会觉得更荒诞。"
我没说话。
我低下头,拿起笔,在账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
"中平五年某月某日,王某某买颍川阳翟县令一职,钱五十万。"
写完,看了一眼。
字写得很端正。
像我十二岁刚跟周夫子学字的时候那么端正。
仿佛只要字写得端正,这件事就显得不那么荒诞了一点。
——其实没用。
仿佛把屎写得端正,它也还是屎。
· 四、太尉是个生意 ·
那段时间,我们文书房处理过的卖官收据里,有一些挺有意思的。
有一个叫崔烈的人,花五百万买了司徒。
老李给我念过一段宫里传出来的笑话。
说崔烈拜司徒那天,灵帝当着众人的面拍着大腿叹气:
"哎呀,可惜了,应该卖一千万的。"
旁边一个老太监说:
"这位崔公是名士,能给五百万已经不错了。要是普通人,咱们一千万也得卖。"
灵帝点点头,说:
"那确实,那确实。"
——我跟老李听这段笑话的时候,是在那家小馆子。
老李喝了一口酒,说:
"小子,你听见没。"
"嗯。"
"皇上嫌自己卖便宜了。"
"嗯。"
"——还当着大臣的面说。"
我没说话。
我只是觉得——
我这一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比这更荒诞的事了。
老李看出我的表情,又嘿嘿一笑:
"小子。"
"嗯?"
"我跟你说过没?"
"什么。"
"你以后会见到更荒诞的。"
我说:
"老李,你这话已经说过两遍了。"
老李说:
"那是因为——你现在还不信。"
后来还有一个买官的,让我印象深刻。
是个商人。
姓段。
买的是——太尉。
太尉,三公之首,掌天下兵马。
他出了一千万。
我拿着那张收据,问郑老六:
"郑兄,一个商人能当太尉?"
郑老六说:
"能啊。怎么不能。"
我说:
"……不是说,商人之子不入官籍吗?"
郑老六哈哈大笑:
"小田,你这书读得太干净了。"
我说:
"啥意思。"
郑老六说:
"那是几百年前的老规矩。现在这世道——只要你有钱,啥都行。"
我把那张收据登记入册。
入册之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某商人。
太尉。
一千万钱。
老李在旁边收拾东西。
我说:
"老李。"
"嗯。"
"假如有一天,我也攒了一千万钱——"
老李说:
"你想买啥?"
我说:
"我想买……"
我想了想。
"我想——"
老李说:
"想啥。"
我说:
"我想我这辈子也攒不到一千万。"
老李哈哈大笑。
笑完,老李说:
"小子,咱们这种人,攒不到的不光是钱。"
"还有啥?"
"——还有命。"
· 五、洛阳的风声 ·
长安离洛阳,五百里。
骑快马,三天到。
驿马传公文,五到七天。
民间的小道消息呢——
一般是七到十天。
也就是说,洛阳今天发生的事,我们文书房一般要一旬之后才知道。
而且知道的,永远不是全貌,是碎片。
是道听途说。
是经过三五张嘴翻译过的版本。
中平五年冬天到中平六年春天,洛阳的风声特别多。
第一波风是这样的:
"皇上又病了。"
我说:
"老李,皇上又病了。"
老李说:
"嗯。"
我说:
"皇上是不是经常病?"
老李说:
"小子,皇上要是不经常病,也不会三天两头烧香。"
过几天。
第二波:
"皇上又好了。"
我说:
"老李,皇上又好了。"
老李说:
"嗯。"
第三波:
"皇上又病了。"
我说:
"老李——"
老李说:
"别说了。这种新闻不用记。一年里得反复来七八回。等到不来了的那一天,再记。"
我后来才知道,这话是个大伏笔。
第四波风,是个新词。
"西园八校尉。"
那天郑老六拿着一张邸报进来,边走边念:
"皇上设西园八校尉。以宦官蹇硕为首。"
我抬头:
"啥是八校尉?"
郑老六说:
"八个校尉。"
我说:
"……谢谢。"
郑老六说:
"不客气。"
老李把烟杆敲了敲:
"小子,过来。"
我过去。
老李说:
"听好了。咱们朝廷里管兵的位置,原来是几个?"
我想了想:
"大将军、骠骑、车骑、卫尉、执金吾……"
老李说:
"对。这些位置,已经不够皇上分了。"
我说:
"啥叫不够分?"
老李说:
"皇上信不过原来这些位置上的人。所以又设新的。让自己人去当。"
我说:
"那他自己人,原来不就是大将军吗?"
老李说:
"对。"
我说:
"那现在——"
老李说:
"对。他现在连大将军都信不过了。"
我说:
"大将军是谁?"
老李说:
"何进。皇上的大舅哥。"
我说:
"……皇上连大舅哥都信不过?"
老李说:
"小子。"
"嗯。"
"皇上谁都信不过。"
我说:
"那他信谁?"
老李说:
"他信宦官。"
我说:
"为啥?"
老李说:
"因为宦官没儿子。"
我愣了一下。
老李说:
"听明白了?"
我说:
"……"
老李说:
"宦官没儿子,所以没法给儿子谋家业,所以没法跟皇上的儿子争天下。这是皇上唯一能放心的人。"
我说:
"那把军队交给宦官——"
老李说:
"对。这就是西园八校尉。"
我说:
"……宦官能打仗吗?"
老李抽了一口烟:
"宦官不用打仗。八校尉里——蹇硕一个宦官当头儿,下面还有七个,是从军中和士族里挑的。蹇硕只管按住别人。"
我说:
"按住谁?"
老李说:
"按住何进。"
我说:
"按住大将军?"
老李说:
"嗯。"
我说:
"老李。"
"嗯。"
"这朝廷……真就这么乱啊?"
老李说:
"小子,这才哪儿到哪儿。"
我说:
"还有更乱的?"
老李说:
"——还有更乱的。"
· 六、曹操又出来了 ·
第五波风,让老李兴奋了一下。
那天郑老六又拿着一张邸报进来。
念:"西园八校尉名单:上军校尉蹇硕,中军校尉袁绍,下军校尉鲍鸿,典军校尉曹操……"
我没等他念完。
我说:
"曹操?"
老李把烟杆放下了。
老李说:
"老六,你再念一遍。"
郑老六念:
"典军校尉,曹操。"
老李哈哈一笑。
——这是我在长安头几个月,第一次见老李这么笑。
老李说:
"这小子又上来了。"
我说:
"老李,你认识曹操?"
老李说:
"不认识。"
我说:
"那你笑啥?"
老李说:
"小子,我跟你讲。"
老李把烟杆又拿起来,抽了一口。
老李说:
"曹操这人,年纪比我小,应该比你大十几岁。早些年当过洛阳北部尉。"
我说:
"嗯。"
老李说:
"刚当北部尉,第一件事,造五色棒。打死了一个犯禁的小宦官。"
我说:
"……打死宦官?"
老李说:
"对。一个小宦官。是大宦官蹇硕的叔叔。"
我说:
"……他打死了蹇硕的叔叔?"
老李说:
"嗯。"
我说:
"他还活着?"
老李说:
"活着。家里使了钱,调到外地,避了风头。"
我说:
"……"
老李说:
"后来他去济南国当国相。一上任,把当地的淫祠全砸了。"
我说:
"砸庙?"
老李说:
"砸庙。当地强豪也抓了一批。"
我说:
"被人骂吧?"
老李说:
"被骂个半死。被告了好几状。但也没扳倒他。"
我说:
"然后呢?"
老李说:
"然后他自己辞官回家。"
我说:
"……自己辞?"
老李说:
"嗯。说是不想跟那帮人同流合污。"
我说:
"老李。"
"嗯。"
"这人……是不是有点傻?"
老李哈哈大笑:
"小子,你说对了。"
老李说:
"傻。但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我说:
"啥意思。"
老李说:
"这种人,按下去就还能浮起来。皇上想压住他都压不住。这次又上来了——典军校尉。八校尉之一。"
我说:
"……老李,你为啥对这人这么熟?"
老李抽了一口烟:
"因为我老觉得,将来天下要乱,他是要冒头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长社城外,那个夜里,骑黑马的、瘦瘦的、笑起来露虎牙的年轻人。
——那个对着皇甫将军点头的人。
——曹操。
我说:
"老李。"
"嗯。"
"我见过他一面。"
老李把烟杆停住:
"你?"
我说:
"长社。中平元年。我在土墙上看,骑兵冲营那天。"
老李说:
"你看见他了?"
我说:
"看见了。打完仗,我从墙上下来,路过中军帐外。看见他从皇甫将军帐里出来。"
老李说:
"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说:
"陈文吏告诉我的。"
老李愣了一下。
然后老李说:
"小子。"
"嗯?"
"你这辈子,可能不止见他一面。"
我说:
"……你为啥这么说。"
老李说:
"因为这种人——会反复出现的。"
· 七、张老书的信 ·
中平六年正月,我收到一封信。
从颍川来的。
是张老书写的。
我那天正在文书房抄账。郑老六走进来,把信扔在我桌上:
"小田,你的。"
我一看封面,是张老书的字。
我手抖了一下。
我已经三年多没收到过家乡的信了。
我赶紧拆开。
信是这么写的——
"田六小子:见字如面。"
第一句就这样,特别老李、特别张老书。
"自你随军西行,已有四载。阳翟风物如旧,然人事多变。你父母兄弟之消息,仍无所获,唯愿其各自安好,勿过悲念。"
我看到这一句,眼睛有点酸。
"周夫子去年冬病了一场,险些不起,幸而过冬。然双腿不便,自此不再走动,每日坐于堂前,看雨看雪。"
我看到这儿停下来。
——周夫子。
我记得周夫子那张瘦脸,那一双总是沾着墨的手。
那双手现在不能走路了。
"王什长去年也来过一次阳翟。他还在军中,调到了陈留一带。说提你提了好几次,说当年要是没把你拨给陈文吏,怕是早死了。他让我捎话给你:你这小子命硬,命硬就好好活着。"
我看到王什长三个字,又愣了愣。
——我之前把王什长的脸都快忘了。
现在他从信里,又冒出来。
我心里一下子被按了一把。
"赵老黑去年开了个铺子,卖弓。生意一般。他自己嘴上不说,心里念你。"
——赵老黑也开铺子了。
那个一脸凶相、说话像吵架的大胡子。
他去卖弓。
可以。挺合适。
"陈文吏升了。是从别处荐来的。你那个文书出身、嘴里没正经话的小师傅,现在是县丞了。"
我看到这儿,嘴角抽了一下。
——县丞。
陈文吏当了县丞。
我老觉得这事儿哪里不对劲。但仔细一想,又挺合理。陈文吏的嘴皮子和那点小聪明,本来就不是用来当兵的。他当个县丞,算是回归本行。
"孙都尉去年退了。回老家——他说他老家在南阳。临走时托我带话给你:'告诉田六,我没本事保他一辈子。但我活着的时候,他要是回阳翟,吃住我管。'"
——孙都尉。
——那个长社城里,给我馒头吃、最后又把我塞给陈文吏带走的孙都尉。
我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把信放下,揉了揉鼻子,喝了口水。
老李在那边瞄了一眼,没说话。
我接着读。
"老何前年没了。说是吃多了酒。"
——老何没了。
那个炊事老兵。在凉州冰水里给我煮馒头汤的老何。
那个说"喝了暖肚子"的老何。
没了。
我看着这一行字,半天没动。
"小赵——你阳翟铺子里那个小赵——前年从军了。听说在凉州。具体在哪一军,不知。"
——小赵也从军了。
这小子。
我那时候才比他大两岁。这小子去当兵了。
"黄巾余党,仍有作乱者。每隔一两月,必有几股小贼出没山间。郡兵疲于奔命。然阳翟县城内尚算安稳,百姓勉强度日。"
"我老了。"
——这一行字,单独成行。
我看到这一行字,心里咯噔一下。
"我老了。这两年眼神不济,写字也慢了。从前一天能写十张,现在写两张就要歇。再过几年,怕是写不动了。"
"我教你写字这一辈子,没教过比你写得更端正的。你这小子,字端正,心也算端正。这是好事。"
"但你记着。"
"端正的人,未必有好下场。"
"你要有点圆滑。少说,多看。该装糊涂就装糊涂。该跑就跑。"
"——这话我活了一辈子才悟出来。送给你。"
"愿你好好活着。等我老死那天,你要还活着,就在阳翟城外——找我那块地——磕一个头就行。"
"张老书,中平六年正月。"
我把信放下。
放在桌上。
我没哭。
我只是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文书房里很安静。
外头有风。
老李没说话。
郑老六、王二、李四、赵九,他们也没说话。
过了半天,老李把烟杆放下。
老李说:
"小子。"
"嗯。"
"信里写啥。"
我说:
"——张老书要不行了。"
老李没再问。
老李只是说:
"嗯。"
那天散值,老李拉我去馆子。
他让胖子上了一壶最贵的酒。
老李给我倒了一杯。
老李说:
"小子,喝。"
我喝。
老李说:
"再喝一杯。"
我又喝。
老李说:
"今晚上你想哭就哭。明天就别哭了。"
我说:
"老李,我不哭。"
老李说:
"嗯。"
我说:
"老李,我就是……"
老李说:
"嗯。"
我说:
"我就是觉得,回不去了。"
老李没说话。
老李给我又倒了一杯。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第二天醒来头疼。
但是我发现——
我能哭出来。
我哭了一会儿。
哭完,我擦了擦脸,去文书房上工。
中平六年的春天,在我心里,是张老书那封信。
· 八、皇上死了 ·
中平六年四月。
那一天我记得清清楚楚。
天有点阴。但没下雨。
我在文书房抄一份凉州军粮的发运清单。
老李在旁边校对一份卖官收据。
郑老六在外头打盹。王二、李四、赵九在角落里赌一个铜板。
——就是这么个普通日子。
下午申时三刻左右,外头跑进来一个驿卒。
气喘吁吁。
"急报!洛阳急报!"
——长安虽然管不着洛阳,但凡洛阳出大事,驿马一定会顺路把消息送到长安留守的几个衙门。
我们文书房不大,但属于都尉府下,所以也归口接收军政急报的副本。
驿卒进来,把一卷帛书甩在主吏的桌上。
主吏拿起来,看了。
主吏的脸——
我这辈子忘不了。
主吏的脸"啪"地一下,像被人抽了一巴掌,刷地白了。
主吏说:
"——皇上走了。"
文书房里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
王二、李四、赵九不赌钱了。
郑老六不打盹了。
老李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我把笔停在半空。
主吏又重复了一遍:
"皇上崩了。"
文书房里没人说话。
外头有风。
我看着自己抄了一半的那张账。
那张账上写着:
"中平六年四月,凉州军发粮草若干。"
我的笔停在"若干"两个字之间。
——皇上死了。
——皇上死了。
——皇上死了。
我心里念了三遍。
念三遍之后,我发现——
我没什么感觉。
是的。
我没什么感觉。
我没见过灵帝。
灵帝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名字。一个住在洛阳的、住在宫里的、远得像住在月亮上的人。
可是这个人——他做的决定,把我从阳翟拉到长社,又拉到广宗,又拉到凉州,又拉到长安。
他做的决定,把我哥哥们送进军里,把我家烧成白地,把我家人冲散。
他做的决定,把崔烈那种人推上司徒,让一个商人当太尉,让宦官管军队。
他做的决定,把张老书这种端正人耗到老。
这个人——
死了。
我想不出我应该有什么感觉。
我看老李。
老李的表情比我复杂。
老李把烟杆又点上,深深抽了一口。
老李说:
"小子。"
"嗯。"
"你这是第一次经历皇上换人。"
我说:
"那你呢?"
老李说:
"我经历过两次。"
我说:
"哪两次?"
老李说:
"我四十一那年,桓帝崩。四十二那年,灵帝立。"
我算了算。
我说:
"老李,你今年……"
老李说:
"六十二。"
我说:
"……我总觉得你有七十了。"
老李哈哈一笑:
"小子,长安风沙大。"
老李笑完,又抽一口烟。
我说:
"老李。"
"嗯。"
"换皇上是啥感觉?"
老李说:
"换皇上没啥感觉。"
我说:
"啥意思。"
老李说:
"换天下,那感觉就重了。"
我说:
"换天下?"
老李说:
"对。"
老李把烟杆又敲了敲。
老李说:
"换皇上,叫'国丧'。"
"换天下,叫'易代'。"
"这两个不是一回事。"
我说:
"咱们这次是哪种?"
老李没立刻回答。
老李抽了一口烟。
很慢。
烟从他鼻孔出来,慢慢散在阴沉的午后空气里。
老李说:
"——等着看吧。"
文书房里所有人都没说话。
主吏把那卷帛书放下。
主吏说:
"……都去换孝服。"
我们一个一个出去。
外头街上还没什么动静。
——洛阳的人这会儿应该在哭。
——长安的人,还不知道。
明天才知道。
我跟老李走在街上。
我说:
"老李。"
"嗯。"
"洛阳现在啥样啊。"
老李说:
"小子,咱们这种人——猜不到的。"
"那咱们能猜到啥?"
老李说:
"能猜到一件事。"
"啥?"
"——洛阳要乱了。"
· 九、风越来越大 ·
接下来的半个月,文书房成了一个传谣中心。
每三五天来一波新消息。
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糟糕。
我跟老李把这些消息记在一张纸上,贴在屋角。
第一条:"新皇上是大儿子刘辩。十四岁。"
老李看到这条,皱了皱眉。
老李说:
"十四岁。"
我说:
"十四岁怎么了?"
老李说:
"十四岁的皇上,等于没皇上。"
第二条:"听说本来要立小儿子刘协的,但是大将军何进先动了手,立了刘辩。"
老李说:
"何进的妹妹是太后。立刘辩,太后保得住。立刘协——太后就完了。"
我说:
"所以——"
老李说:
"所以是何进抢了。"
第三条:"蹇硕想杀何进,没杀成。"
老李哈哈一笑。
老李说:
"小子,你看。蹇硕不是西园八校尉的头儿吗?专门为皇上按住何进的。皇上一死,他就翻脸了。"
我说:
"他想杀何进?"
老李说:
"对。皇上活着的时候,蹇硕保的是皇上。皇上死了,蹇硕保的是刘协。何进保的是刘辩。这两个人迟早动手。"
我说:
"……结果蹇硕没杀成。"
老李说:
"对。"
第四条:"蹇硕死了。"
老李笑了。
老李说:
"动手晚了,自己先被宰。"
第五条:"宦官们害怕了。"
老李说:
"那是。"
第六条:"袁绍劝何进把宦官全杀了。"
老李停了停。
老李说:
"……袁绍。"
我说:
"袁绍是谁。"
老李说:
"中军校尉。八校尉之一。汝南袁氏。四世三公。"
我说:
"……哦。"
老李说:
"这种人。家世大,胆子大,野心也大。让他劝何进——"
我说:
"咋了。"
老李说:
"——准没好事。"
第七条:"何进的妈被宦官买通,不让何进杀。"
老李哈哈大笑。
老李说:
"绝了。"
我说:
"啥绝了。"
老李说:
"小子,你想——何进是大将军,何进的妹妹是太后,何进的妈被宦官买通。这一家三口,立场不一样。"
我说:
"咋会这样。"
老李说:
"小子,这种人家——一开始没钱的时候,三个人吃一个馍。等有钱了,三个人一人一个,馍不一样大。等有权了,三个人一人一桌,菜还互相抢。"
我说:
"……老李,你这话听着……像是亲眼见过。"
老李说:
"亲眼见过。"
我说:
"你家也这样过?"
老李说:
"我家。我家根本就没'有过'。"
老李说完,自己先笑了。
第八条:"何进犹豫不决。"
老李说:
"完了。"
第九条:"袁绍生气了。"
老李说:
"完了完了。"
第十条:"袁绍出主意:让外面的将军带兵进京,吓唬太后让她同意杀宦官。"
老李把烟杆往桌上一拍。
老李说:
"——糊涂!"
我吓了一跳。
我从来没见过老李这么大声。
老李说:
"袁绍这小子——糊涂!"
我说:
"老李,咋了?"
老李说:
"小子,你想。京里宦官一千多人,是肉。何进十几万兵,是刀。刀多得是。狱吏都能办。何苦从外头调兵?"
我说:
"调外头的兵——会出事吗?"
老李说:
"出大事。"
我说:
"啥大事?"
老李说:
"小子。外头的兵进了京,他还会走吗?"
我说:
"……不会吧。"
老李说:
"对。不会走。"
我说:
"那他不走怎么办。"
老李说:
"他不走,就是他说了算。"
我盯着墙角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我心里有个不祥的预感。
我说:
"老李。"
"嗯。"
"调谁啊?"
老李没说话。
老李在等下一波风声。
第十一条来了——
"听说要调的——是董卓。"
我手里的笔"啪"地一下落在桌上。
——董卓。
我闭上眼睛。
我看见——
凉州的黄沙地。
董卓那张满月一样的胖脸。
董卓那匹粗壮的马。
董卓身后那一排凉州兵——一个个晒得黝黑,眼神像狼,手里有刀。
那不是兵。
那是董卓的私兵。
那帮人——你给他们一个洛阳,他们能拆出十车肉来。
我说:
"老李。"
老李抽烟。
我说:
"老李——让董卓带凉州兵进洛阳,他们怕是不肯走的吧?"
老李停下手里的烟。
老李看着我。
老李看了很久。
老李说:
"小子。"
"嗯。"
"你长大了。"
我没说话。
我心里只剩一句话:
——完了。
——这次,真的要"换天下"了。
· 十、曹操又说话了 ·
第十二条:"曹操反对调外兵。"
老李一下子把头抬起来。
老李说:
"哦?"
主吏念那条邸报:
"……据传,典军校尉曹操闻议,曰:'宦者之官,古今宜有,但世主不当假之权宠。既治其罪,当诛元恶,一狱吏足矣,何必纷纷召外将乎?欲尽诛之,事必宣露,吾见其败也。'"
主吏念完,文书房里静了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宦官就是几个老阉人。要办他们,让一个狱吏去抓就够了。何必从外面调兵?要是真想全杀,事情一旦走漏,必败。
老李哈哈一笑。
老李说:
"小子,听见没?"
我说:
"听见了。"
老李说:
"曹操又说话了。"
我说:
"嗯。"
老李说:
"——这话说得对,对极了。"
我说:
"老李,他这话——能起作用吗?"
老李抽了一口烟。
老李说:
"……他不会被听的。"
我说:
"为啥。"
老李说:
"袁绍是头。何进听袁绍。曹操在这帮人里,资历轻、家世也轻——他说话没分量。"
我说:
"那他还说?"
老李说:
"嗯。"
老李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老李说:
"小子。"
"嗯。"
"这种人。"
"嗯。"
"他知道自己说了不算,他还说。"
我说:
"嗯。"
老李说:
"你记住这个人。"
我说:
"记住了。"
老李说:
"——他不会被听的。"
老李又重复了一遍。
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不会被听的。"
外头风更大了。
文书房窗纸吹得哗哗响。
我的心也开始跟着哗哗响。
· 十一、新皇上的礼 ·
四月底,长安给新皇上刘辩办了一个礼。
不大。
按规矩,皇帝即位,长安作为陪都也要办一个"遥拜"。
我作为都尉府文吏,跟班去了。
那天天阴。
长安城里挂了白幡。
——白幡是给死的灵帝挂的。
灵帝的丧期还没过,新皇上的礼就来了。
所以两件事撞在一起办。
一边白,一边红。
特别别扭。
仪仗排了一里地,但实际上人不多。
文武官员加起来,也就百来号。
我站在最末尾。
听一个老儒生在台上念诏书。
诏书上一堆字:
"皇帝某某,承天命……仰承祖宗之德……"
我念书少,听不太懂。
我就听见"皇帝某某"这四个字。
我听见好几遍。
但是我念完仪式回来,居然不记得新皇上的名字。
我对老李说:
"老李。"
"嗯。"
"新皇上叫啥来着?"
老李愣了一下。
老李说:
"……我也忘了。"
我说:
"咱俩都参加完仪式了?"
老李哈哈一笑。
老李说:
"小子。"
"嗯。"
"新皇上叫啥名字咱都记不住。"
"嗯。"
"——可见这皇上不重要了。"
我点头。
后来好几天,每次想起新皇上的名字,我都得回头去翻邸报。
刘辩。
——这两个字我以后会反复看到。
但是当时我老记不住。
我那时候不知道,刘辩这个皇上,其实只当了几个月。
后面还有更大的事在等着。
但当时我不知道。
——我那时候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吏。
· 十二、调令 ·
中平六年八月底。
——后来史书上说,那一年八月,洛阳出大事。
但是当时我不知道。
我们文书房只是隐约听见——宫里出乱子了。
哪种乱子?说不清。
有人说宦官被杀了一千多。
有人说何进死了。
有人说袁绍带兵冲了宫门。
有人说洛阳烧起来了。
——这些消息真假混着,糊成一团。
我们都尉府这种偏远衙门,不可能弄清。
直到——
有一天上午,主吏拿着一份调令进来。
主吏说:
"咱们文书房,要派人去洛阳。"
文书房里所有人抬头。
主吏说:
"上头的意思,洛阳那边公文混乱,需要外地调人协助。从我们这儿要四个。"
主吏念名单。
"郑老六。"
郑老六叹了口气。
"——我去年才回来。"
"老李。"
老李把烟杆放下。
老李没说话。
"田六。"
我心里"咯噔"一下。
——洛阳。
——现在的洛阳。
主吏说:
"还有……王二。"
王二一脸丧气。
主吏说:
"七天后启程。"
主吏走了。
文书房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
王二骂了一句。
"——他娘的。"
郑老六说:
"老李,这事儿能商量吗?"
老李说:
"商量啥。"
郑老六说:
"找借口请病?"
老李说:
"病不下来。"
郑老六说:
"那走?"
老李说:
"走。"
郑老六叹口气,去屋后头收拾箱子。
我盯着老李。
我说:
"老李。"
老李说:
"嗯。"
我说:
"咱们要去洛阳。"
老李说:
"我知道。"
我说:
"洛阳现在不是要乱了吗?"
老李说:
"对。"
我说:
"那咱们为啥要去?"
老李说:
"因为乱了之后,需要有人写公文。"
我说:
"可是——"
老李说:
"小子。"
我说:
"嗯。"
老李说:
"你听好。"
我说:
"嗯。"
老李说:
"咱们这种人,活下去靠两条。"
"哪两条?"
老李伸出第一根手指:
"——一是写字。"
伸出第二根手指:
"——二是跑路。"
"……"
"这两条记住了。"
"——去哪儿都行。"
我没再说话。
老李把烟杆磕了磕,站起来。
老李说:
"我去看看那个寡妇。"
我说:
"嗯。"
老李说:
"小子。"
"嗯。"
老李说:
"你……你回去把那五百钱的破罐子从树底下挖出来。"
我说:
"挖出来干啥?"
老李说:
"分两半。一半带着。一半埋深一点。"
我说:
"为啥分两半?"
老李说:
"小子。带在身上的那一半,是路上买命的。埋在树底下的那一半——是给你以后回来的。"
我说:
"我还能回来?"
老李说:
"你要是相信能回来,就埋。你要是不信,就全带走。"
我想了想。
我说:
"埋一半。"
老李说:
"嗯。"
老李推门出去。
那天晚上我把陶罐挖出来。
数了一下:八千四百钱。
——我攒了快一年。
我分成两份。
四千二百钱,装进一个布袋,塞进我的包袱。
剩下四千二百钱,塞回陶罐。
我又找了一块石头,垫在罐子底下。把罐子埋得深一些,深到一锹下去碰不到。
埋完,我看着那棵歪脖子枣树,看了一会儿。
我跟那棵树说:
"我先走了啊。"
树没说话。
树就是树。
但我心里觉得舒服了一点。
我那天还做了一件事。
我把张老书的信,又拿出来读了一遍。
读到"端正的人未必有好下场。要有点圆滑。少说,多看。该装糊涂就装糊涂。该跑就跑。"
我把这一段抄了一份。
抄得很工整。
——周夫子教我的字。
——张老书改我的字。
——我现在拿这个字,去抄"该跑就跑"。
抄完,我把原信小心折起来,塞进《孙子兵法》里。
——《孙子兵法》还是当年陈文吏给我的。
我把这本书包了一层布。
然后又包了一层。
然后塞进包袱最里面。
包好。
我对着包袱说:
"别丢。"
· 十三、走向洛阳的路 ·
中平六年九月初一。
我跟老李、郑老六、王二,四个人,一辆驴车,启程东行。
从长安出发,东出潼关,走崤函道,过弘农,到洛阳。
——五百里路。
——按驿马走法,三天。按驴车走法,七到八天。
那天清晨我们出长安东门。
天还没亮透。
城门口有几个执戟的兵。
兵一边打哈欠一边查通关文书。
老李把文书递过去。
兵看了看,打了个手势。
我们牵着驴车出去了。
出城门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长安。
——长安的城墙,灰扑扑的。
——城楼上挂着白幡。
——白幡在风里晃。
我跟那座城说:
"我以后……还回得来吗?"
老李拍了我一下:
"小子,别回头。"
我回过头。
我们一路东行。
第一天到新丰。
第二天到华阴。
第三天到潼关。
——潼关之前,路上一切如常。
过了潼关,进了崤函道。
崤函道窄。
两边山。
天空被山挤成一条缝。
走在这条缝里,人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
——这是一条古道。
——这条道上死过很多人。
我们走第四天,开始遇见反方向的人。
——从洛阳来,往长安去。
一开始一两个,骑马,行色匆匆。
后来三五十一群,扶老携幼。
后来——成片成片的。
从洛阳逃出来的难民。
老李把驴车靠到路边。
我们让难民先过。
难民们脸都很黑。
衣服破。
有人光着脚。
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一床破被子。
有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哭。
有人脸上有血,自己还在走,但看着像下一步就要倒下。
我看了很久。
我心里发慌。
我说:
"老李。"
"嗯。"
"洛阳到底咋了?"
老李说:
"问问。"
我拦住一个还能说话的中年人。
我说:
"老乡,洛阳怎么了?"
那人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
我这辈子忘不了。
那种眼神是空的。
是那种——
人活着,但人已经走丢了的眼神。
那人张了张嘴。
"洛阳……洛阳……"
"洛阳怎么了?"
"宫里——宫里着火了。"
"嗯。"
"宦官——杀了……不对,被杀了……不对……"
那人摇头。
"何大将军——死了……"
"袁车骑——杀人……"
"董——董——"
"董卓?"
那人脸上肌肉抖了一下。
"董——西凉兵进城了。"
"嗯。"
"皇上——皇上小皇上——"
"嗯。"
"丢了。"
我说:
"啥叫丢了?"
那人摇头。
那人说:
"丢了。皇上跑了。皇上又回来了。皇上又丢了。皇上又回来了——回来的是另一个。"
我听糊涂了。
那人说:
"洛阳——着火——白天黑天分不清——尸首满街——西凉兵——西凉兵——"
那人说着说着,突然哭。
哭得不像哭,像狗叫。
后面有人推他:
"老郑,别说了,走,再不走天黑了。"
那人被推走了。
走的时候还在念:
"西凉兵——西凉兵——"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人远去。
我手有点抖。
老李一直没说话。
老李一直在听。
那人走远了。
老李抽了一口烟。
老李把烟一直抽到底。
老李把烟杆敲了敲。
老李说:
"小子。"
"嗯?"
老李说:
"该跑路了。"
我说:
"咱们不是要去洛阳吗?"
老李说:
"对。"
老李说:
"——但跑路这件事,可以从洛阳跑。"
我愣了一下。
——可以从洛阳跑。
老李是说:
——咱们先去洛阳报到。
——然后再跑。
——朝廷调咱们去,是命。
——咱们去了再跑,是命。
——这两件事不冲突。
我懂了。
我点头。
我说:
"老李,听你的。"
老李哈哈一笑。
老李说:
"小子。"
"嗯。"
"你真长大了。"
我没说话。
我把包袱往肩上挪了挪。
包袱里——
那本《孙子兵法》——
那卷张老书的信——
那四千二百钱——
——我把它们都包得很仔细。
驴车又开始往前走。
驴蹄声哒哒。
哒哒。
哒哒。
像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天有一点阴。
我抬头看东方。
东方的天空——
很远——
很远——
像是有一点点……
红。
——那不是日出的红。
——日出在我背后。
那是另一种红。
——是东方五百里外,洛阳城正在烧。
我那时候不知道。
后来才听说——
我们走到那个山口的那一天——
九月初——
董卓在洛阳废了刘辩,立了刘协。
——西凉兵在城里抢。
——洛阳的女人哭了三天。
——洛阳的旧家烧了一半。
——洛阳的宫城——
——着火了。
但当时我不知道。
我只是低着头。
我只是跟着驴车。
我只是把包袱里那本《孙子兵法》——
往里头塞了一塞。
我心里念了一句:
——别丢。
我又念了一句:
——周夫子。张老书。王什长。陈文吏。孙都尉。赵老黑。老何。小赵。
——你们都在好好的吧。
——我也会好好的。
我们继续往东走。
往那个,正在烧的城走。
——一边走,一边想着怎么从那儿,跑出来。
老李在前面,背对着我,慢慢地走。
我跟在后面。
驴蹄声哒哒。
哒哒。
哒哒。
——灵帝走了。
——天下也跟着,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