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凉州那边
说书的小吏 · 18006字
· 一、调令 ·
中平二年的春天,阳翟下了三场雨。
第一场雨是好雨,下在二月底,地里那点没烧光的麦茬子返了点青,看着像是还有点活气。第二场雨是坏雨,下在三月初,下了一夜,把官道泡成了泥沟,运粮的车陷进去三辆,赵老黑骂街骂了半个上午。第三场雨我记不清是哪天了,因为那天调令下来了。
调令是从颍川太守府转下来的,盖着大红印,纸是好纸,字是好字,写得方方正正,看着就吓人。
陈文吏拿着调令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咳嗽,咳一声就拍一下大腿,拍一下大腿就叹一口气。我坐在小桌子后面抄账册,抄了一页又抄一页,眼睛不敢抬。
我说陈文吏您别叹气了,叹气也叹不出粮来。
陈文吏说我没在叹粮,我在叹你。
我说叹我干啥。
陈文吏把调令扔在我面前,说:六儿,你收拾收拾,准备上路。
我说上哪儿。
陈文吏说凉州。
我手一抖,墨点了一颗在账册上,黑黑的一团,像只蚂蚁。
我说凉州在哪儿。
陈文吏说你顺着官道一直往西走,走到走不动了,再走一个月,差不多就到了。
我说凉州不是闹羌乱吗。
陈文吏说所以才叫你去啊。
我那年虚岁十六。我从娘胎里出来到现在,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冀州广宗,那已经够我做一辈子噩梦了。凉州在哪儿我心里大概是有数的——就是地图上最西边那一片,画得歪歪扭扭,像是画地图的人都嫌画那地方麻烦。那地方有羌人,有马,有沙子,有酒,没庄稼,没好人。
我说陈文吏,能不去吗。
陈文吏说能不去你问我我问谁。
我说太守不是说,留我在颍川补缺吗。
陈文吏说太守上个月还没死他闺女呢。这个月他闺女病死了,他谁的话都不听了,整天在屋里抄经,谁找他他就摔砚台。这调令是太守府长史发的。
我说那长史能不能通融通融。
陈文吏说长史下个月就调走了,他通融个屁。
陈文吏说着说着自己就笑出来了。他笑得很难看,咳了几声,咳出一口痰,吐在地上,用脚踩了踩,说六儿,我也不瞒你,这调令一共调走五个人,我这屋子里有名字的就两个——你,老李。
我说老李也去?
陈文吏说老李也去。
我心里居然踏实了一点。
我说那张老书呢,老何呢。
陈文吏说他俩留下。张老书岁数大了,跑不动。老何脚不利索,去也是负担。朝廷这次要的是能跑能写能挨饿的,不是要你来养老的。
我把调令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盖着的那颗大红印我盯着看了半天,盯着盯着就觉得它跟广宗那时候的印一模一样。中平二年的春天,朝廷的印还跟去年一样红。
我说我啥时候动身。
陈文吏说三天后,跟运粮队走,先到长安,再到美阳。
我说美阳是哪儿。
陈文吏说在扶风郡,渭水边上一个屯兵的地儿,朝廷大军这次就驻在那儿。你到了那儿,就归车骑将军张温管。
我说张温是谁。
陈文吏看着我,看了半天,叹口气说:六儿,你以后能不能少问点儿。你问得越多,越让人想哭。
· 二、西去长路 ·
第三天我跟老李一起出了阳翟。
那天没下雨,太阳老高,照得人头疼。周夫子拄着拐杖来送我,张老书拎着一个布包,老何一瘸一拐跟在后面。送到城门口,周夫子把我叫到边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卷东西,递给我。
我说这又是啥。
周夫子说,《孙子兵法》你已经有了,这个是抄给你的几张地图。从阳翟到长安,从长安到陈仓,从陈仓到美阳。我年轻的时候走过一趟,画了几张图,你拿着。
我说夫子您年轻的时候去过凉州?
周夫子说没去过凉州,到陈仓就回来了。陈仓再往西,我没那胆子。
我说那您画地图给我,靠不靠得住。
周夫子说前半段靠得住,后半段你看着办。地图嘛,画的是路,路能不能走,要看天,看人,看你自己的命。
我把地图收进怀里。周夫子又从另一个袖子里掏出一小串铜钱,塞我手里,说六儿,路上买饼吃。
我说夫子我有月钱。
周夫子说你有你的,我给我的。
张老书把布包递过来,里面是两双鞋,一双布的一双麻的,还有一块腌肉,硬得能当板砖砸人。张老书说六儿,这肉我腌的,不臭,你路上慢慢吃。
老何啥也没说,从怀里摸出半截烟杆,塞给我。
我说老何您这是干啥,我又不抽烟。
老何说你冷的时候,咬一口,能解寒。
我看着这三个糟老头子,看着看着鼻子就有点酸。我说你们仨都活着等我回来啊。
周夫子说我们仨这把岁数,活着等谁回来都难说。你自己活着回来,比啥都强。
我跟老李背上行李,跟着运粮队就出了阳翟城。
出城那一刻我没回头。我后来想,要是当时回头看一眼,心里能记得点啥也好。可是没有。我那年才十六,年纪小,狠话还没学会,但是回头看不看的,倒是已经会了。
运粮队从阳翟出发,走了二十一天到长安。
二十一天。
我以前一辈子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在颍川,最远走到广宗,跟着大队人马,一路有人安排吃住,走多远是走多远,自己心里没谱。这次不一样,这次我带着账册,每天要记里程,记吃用,记牲口的损耗。我那二十一天里第一次看清楚了大汉这片地儿到底有多大。
从阳翟到许县,平原。从许县到鲁阳,丘陵。从鲁阳进武关,山路。出武关就是关中,一路平川,但是处处是兵站。从蓝田到长安,渭水在右边,秦岭在左边,太阳从山头上挂下来,挂得我眼睛都花了。
我那时候明白了一件事:你在颍川的时候,觉得颍川很大,颍川有两万八千户,二十六个县,听着就吓人。你出了颍川走二十一天,才知道颍川在大汉的版图上,就是一个铜钱那么大。
老李白天赶车,晚上跟我搭一个铺。他是个老人,话不多,每晚临睡前会咳两声,咳完就睡。我刚开始有点不习惯,后来习惯了。他咳两声就跟更夫敲梆子一样,听见了就知道天黑了,可以睡了。
第十天晚上我们在弘农郡的一个驿站歇脚。驿站很破,柱子上爬着虫子,灯油也快没了。我们俩坐在屋檐下吃饼,老李忽然开口。
老李说六儿,你害怕不。
我说怕。
老李说怕啥。
我说怕死。
老李说哪个不怕。
我说我还怕回不去。
老李说回哪儿。
我愣了一下。我说回阳翟。
老李笑了笑。老李说你回阳翟干啥,阳翟没人等你。
我说那您回去干啥。
老李说我也没人等我。
我们俩对着月亮啃了半天饼。
老李过了一会儿又说:六儿,咱们这种人哪,哪儿都回不去。出门就回不去了。心里头有个家,就当那个家已经搬了,搬到了你不知道的地方。这样心里头舒坦点。
我说舒坦个屁。
老李说不舒坦也得舒坦,你不舒坦还能咋办。
第十六天我们到长安。
长安城高得吓人,城墙上能跑马车。我从城门进去的时候抬头看,看得脖子都酸了。守城的兵问我们路引,看了半天,问我们去哪儿,老李说去美阳,那兵就笑了,那兵说:又一拨送死的。
老李说同行同行。
那兵就笑得更欢。
我们在长安歇了两天,补给再上路。出长安往西,路一下子就难走起来。我以前以为出了武关就是关中平川,到了长安才知道,关中只是个壳子,再往西走就是山,是塬,是沟,地形跟我从小见的颍川完全不是一回事。颍川的地是软的,黑的,捏一把能捏出油来。关中以西的地是硬的,黄的,捏一把全是面,吹一吹就吹散了。
走到陈仓,我已经走了一个月。
陈仓再往西,就是大散关。大散关再往西,就是凉州的地界了。我们这趟不进凉州,进的是扶风郡的最西头,美阳。美阳在陈仓以东几十里,渭水北岸,是朝廷大军这次驻扎的地方。
到美阳的那天是清明前后,按理说该是春天,可是风大得能把人刮跑,沙子打在脸上跟下针一样。我一边走一边骂。
老李说骂啥。
我说骂这地方。
老李说骂没用,骂得它再大点风,是跟你过不去。
我说凉州的春天是这样的?
老李说这还没到凉州呢,到了凉州,春天比这凶。
· 三、美阳的风 ·
美阳大营驻扎在渭水北岸的一片塬上。
我第一眼看见大营的时候,心里说了一句脏话。我没说出来,但是心里说了。我心里说的那句脏话大意是:我的妈,朝廷怎么这么穷。
广宗那时候的大营我也见过,皇甫嵩的大营,井井有条,营帐排得整整齐齐,旗帜飘得呼啦呼啦响。美阳这地方不一样。美阳的营帐杂乱,颜色花的花,破的破,有的还打着补丁。地上到处是马粪,风一刮,马粪碎屑跟沙子一起往脸上糊。营门口站岗的兵也不像样子,靠在矛上,缩着脖子,看见我们走过去也不查路引,瞄一眼就过去了。
我把这个感觉跟老李说。
老李说六儿,你别拿广宗跟美阳比。
我说为啥。
老李说广宗那是什么仗,是跟黄巾打。黄巾是啥,是泥腿子,咱们朝廷打泥腿子,是大军压上去,一压就完事。美阳这是啥仗,是跟羌人打。羌人是啥,是马背上长大的,咱们朝廷跟羌人打,从光武爷那时候打到现在,打了快二百年了。
我说打了二百年还没打完?
老李说没打完,永远打不完。
我说为啥。
老李说六儿,有些仗,朝廷打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不输得太难看。
我那时候没听懂。
我们到了大营,找到主簿那一摊。主簿姓田,跟我同姓但不同氏,老头子,瘦得像根麻杆,眼睛却亮得很。他一看我们俩的调令,眼睛眯成一条缝,说:颍川来的?
我说是。
田主簿说颍川好啊,颍川出文吏,颍川的文吏会写字。
我说那是。
田主簿说会写字好,咱这儿的人,五个里头有两个不会写。
我说啊。
田主簿说啥啊,这是西边,西边武人多文人少,文人少了,账就糊涂,账糊涂了,仗就难打。所以这次朝廷专门从颍川兖州调你们这帮小子过来,是好事。
我说哦。
田主簿说六儿是吧,你今天先歇一晚,明天起,你跟着老李分到军需那一摊。军需是干啥的呢,是管粮草、管甲胄、管马料、管箭矢、管军帐、管车马、管药、管……
我说大人您先打住。
田主簿说咋了。
我说您说的这都是军需?
田主簿说都是。
我说那军需不就是啥都管。
田主簿笑了。田主簿说六儿,你这小子开窍。是的,军需就是啥都管。在前面打仗的人,刀一抡,砍下个人头,立个大功。咱们这些个管军需的呢,啥都不立,一辈子在数。
我说数啥。
田主簿说数粮,数草,数箭,数马蹄铁。
我说听着挺没劲的。
田主簿说没劲?六儿,你听好了。前面那个砍人头的,他抡刀的时候,脑袋上一刀,脚底下一刀,腰上一刀。脑袋上的刀是头盔挡的,脚底下的刀是马靴挡的,腰上的刀是甲挡的。头盔甲马靴,从哪儿来?
我说军需。
田主簿说对了。前面砍人的,要是哪天身上少了一片甲,少的那片甲就在咱们军需的账上。账上要是少了一片甲,那他可能就死了。他要是死了,又要从军需调一个新的人去顶他的位置。所以你说,前面那帮人重要,还是咱们重要?
我说一样重要。
田主簿说不,咱们重要。前面那帮人换得起,军需换不起。
老李在旁边咳了一声。
田主簿白了老李一眼,说老李你别咳,我这是给新人打气。
老李说您接着打。
田主簿就接着打气。我后来发现,田主簿是个挺有意思的老头,话多,自负,但是干活儿是真有一套。我跟着他干了一年多,账册上没出过大错。这个人后来怎么样我不知道,等我离开美阳的时候他还在那儿,再后来就没音讯了。
我那天晚上跟老李一起被分到了一顶军帐里,跟另外四个文吏挤一起。其中一个是从兖州来的,叫小杜,比我大三岁,话不多。还有一个是从豫州陈国来的,叫小马,话特别多。还有两个是关中本地人,姓啥忘了。
晚上躺下,风刮得帐子哗啦啦响。我从来没睡过这么冷的春天。
我把周夫子给我的烟杆拿出来,咬了一口。
老李从隔壁铺探过头来。老李说你抽上了?
我说不是抽,老何说这玩意儿能解寒。
老李说是吗。
老李伸过手来,把烟杆要过去,咬了一口,咬完还点了点头,说:是能解寒。
我说您怎么也咬。
老李说我冷。
那一晚我没睡好。风把帐子顶刮得跟敲鼓一样。半夜里我醒过来一次,听见外头远处有人在唱歌。是个汉子在唱,唱得跟哭一样,又不是哭,唱的是凉州话,我一句都听不懂。我躺在那儿听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问田主簿,昨晚是谁在唱歌。
田主簿说,凉州来的兵思乡。
我说他们也思乡?
田主簿说六儿,凉州人也是人。
· 四、第一次见董卓 ·
我第一次见董卓,是到美阳大营的第六天。
那天上午,我在军需库点甲胄。点甲胄是个体力活,不是脑力活。一副甲十几斤,要从架子上搬下来,看一眼,看完再搬上去。我点了一上午,胳膊都抬不起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营里忽然吵起来。
我端着碗出去看,老李也跟着出来。
营道上一队人马走过去。前头一个大将,骑一匹枣红马,马很高,那大将骑在上面,更显得高。他身上穿一件半新的甲,肩膀上披一块大红披风,披风下摆都磨破了。脸是黑红色的,胡子很粗,胡子里头夹着饭粒子——他刚才大概在马上吃东西。
他不是一般的胖。一般的胖是肉胖,他是骨胖。整个人像一座小山,骑马都不太合适,马走得很慢,他还在马上左右晃。
跟在他后头的,是一群骑马的汉子。
我后来把那群汉子记了一辈子。
那群汉子,全是凉州那边的人。脸是被风刮黑的,眼睛眯得跟刀缝一样。每个人腰里都挂着刀,背上背着弓。他们骑马的姿势不像中原人骑马,中原人骑马是坐着的,他们骑马是半站着的,膝盖夹住马肚子,整个上半身往前压,看着就跟马是一体的。
那群汉子里头有几个看着比中原人黑得多,深一点的能看出来鼻梁高,眼睛凹,是有羌血的。
队伍走过去的时候,营道两边的兵自动让开,没人敢挡。
我端着碗站着没动,碗里的小米粥凉得差不多了。
老李在我旁边凑过来,小声说:那就是董卓。
我说哪个是董卓。
老李说前头那个胖的。
我说啊。
老李说啥啊。
我说我以为董卓是个铁塔似的精壮汉子。
老李笑了一声。老李说六儿,能打的人不一定长得像能打。能打的人,吃得下,睡得着,杀得了,逃得过。这四样占三样就行。
我说董卓占几样。
老李说四样都占。
我说那他这么胖,他打仗咋办。
老李说你以为他亲自上去打?六儿,到他这一级,不是他打,是他底下那些汉子打。
我又看了一眼那一队汉子。他们骑过去的时候有一个回过头来,朝我看了一眼。那一眼我现在都记得。他没什么表情,眼神也不凶,就是看了我一眼,看完就转过头去了。可是我那一下就觉得后背凉。
我端碗的手抖了一下,粥洒了一点。
老李说你抖啥。
我说没。
老李说六儿,你以后见着这帮人,离远点。
我说为啥。
老李说他们看你一眼是看你一眼,他们要是看你两眼,你这碗粥可能就喝不完了。
那天下午我回到军需账房,跟小杜小马一起干活。小杜还是话不多。小马多嘴,开始跟我嘟囔。
小马说六儿你刚来不知道,那董卓来头大着呢。
我说有多大。
小马说他在凉州当过郎中令,管过羌人,狠是真狠,能打也是真能打。
我说嗯。
小马说听说他能喝五大碗酒。
我说嗯。
小马说他能吃十斤肉。
我说嗯。
小马说他手下养了三千义子,全跟他姓董。
我说三千?这么多?
小马说嗯。
我说他养得起?
小马说他养得起。他在凉州的产业你不知道,光是马场就十几个,整个陇右没人比他有钱。
老李在旁边写字,没抬头,淡淡补了一句:上次广宗他败了,被撤过职。这次又复用——朝廷没人能用了。
小马一愣。小马说啊。
老李说啊啥啊。你想想,皇甫将军调走了,朱将军调走了,卢将军前阵子还被下狱。能打仗的,朝廷掰着指头数,数来数去就剩几个能用的。董卓再能打,朝廷不用他用谁。
小马说哦。
我没说话。
我那时候心里有点感觉。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人跟皇甫嵩不一样。皇甫嵩是个将军,是个朝廷的将军。董卓也是个将军,可是他不太像朝廷的将军。他更像他自己的将军。
这种感觉我没法跟人说,我就把它咽下去,咽进肚子里。
这一咽就是几年。等我后来回想起来,我才发现,我那天在美阳大营营道边上,喝着半碗凉粥,就已经把这个人看明白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后来一年一年补上的。
· 五、孙坚与一张领条 ·
第一次见孙坚,我没认出来。
那是我到美阳的第二十几天。我跟老李在军需账房里写领条。所谓领条,就是各部来领粮草的单子。每个部来领粮,要先开领条,到军需这儿盖印,然后凭领条去仓里提货。一个领条一份账,一天能写几十份。
那天下午,账房里来了几个汉子。
为首的一个不算高大,三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色的常服,没披甲。他个子中等,肩膀宽,手长,腰里挂一把短刀。他眼睛是窄长的,眯着的时候像睡着,瞪起来的时候像刀。
他走进来就把领条往桌上一拍。
那汉子说你们军需的,今儿这是要饿死老子的部下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没认出来是谁。
田主簿不在。账房里就我跟老李。
我把领条拿起来看,领条上盖的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印——"长沙郡丞孙"几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从颍川来的,最熟的是颍川的印。这个印我没见过。我又看了一眼那汉子的脸。
我说这位将军,您要领多少。
那汉子说我要的不多,我就要回我领条上的数。
我把账册翻开。
账册上记着,那汉子那一部,原本应该领的是一千五百斛粟。但是上头有个朱批,划掉了五百斛,改成了一千。批注是田主簿写的,理由是"上谕减"。所谓"上谕减",就是上头让减的。
我心里就明白了。
我说将军,您这一次的份额减了。
那汉子说减了多少。
我说五百斛。
那汉子说为啥。
我说账上写的是"上谕减"。
那汉子说哪个上谕。
我说我不知道。
那汉子说你不知道你给我减?
我说不是我减的,是上头划的。
那汉子说上头是哪个头。
我那时候才十六,没经过这种阵仗。我嘴一抖,磕巴起来。
我说……是田……田主簿。
那汉子说田主簿在哪儿。
我说不在。
那汉子说那你叫他来。
我说叫不来。
那汉子瞪我一眼。
那一瞪我心里就一凉。我心想这下完了,今天得让人打一顿。
老李在旁边忽然开口。
老李说将军请坐。
那汉子转头看老李。
老李说将军,这小子刚来,不懂事。账上的事我说。这次减了五百斛,不是田主簿要减,是上头长史下了手令,要全军压缩三成的粟。这手令是十天前下的。各部都减了,不是只减了您那一部。
那汉子皱眉。那汉子说全军都减了?
老李说是。
那汉子说为啥减。
老李说粮道断了一条。从陈仓走渭水那一段,前阵子被羌骑烧了几艘船,沉了两千石。补不上,只能压。
那汉子沉默了一下。
那汉子说——压了之后,咋补。
老李说压了之后,从汉中调,调到陈仓再到美阳,估计还得二十天。
那汉子说二十天。
老李说嗯。
那汉子说我这一部今天就缺粮,二十天我等不了。
老李说将军,这事儿我也没辙。
那汉子又沉默了一下。
我那时候站在边上,手心全是汗。
我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尖。看完抬起头,盯着老李,说:老兄你叫啥。
老李说我姓李。
那汉子说老李你是个明白人。
老李说哪里哪里。
那汉子看了看我。那汉子叹了一口气。
那汉子说:小子,不怪你。这朝廷的后勤就这鸟样。
他说完,转身就走。
他那一队人也跟着走了。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那一下子才看清楚——他眼睛特别亮,亮得像两点星。
他走了之后,我才反应过来,问老李。
我说老李,他是谁。
老李说孙坚。
我说孙坚是谁。
老李说这次跟着张温来打凉州的另一员大将。原本是长沙郡丞,前阵子转过来当议郎、参军事。听说在荆州的时候平过乱,那个不显山不露水。
我说他比董卓小?
老李说董卓四十几了,孙坚三十出头。
我说他不像将军。
老李说你为啥这么说。
我说他没架子。
老李就笑了。老李说六儿,没架子的人,往往最难缠。有架子的人,你还能琢磨他的架子。没架子的人,你不知道他下一刀朝哪儿砍。
我说他刚才看着不像要砍人的样子。
老李说他不砍你,是因为他看出来你是个半大孩子,砍你脏了他的刀。他跟董卓不一样,董卓发起火来不分大小,孙坚发起火来挑人。
我那天傍晚下班的时候,跟老李往伙房走,路上我心里一直在想孙坚那一眼。
那一眼跟董卓那一队人里头那个汉子的眼神不一样。董卓手底下那个汉子的眼神,是冷的,跟刀一样。孙坚那一眼,是热的,但是热得明白。我说不清那是啥,我后来想了很多年,觉得那大概就是——这个人是个要做事的人。
很多年以后我又想起这一幕。
很多年以后我又见过孙坚一面,那时候他已经死了。我去给他烧纸。他的遗体早就埋了,埋在襄阳那边。我烧纸的时候没哭。我心里说了一句:将军,您当年那句"小子不怪你",我一直记着。
这是后话。
· 六、报告 ·
到美阳没多久我就发现了一件事——凉州的报告跟颍川不一样。
颍川的报告,"本亭一切正常"是常态。颍川的报告,多半是写:本亭近月无盗,麦苗长势良好,户口未增未减,特此呈报。一个月一份,写了能用一辈子的模板。
凉州的报告,"本部又少了三十人"是常态。
我刚开始抄报告的时候差点没吓出毛病。我抄的第一份是某中候营的月报,写的是:本月十六日,本部斥候五十人,于黑水河谷遭羌骑伏击,归者二十一人,伤十二,死十七。
我抄完看了看。
我说老李,这个数对不上。五十出去,归二十一,伤十二,死十七,加起来三十出头,剩下十几个呢。
老李说没了。
我说没了是死了?
老李说不是。是没找着。
我说那不就是死了。
老李说不一定,可能是被俘了,可能是受伤跑了藏起来了,可能是跟羌人跑了。
我说还能跟羌人跑了?
老李说能。
我说怎么跟着跑了。
老李说六儿,你别忘了,咱们这边的兵,凉州土著占一大半。凉州的汉人跟羌人,世世代代住一块儿。羌人里头有汉人血,汉人里头有羌人亲戚。你今天跟我打仗,我今天跟你打仗,明天换一拨人,咱俩可能就坐一块儿喝酒。
我说听着乱。
老李说就是乱。乱才有得打,不乱朝廷就不来了,朝廷不来你我也就不在这儿了。
我抄完那份报告,又抄下一份。下一份写的是:本月二十一日,临洮以西,本部押粮队五百人遭羌骑追击,弃粮逃归者三百二十人,余皆没。
我说"余皆没"是啥意思。
老李说就是死了或者跑没了。
我说都是死了或者跑没了。
老李说嗯。
我说为啥这次不写抓了多少俘虏,杀了多少敌。
老李说押粮队哪来的俘虏杀敌,押粮队是被人追着跑的。
我说那为啥不带兵护着。
老李说带了,带了五百人。
我愣了一下。我说那五百人就是那五百人?
老李说嗯。
我说那不就是说五百兵护粮,全军覆没。
老李说不是全军覆没,全军覆没是一个不剩。这次还跑回来三百二十。
我说……这就叫好结果?
老李说在凉州,能跑回来一半就是好结果。
我那时候二十不到,活了那么多年没听过这么……怎么说呢,没听过这么压抑的话。
颍川的报告写"本亭无事",写得轻飘飘的,像是抄诗。
凉州的报告写"本部又少了三十人",写得也轻飘飘的,像是记账。
后头这种轻飘飘比前头那种轻飘飘吓人。
我抄了几个月报告,手都抄出茧子了。茧子起在右手中指内侧那块。我跟小杜对了一下,他也起茧子了。我跟小马对,他没起。小马说他抄得慢,抄得少。
那茧子我后来留了好多年。回老家以后还在。
那一段日子里头还出了一档子事。
四月底的某一天,突然来了一个紧急报告,从北路前哨送过来。前哨是一个叫赵昂的小将带的,五百人,去黑水以北侦察一支羌骑。结果三天没回来。第四天一个伤兵骑着一匹快死的马回来,报告说,部队进了一个谷,羌人从两边山上推石头,下了三个时辰,五百人,回来的就那一个。
我那天负责把这份报告抄三份,一份报张温,一份报董卓,一份归档。
我抄到"五百人,回来的就那一个"这一句的时候,手一抖,墨点了一团。
我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
老李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老李说六儿,咋了。
我说没事。
老李说哭啥。
我说我没哭。
老李说你眼角红的。
我说沙子大。
老李没再说话。他过来拿过我的笔,自己接着抄。我坐在边上看他抄。他抄字比我快,抄得也比我整齐。他抄完一遍三份,盖了印,把头一抬。
老李说六儿。
我说啊。
老李说咱们这种人,记账的,记到第三回这种事,眼角就不红了。
我说哦。
老李说不是因为不难受了,是因为眼角的水流干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我半夜爬起来,把周夫子给我那个《孙子兵法》翻出来。我翻到"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那一段。我看了半天,看不懂。我又翻到"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那一段,看了半天,还是看不懂。
我合上书,拿出笔,在书的封皮内侧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那行字写的是:本日,赵昂部,五百人,回来一个。
写完我又把书合上。
我想,等我哪天看懂这本书了,我要回去翻这一行字。我要看看,我看懂这本书的那一天,我能不能想明白:这五百人,可不可以,不死。
我那年十六。
我一辈子也没想明白那个问题。
· 七、张温和董卓 ·
夏天到秋天,我在美阳听了一耳朵的闲话。
军需账房不是个大地方,又是消息中转站。各部来领粮,路上要走过这儿。各部领粮的小军官来了要等,等的时候没事干,就闲扯。我跟老李一边写字一边听。一开始我觉得听这些没意思,听多了发现,这就是大军里的市井。打仗的事在前头,市井的事在后头。后头的事看得明白了,前头的事就看得明白了。
那年夏天最大的市井就是张温和董卓。
张温是车骑将军,是这次大军的总司令。他是从洛阳来的,文官出身,原本是司空。他到美阳之后,住在大帐里,每天看公文,开军议,调兵遣将,看上去样样不缺。
但是有一样东西他缺。他缺一样最要紧的东西。
他缺董卓的尊重。
董卓比张温在凉州待得久。董卓在这儿是地头蛇,张温是过江龙。董卓底下三千义子和几万凉州兵,张温底下没自己的兵。张温的命令要靠董卓去执行,董卓不执行,张温就执行不下去。
我第一次听说他俩有事,是在六月。
那天我跟小马一起在伙房打饭。打饭的时候碰见两个传令兵在嘀咕。一个传令兵嘀咕:你听说没。另一个嘀咕:听说啥。前一个嘀咕:昨天大帐里,张温叫了董卓三回,董卓没去。后一个嘀咕:吔。前一个嘀咕:第四回去了,去了之后大帐里也没听到啥。但是据说董卓出来的时候笑得跟啥似的。
我把这事跟老李讲。
老李正在啃馒头,啃了一半,把馒头放下来。
老李说有意思。
我说有啥意思。
老李说六儿,你听好了。一个朝廷的将军,叫一个中郎将三回,对方都不去,第四回才去——这事儿要是搁皇甫将军那会儿,对方那脑袋就掉了。
我说那张温为啥不砍他。
老李说砍不动。
我说咋砍不动。
老李说六儿,你想,董卓死了,他底下三千义子和那一队凉州兵谁带。
我说——别人带不动?
老李说别人带不动。这帮人是认董卓的,不是认朝廷的。董卓死了,这帮人散了,散了之后,要么自己回家,要么跟羌人跑了,要么干脆抢咱们朝廷。
我说那就是说,朝廷砍不了董卓。
老李说不是砍不了,是不敢砍。砍是砍得动,朝廷一道圣旨下来,多少人头都砍得了。可是砍完之后呢,凉州谁打。这就叫养虎为患。养着的时候,知道是虎,养得越大越打不动了。可你不养着,眼前这只羌就把你吃了。
我说那董卓一辈子都不能砍?
老李说能砍,但是要等到他犯到不能不砍。
我说啥叫犯到不能不砍。
老李说要他犯到,他不死,皇上死。
我那时候听这话只觉得耸人听闻,没当真。
后来又过了一阵,又出了一档子事。
七月间,孙坚跟张温建议,要砍董卓。
这事我是从田主簿那儿听到的。田主簿那天傍晚找我抄一份军议纪要,抄完了,他不让我走,让我坐着喝茶。我以为他要给我升官,结果他给我闲扯。他扯着扯着扯到孙坚。
田主簿说:六儿你认识孙坚?
我说见过一面。
田主簿说他这人别看年轻,胆子大。前阵子他跟张温说,董卓骄横无礼,应该按军法处置。
我说军法处置就是砍头?
田主簿说差不多。
我说张温没砍。
田主簿说没砍。
我说为啥。
田主簿说就是老李跟你讲过的那一套。
我说哦。
田主簿说六儿你这个"哦"挺有意思。换别人听了这个"哦",都说你不上心。可是我看你这个"哦"是上心的。
我说我哪敢不上心。
田主簿叹了口气。田主簿说:六儿,朝廷现在这个局面,跟我年轻时候不一样了。我年轻时候,朝廷下来一个圣旨,全军立刻照办。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朝廷下来一个圣旨,下面的将军要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办,办了对自己有没有好处,办了之后兵会不会闹。掂量完了再办。
我说那不就是不听话了。
田主簿说不是不听话,是听话得有条件。
我说有条件就不算听话。
田主簿就笑了。田主簿说六儿你将来是个会写报告的料。
回到军帐里,我跟老李讲了田主簿这番话。
我说老李,是不是再过几年,朝廷的命令,连军营都出不了。
老李没抬头。老李说不是再过几年。
我说啥意思。
老李说六儿,是再过几年,朝廷的命令,连洛阳城都出不了。
那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那一晚我没睡着。
营外的风又吹了一夜。
· 八、立功不打官司 ·
中平三年(一八六)的春天,美阳打了一仗。
仗打得不大,但是史书上是要写一笔的。羌乱的主力——边章、韩遂——率部过陇山,从西边压过来,张温、董卓、孙坚等部出战,打了一个回合,把羌兵击退了一阵。这一仗后来叫"美阳之战"。
我没参加。
我那时候已经是一个还算合格的小吏了。我没去前线,也没去运粮队。我留在大营里收战报、收伤亡名册、收战利品清单,从早干到晚。
仗打完的那一天傍晚,我把那天最后一份战报抄完,搁下笔。
老李推门进来。
老李说六儿,今天活儿干完没。
我说干完了。
老李说走。
我说去哪儿。
老李说去后头喝两口。
我说我没钱。
老李说我请你。
那一晚他请我喝了一壶酒。酒不好,酸的。我喝了两口就够了。老李喝了不少。他喝着喝着话就出来了。
老李说六儿,你看今天战报上,立头功的是谁。
我说董卓。
老李说嗯。立头功的是董卓。第一个出阵的是董卓,第一个斩级的是董卓的部,第一个上报捷的,也是董卓。
我说那是他立功了呗。
老李说立功是立功,可你再看看这几天的细帐。
我说啥细帐。
老李说运的箭、运的粟、运的马、运的草,今天调出去多少?
我说……这个我心里有数。
老李说调出去最多的,是孙坚部。
我说嗯。
老李说孙坚那一部今天出阵第二,可是他在最关键的那一段——黑水河边——顶住了羌骑的反扑,顶了一个时辰。要是没顶住,董卓那个头功就成了头败。
我说他自己怎么不报。
老李说他报了。但是报得简单。他报"本部据黑水河,伤亡若干,敌退"。十几个字。董卓的报告是上千字。一千字跟十几个字,到了张温桌上,谁的功大。
我说一千字大。
老李说一千字大。
我说那不就是欺负人。
老李笑了。老李说六儿,这就叫立功不打官司,打官司不立功。
我说啥意思。
老李说立功的人不擅长写报告打官司,擅长写报告打官司的人,不一定真在前头立了功。这两边的人,从来不是一拨人。前头那个人累死累活把功立下来,后头这个人坐在帐子里头把功写漂亮。功是在纸上算的,纸上算的功就是后头那个人的功。
我说那对前头那个人不公道。
老李说对,不公道。
我说那他不闹?
老李说六儿,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么,"小子,不怪你,这朝廷的后勤就这鸟样"。
我那一刻才反应过来。
我说他早就知道。
老李说他早就知道。
我说那他还出力。
老李说他出力是因为他要打这一仗。这一仗打不下来,凉州的兵会乱,凉州一乱,洛阳更乱。他想的不是这一仗的功,是这一片地。
我说哦。
老李说六儿,你以后看人,记住这一条。看一个人想要的是面前这桌酒,还是这一桌酒所在的这间屋子。想要这桌酒的人多,多得跟蚂蚁似的。想要这间屋子的人少,少得跟黑风口的羊似的。
我又抿了一口酒。
那一晚我喝得不多,但是醉了。醉的时候老李扶着我回军帐。
他一路嘟囔着说:六儿你别学那个张温,你别学那个董卓,你也别学那个孙坚。你太小,学谁都学不像。你就学你自己。
我那时候头晕,没听清。
后来我回想这一晚,我才记起这几句话。
我没学谁。
我也没学得了谁。
我就一直是田家洼出来的那个田六。
· 九、家书 ·
中平三年的秋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颍川来的。送信的是个上行的驿卒,他从洛阳带过来的。我那天傍晚刚下值,老李喊我,说前头有人找我。我跑出去,看见一个驿卒蹲在帐外抽烟。
那驿卒说你是田六?
我说是。
那驿卒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那封信很厚,封得不严,封口还有点湿,估计是路上沾了水。
我说谁给我的。
那驿卒说颍川阳翟。
我心里一跳。
我接过来,一看封面,写着"田六亲启"。这字我认得,是张老书的字。
我一手拿着信,站在帐外,一时没敢拆。
老李从背后凑过来。老李说咋了。
我说阳翟来的。
老李说那拆呀。
我说嗯。
我那一下子没动。我也说不上来为啥没动。可能是怕。怕信里写的是坏事。
老李说六儿,是好事是坏事,你不拆它,它就一直挂在那儿。挂久了你心里更难受。
我点点头,把信拆开。
里头是两张纸。第一张是张老书的信。第二张是另外一张。
我先看张老书的。
张老书的信写得不太通顺,他的字比从前抖了。他写:六儿,自你西去,已经一年半。阳翟无事。周夫子前阵子病过一场,现已好转。老何还是那样,不能多走路,伙计们都让他在屋里待着。我自己身体还行。陈文吏前阵子调走了,去东郡当主簿,咱们这边换了一个新文吏,姓王,是颍川王氏出来的,年轻,脾气还好。
写到这儿,我已经哭过一回了。我哭得不大,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没下来。
往下看。
张老书写:还有一事,是好事。前阵子有人路过阳翟,停在咱们文吏房门口要水喝。我看那汉子眼熟。他要水的时候,看见我,也愣了。我们对视了半晌,他先开口,叫了一声"老书叔"。我才认出来是田家洼那个叫田大柱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田大柱是我哥。
张老书接着写:田大柱说他当年跟着同村几个人逃出田家洼,先是往南跑了,跑到舞阳。在舞阳给人当帮工,干了三个月,挨不下去。又往北跑,跑到颍阴。在颍阴遇见一个荀氏的远房子弟,把他收下当了部曲。如今颍阴荀氏家里,他算半个家丁半个护院。他没娶亲,也没成家。他听说我(指张老书自己)这些年一直在阳翟,专门绕过来看一眼。他问起你。他说他知道你在外头当差,没死。他说他爹妈他没找着,他妹妹也没找着。
我看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没接着看。
我把信叠起来,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老李在背后喊:六儿,咋了。
我没回头。
我从军营走出去,走到渭水边上。那时候是傍晚,水已经凉了,秋风刮得我袖子哗啦啦响。我蹲在河边,把信又拿出来。
第二张纸我还没看。
我把第二张纸打开。
第二张纸的字不一样。
第二张纸的字写得乱,有的笔画又重又粗,像是用刀刻的。这是田大柱自己写的。田大柱小时候跟我一起在田家洼读过两年。后来不读了,去地里。他一辈子一共会写不到三十个字。这一张纸上的字,没几个写得对。
他写的是:
六弟。
我活着。
我没找着爹娘。
我在颍阴。
我等你。
兄。
这五行字。
我看了一遍。
我又看了一遍。
我又看了一遍。
我蹲在渭水边,蹲了很久。
天黑下来。
天黑下来之后,渭水那边漂了一只小舟,灯火幽幽的,慢慢漂过去。
我想我哥。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能再听到他的消息。我以为他死了。我去年从田家洼回来的时候,我心里就已经把他的丧事办完了。他不是死了,是我已经把他当死的人记在心里了。我心里那本账上,他是死的。
现在他在颍阴,他活着,他在等我。
我蹲在水边哭。
哭得不响。
哭了一会儿,鼻涕擦在袖子上,像我小时候在田家洼的时候那样。
擦完,又哭。
我那一晚没回军帐。我在渭水边坐了一夜。半夜里风大,吹得我冷,我把怀里那两张纸又看了一遍,又把它们叠好,又揣进怀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老李过来找我。
老李蹲在我旁边。
老李没说话。
我坐着没说话。
我们俩面朝着渭水坐了好一会儿。
老李说六儿。
我说啊。
老李说咱们这种人,活着就不容易。家里头要是还有一个活着的,那就不容易上加不容易了。
我说嗯。
老李说我家里没有人了。
我说……一个都没有?
老李说一个都没有了。
我们俩就又坐了一会儿。
老李说我跟你说这话不是给你添堵。我跟你说这话是要你记住,你哥还活着,活着就比一切都强。你以后要好好的,他活着,你才有人惦记。他没了,你这世上就空了。
我说嗯。
老李说咱们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死的时候没人记得。
我说嗯。
我们一直坐到太阳出来。
我那一天没去上工。田主簿没说啥。我在帐子里躺了一天。
第二天我又上工了。
那一封信,我从此带在身上。带了一辈子。
· 十、孙子兵法 ·
那年冬天我开始读《孙子兵法》。
之前我也翻过,但是没读进去。一是字不太认得,二是字认得了也不懂啥意思,三是懂了一点点也觉得没啥用——孙武写的是怎么打仗,我又不打仗,我记账。
到了凉州我才发现,孙武跟我的距离还是有点近的。
不是因为我会打仗了。是因为我看了太多打仗的报告。报告看得多了,再回头看孙子兵法,就发现,孙子兵法里有一些话,是写给我这种看报告的人的。
冬天美阳大营冷得邪门。风从陇山过来,呼一下,整个大帐都在抖。我跟老李挤在帐子里,他烧一个小铁炉,铁炉里头烧的是马粪饼子。马粪饼子点起来不香,烟也大,但是暖和。
我把书摊在炉子边上。
我跟老李说:老李,您读过这书没。
老李说翻过两页。
我说您给我讲讲。
老李笑了。老李说我讲不来。我跟你说,咱们这种人,懂两页就够了。读多了反而坏。
我说哪两页。
老李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这一页够你想一辈子。
我说后头呢。
老李说后头那一句"故经之以五事"——啥道、天、地、将、法——这些条条框框,是给当将军的人看的,跟咱不沾边。
我说那您说的那一句又跟咱沾啥边。
老李说沾大了。咱们这种小吏,你看清楚兵这一件事是国家头等大事,是死生之地,是存亡之道——你看清楚了,你做账就不一样了。
我说啥不一样。
老李说你做账要慎重。你少调一千石粟,前头死一千人。你多调一万支箭,前头能活一万人。你做账不慎重,就是杀人。你做账慎重,就是救人。咱们这种人,没刀没枪,就一支笔。一支笔在手,跟人家一柄长刀,差不多重。
我那一晚把这话记在《孙子兵法》的封皮上。
封皮内侧那一行字旁边——"本日,赵昂部,五百人,回来一个"——的旁边,我又添了一行:
"一支笔,跟一柄长刀差不多重。——老李"
我还把日期记上了:中平三年冬。
我又翻到第二篇。第二篇写的是作战。我看到那一句"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我看不懂。
我说老李,啥叫"役不再籍"。
老李哼哼了一下,凑过来看。
老李看了半天,说,意思就是,会打仗的人,兵不会反复征。你出兵一次,就能搞定,不要打到一半回来又重新征兵。
我说哦。
老李说"粮不三载",意思就是你的粮不要从老家运三次。一来一回算两次,再来回算三次。打仗最怕的就是粮道长。粮道一长,啥仗都打不赢。
我说咱们朝廷这一仗,粮三载没。
老李说何止三载,三十载都有了。
我说那按孙子的说法,这就不是善用兵者。
老李说那是。
我说那这一仗能赢?
老李说赢不了。这一仗其实从孙子那时候看,就赢不了。咱们打的是一个永远赢不了的仗。但是不打也不行。打不赢,但是要做出一个样子,让那帮羌人知道,你是动不得的。打不赢,但是要让朝廷里头那帮人觉得,咱们在做事。
我说哦。
老李说六儿,世上很多事,是这样的。明知道赢不了,还要打。打的不是赢,打的是个样子。
我那一晚又抄了一段:
"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
抄完我又抄了一句自己的话,写在旁边:
"咱们这一仗,役已再再籍,粮已三再载。还得打。"
我又翻到第三篇。第三篇是"谋攻"。我看到那一句"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我说老李,这一句我懂。
老李说说说。
我说就是不打仗就让人家投降,是最厉害的。
老李说嗯。
我说那要怎么不打就让人家投降。
老李说你得让人家觉得,跟你打没好处。
我说那要怎么让人家觉得跟咱打没好处。
老李说你得让人家在跟你打之前,先看清楚,你是打不赢的。
我说咱们不就是打不赢吗。
老李说六儿,咱们是打不赢羌人,但是咱们也得让羌人知道,咱们打不赢,但是咱们能耗得起。耗得起,他打不动。打不动,他只好回去。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汉字就是好玩,一个"屈"字,他要服你也叫屈,他打累了也叫屈。
我说哦。
老李说咱们这一仗,要的就是让他打累。
我把这段也抄了。我抄的是孙武的原话,没添我自己的注。
后来我继续翻书。我读到"虚实"那一篇,"军争"那一篇,"九变"那一篇,每一篇都看,每一篇都看不太懂。我就一句一句的抄,一行一行的写。我抄得字都歪了。
那一年冬天我抄了大概有半本。
老李偶尔会过来翻翻。他翻完会咳一声,然后说:"孙武这老头说话好玩。他说'兵者,诡道也'——这句话倒是真的。"
我说啥意思。
老李说意思就是打仗都是骗。
我说骗谁。
老李说骗敌人,也骗自己。骗敌人是说,我有的让我假装没有,我没有的让我假装有。骗自己是说——你打着打着,自己就觉得你能赢,其实你不能。
我说那骗自己有啥好处。
老李说骗自己才能打下去。要是不骗自己,谁有那个心思打仗。打仗的人哪个不是骗自己来的。
我那一晚没把这一段抄进书里。
我把它记在心里头。
我那一年冬天的另一桩事,是头一回会自己认认真真写一份军议纪要了。
田主簿很高兴。他说六儿你长进了。
我说哪里哪里。
田主簿说不哪里,是真的。你这一份纪要写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你写了重点。以前你写的是流水账,谁说了啥,谁回了啥,你都记。现在你写的是,谁说了啥重要的,重要在哪儿。你抓重点了。
我说那是田主簿您带得好。
田主簿说不是我带的好,是你看的多了。
那天晚上我跟老李吃饭。我把田主簿夸我的话讲给老李。
老李说六儿,这是好事,但你别太把它当好事。
我说为啥。
老李说写报告的人最怕一种本事——抓重点。一个人抓重点抓得太准,写的报告太到位,人家一看就明白前线发生了啥。这种人在朝廷里头,不一定吃香。
我说不抓重点的吃香?
老李说不抓重点的吃香。不抓重点的,把事写得云山雾罩,一篇报告读半天读不懂,谁看了都没法担责。
我说哦。
老李说六儿,你以后写报告,能抓重点是本事,但是抓不抓——看人下菜。
我说哦。
老李说"哦"啥,好好读你的孙子兵法去。
· 十一、东归 ·
中平三年的冬天结束的时候,朝廷的旨意来了。
旨意有两道。
第一道:召车骑将军张温还朝。
第二道:以中郎将董卓领前将军,督讨陇右诸羌。以孙坚还议郎,归朝中候用。
旨意下来那一天,营里乱了一天。
张温要走。张温走,一大批跟他来的洛阳的官也要走。我们这些个文吏,也要重新分。我跟老李那天晚上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我们俩谁都不知道自己会被分到哪儿。
第二天田主簿把我们叫过去。
田主簿说六儿、老李,我有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我说啥消息。
田主簿说你们俩调长安。
我说长安?
田主簿说嗯。长安那边司隶校尉部缺人,要从美阳挑两个写得清楚的过去。我把你俩报上去了,朝廷批了。
老李说那美阳这边怎么办。
田主簿说美阳这边董将军接管。董将军要带前军继续往西打,留守的、补给的、看摊的,他自己带人来。
老李说哦。
田主簿说哦啥啊。我跟你们说,美阳这边以后跟我没关系了。我也调走,调到弘农去。
我说啊。
田主簿说没啥啊不啊的。咱们这种人,本来就是哪儿缺人补哪儿。你俩走运,调长安。长安比美阳暖和。
老李说也比美阳乱。
田主簿说乱不乱跟你俩没关系。你俩管账,账在哪儿你俩就在哪儿。
那一天晚上我跟老李一起整理东西。我那点东西不多。一卷《孙子兵法》,我自己抄的几本笔记,几张周夫子画的地图,老何那个烟杆——我没抽过几次,就放在怀里——还有一双张老书给的麻鞋,已经半破了。其他的都是营里发的,要交回。
老李那点东西比我还少。
我说老李您东西真少。
老李说咱这种人,东西多了就背不动。
第二天我们跟运粮回长安的车队一起东归。
走的那一天我没看见董卓。董卓那时候已经带着他那一队凉州兵往陇山去了。我跟孙坚也没再见上。孙坚那时候已经先一步动身回洛阳。
营门口我跟田主簿告别。
田主簿拍了拍我肩膀。田主簿说六儿,你这小子两年下来长进不少。
我说全靠田主簿您带。
田主簿说屁话。我带了你两年,你升到主记,月钱七百,比我两年前刚带你的时候多了一倍多。这不是带,这是你自己长。
我说那也是您带得不差。
田主簿说六儿,你以后到了长安,少说多听,多写少错。长安这地儿,写一个字错一个字,比凉州死十个人还吓人。
我说为啥。
田主簿说凉州死十个人,没人在意。长安写错一个字,皇上那边看见了。
我说哦。
田主簿说"哦",又是这个"哦"。你这小子,将来若不死,能活个长岁数。
我说承您吉言。
田主簿笑了。田主簿说滚吧。
我跟老李上了车。车队出营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大营。那大营在风里头看着特别破,破得像我第一次见它的时候一样。它比我刚来的时候还破一点,但是没破多少。它就在那儿,等下一拨人来。
我后来再也没去过美阳。
我再也没见过田主簿。
我后来听说他死了。死的时候已经五十多岁了,死在弘农郡的一个小县里。他没什么人哭。但是他留下了一摞账册,那摞账册整整齐齐,一笔不错,是个老吏的本事。
车队从美阳走的时候是中平四年的初春。
走了大概十几天,到陈仓。陈仓再走一截,就过了大散关,进入关中。关中这一片我来的时候走过一次,但是回去那一次我才发现,这一片地比一年半之前更加难看。
到处都是流民。
来的时候我也见过流民,但是没这么多。这一回回去,每过一天就能看见一拨流民。流民是从西边来的——从凉州来。他们中间有汉人,也有羌人。羌人不再是骑马的羌人了,是没了马的羌人,跟汉人一起逃。
我记得有一天我们在某个镇子歇脚。镇子很破,土墙都倒了一半。有一队流民正坐在墙根下歇。一个老头,几个汉子,几个女人,几个孩子。他们拢着一小堆火。
我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他们都不抬头。
我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半块饼,放在那个老头跟前。
那老头抬了一下头。
那老头没说话。
他没说话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话。是因为他不知道说啥好。他的脸都僵了。
我后来站起来走开。
我那一路上走,给出去十几块饼。给出去的时候我没说话,他们也没说话。
我那一路记起在颍川的时候,从前在田家洼看见过的流民。他们也不说话,蹲在墙根下,等着一块饼。一年半前我以为我看够了流民。我以为流民就那个样子。
走到长安的前几天,我忽然想:
我以为我看够了流民。
原来流民还可以更多。
我那天晚上在车上躺着,睡不着。
我跟老李说:老李。
老李在车另一头,闭着眼。
老李说咋了。
我说我记得我刚出阳翟的时候,您跟我说过一句话。
老李说啥话。
我说您说,咱们这种人,出门就回不去了。心里头有个家,就当那个家已经搬了,搬到了你不知道的地方。
老李说嗯。
我说我现在懂了。
老李说懂了好。
我说但是我还是想回去。
老李说想回去也好。
我说等天下太平了,我要回阳翟,找张老书,找老何,再去一趟田家洼,再到颍阴去,去看我哥。
老李说嗯。
我说您呢。
老李没说话。
老李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老李说六儿,我都这把岁数了。不想回去。我跟你一块儿走。你回阳翟,我跟你一块儿到阳翟。你去颍阴,我跟你一块儿去颍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没家了。我家就在你身边。
我那一晚又哭了。
哭得不大。
哭一会儿就睡了。
中平四年的冬天,我们东归长安。
一路上风沙比人还密。
风沙里头夹着流民。
流民里头有个把孩子比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小,蹲在墙根下,等着一块饼。
我走过去的时候,又掏饼。
老李说你不留点。
我说留点干啥。
老李说留点路上吃。
我说我们到长安就有得吃了。
老李说你怎么知道到长安就有得吃了。
我那一下没说话。
老李那一下也没再说啥。
我们俩一个递饼,一个看路。一路走到长安。
我那时候不知道,皇上就要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