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阳翟
说书的小吏 · 18653字
· 一、南归 ·
广宗城外的雪下到第三场,皇甫嵩终于下了拔营的命令。
我那时正缩在文书帐里数账册,听见外头一阵号角,心想这要么是又打起来了,要么是要走了。
我探头出去问站岗的老兵:怎么回事?
老兵说:回家。
我说:回哪儿?
他说:你哪儿来回哪儿。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是从颍川来的。原来还有家可以回。
那一刻我没哭也没笑。我只是把账册合上,把笔搁好,把砚台里冻住的那点墨用嘴呵了呵,呵不化,就搁那儿了。我跟自己说:田六啊,你居然还活着。
——
南下的队伍,跟北上时不一样。
北上时是夏天,蝉叫得人脑壳疼,队列里有人骂娘有人唱歌,王什长还能拎着鞭子吼一句"都给老子精神点"。那时候我们走得慢,因为人多,足足两万多人,前头开拔了,后头还在埋锅造饭。
这回南下,是冬天。雪没停过。我们走得也慢,但慢的原因变了——人少了,可走不动了。
走不动是因为饿。也因为伤。也因为冷。
也因为没什么劲头。
赵老黑那阵子总跟我并排走。他比我矮半个头,腿却长,走起来一颠一颠的,像只老瘸鸡。
他说:小六啊,你瘦了。
我说:我哪儿瘦了。
他说:你脸尖了。原先你脸是圆的,现在你脸是方的。
我说:那是冻的。
他说:那也是瘦了。冻不会把圆冻成方。
我懒得跟他争。那阵子我也懒得跟谁争。
——
队列里安静得吓人。
北上时大家还能扯几句闲话——谁家媳妇好看啦,谁家老娘做饭难吃啦,谁路过哪个县偷过几个瓜啦。这些话糙,但听着是活人的声音。
南下这一路,没人扯了。
不是不想扯,是没气力扯。
也是因为——能扯的人,少了一半。
我们这一什,原来是十个人,加上王什长十一个。长社那一仗死了俩,广宗那一场死了仨,开拔那天点名,能站起来应到的,连我在内只剩六个。
六个人里,王什长瘸了一条腿,赵老黑掉了三颗牙,剩下三个二十出头的兵油子,脸上各有各的窟窿。
最完整的反倒是我——一个十五岁的小书吏,骨头一根没断,刀疤一道没添,连着两场仗下来,毫毛未损。
我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赵老黑笑话我:你这小子是阎王爷家亲戚吧?阎王见你都得绕道走。
我说:阎王要是真见我,得问我账对不对。
赵老黑说:那你账对得上吗?
我说:对不上。
赵老黑乐了,咳嗽得喘不上气。
——
走到半路上,逃了一个。
那天晚上扎营,在巨鹿郡境内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外头。半夜里,雪停了,月亮出来,亮得跟白天似的。
我起夜,撞见一个兵。他正背着包袱,蹲在营寨边上的土沟里。
我一看,是李四。我们什里那三个兵油子之一。
李四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说:小六。
我说:李四哥。
他说:你别声张。
我说:我没声张。
他说:我就走了。
我说:往哪儿走?
他说:往南。我家在汝南。
我说:汝南也是南。
他说:是。
我俩都没再说话。我看着他翻过土沟,没回头,也没跑,就那么慢慢地走,走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没了。
第二天点名,王什长喊"李四",没人应。
王什长喊了第二遍,还是没人应。
王什长把名册一合,说:"销了。"
他没追。也没问。也没骂。
我那时才明白——王什长其实知道。他不光知道李四跑了,他大概也知道是哪天晚上跑的。他只是装不知道。
带兵这种事,到了仗打完往家走的路上,能少一个人就少一个人。少一个人,就少一张嘴吃饭,少一个伤号哭爹喊娘,少一份回到驻地交不上的差。
王什长那天合上名册的样子,我记了一辈子。
那不是冷血,那是疲了。
人疲到一定份上,连追都懒得追。
——
我跟赵老黑提这事。
赵老黑听完,吐了一口痰,痰冻在地上没散开,跟个小白疙瘩似的。
他说:跑了好。
我说:跑了好?
他说:跑了好。能跑就跑。跑到阎王那儿不收的地方,藏一辈子。
我说:你怎么不跑?
赵老黑看了我一眼,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说:我老了。我跑不动了。再说,我跑哪儿去?我老婆死了二十年,儿子十五年前就当兵不见了,我那个家——早就不是个家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现在这个家,就是这身衣裳,这把破刀,你们这帮一起喝酒一起骂街的兔崽子。我跑了,我就没家了。
我说:哦。
我没接他这话。我那时候不太会接老人这种话。我只是把脖子往领口里缩了缩。
雪又开始下了。
· 二、从书佐到主记 ·
回阳翟之前,我在路上得了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搁这场仗里,是稀罕东西。我接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天傍晚扎营,孙都尉派一个亲兵来找我,说:"田书佐,孙都尉叫你过去。"
我一听,腿就软了。
我跟自己说:田六啊,你账上是不是哪笔没对?是不是上回搬粮食少记了一斗?是不是把"五十"写成了"五百"?
我把所有可能挨骂的事情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硬着头皮去了。
孙都尉的帐里点着一盏豆油灯,光线昏黄。他坐在案前看一摞文书,脸还是那张脸——黑、瘦、嘴角朝下,像是这辈子没笑过的样子。
我跪下,喊:"都尉。"
孙都尉头也不抬,说:"起来。"
我起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今年多大?"
我说:"十五。"
他说:"你来阳翟多久了?"
我说:"快一年了。"
他说:"长社、广宗,你都跟去了?"
我说:"是。"
他说:"你字写得还行。"
我没敢说话。这话听着像夸,又像不是夸。在军里,长官夸你这事,跟村里大狗冲你摇尾巴一个道理——你得先看清它是不是要扑上来咬你。
孙都尉把面前的一份文书推过来,说:"看。"
我接过来看。
是一份升迁的批文。上头写:颍川郡兵营书佐田畴,年十五,颍川阳翟人,从军一年有奇,长社、广宗两役随军记事无误,特擢为主记,月俸由三百增至五百。
我看完,站着没动。
孙都尉说:"看懂了?"
我说:"看懂了。"
孙都尉说:"谢什么人?"
我说:"谢都尉。"
孙都尉说:"不谢我。谢你命大。"
我说:"是。"
孙都尉又说:"出去吧。这事下了驻地再宣。你别声张。"
我退出去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但跟进来时不一样了。进来时是怕,出去时是——我说不上来,是一种发飘的感觉。
发飘。就是脚不沾地。
——
从书佐到主记,听着是个事,其实也没多大事。
书佐是学徒,主记是正式干活的。论级别,主记跟老何小赵平级,比张老书低一档,比陈文吏低两档。
但这俸禄是真的涨了。三百变五百,多两百。
两百钱,够买二斗米,够扯一尺粗布,够在县里酒铺打四回酒,够给我妹买一根桃木簪子——妹子十二岁那年,跟我闹着要桃木簪子,我没给她买,至今想起来心头扎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帐子里,把这两百钱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
我算我攒到买回我家那二亩薄田,得多久。
我们家原来有四亩地。我十岁那年,爹娘让我大哥去给隔壁王老五打短工,王老五把工钱压了大半年不给,最后一文钱不给,反过来说我们家欠他。我爹去理论,被王老五一伙人按在地上揍。揍完,我爹回来跟我娘说:"认了吧。"
我娘没认。我娘哭着把家里两亩好地——两亩——给抵了出去。抵给王老五,换了一张"两清"的字据。
那张字据我爹收着,收在炕席底下。我十一岁的时候偷偷翻出来看过一回。字我那时候认不全,只认得"两清"两个字。
——这是我心里的一根钉子。
我攒钱,就是想哪天攒够了,把那两亩地赎回来。
按月俸三百算,我得攒七八年。按月俸五百算,我能少攒两三年。
两三年。这两三年对一个十五岁的小书吏来说,像隔着一座山。
但好歹是有个数了。
我那天晚上没睡好。不是激动,是算账算得脑仁疼。我闭上眼睛就是数字——三百加五百,五百乘十二,乘以三年乘以五年——数字在脑子里飞,飞得我头晕。
第二天起来,赵老黑看我眼底两个青圈,问我:"你昨晚梦见女人了?"
我说:"我梦见两亩地。"
赵老黑哈哈一笑,说:"你这小子,没救了。"
我没敢跟他说升俸的事。我连张老书老李都没说。
孙都尉说"别声张",我就一个字没透。
——但我心里头,那点小高兴,憋了一路。憋到回阳翟,憋到见着陈文吏宣布的那一天,才放出来。
放出来时,已经不那么烫了。
· 三、回营 ·
腊月二十三的晚上,我们回到了阳翟郡兵营。
进营门那一刻,我差点没认出来。
不是营变了,是人变了。
营还是那个营——东边的旗杆,西边的马厩,中间的演武场,文书房在最北头那排矮房子里。一切都跟我离开时一样。可看着这些东西,我心里头空落落的。
我离开时是夏天,槐花在风里飘。回来时是冬天,槐树秃得跟个老头。
——
进了营,就是发遣散。
打完仗的兵,按常例要发一笔遣散钱。打了胜仗的多发,打了败仗的少发,不打不输的——发不发看长官心情。
这回打的是胜仗,照说该多发。可朝廷穷,郡里更穷,最后每人发了三百钱,外加一斗米。
兵油子们骂骂咧咧,但骂归骂,钱该领还是领。在军里待久了你就明白——三百钱也是钱,骂了你也得领,不骂你也得领,骂能让你领六百?不能。所以骂归骂,领归领。
我领钱的时候,王什长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说:"小六。"
我说:"什长。"
他说:"以后没人叫你书佐了。"
我说:"是。"
他说:"你比我有出息。"
我没接这话。
王什长瘸着腿,提着自己的包袱走了。他不留营。他说他要回老家——他老家在郏县,离阳翟一百多里。他临走前跟我说:"小六,要是哪天你路过郏县,进村打听一下王老栓——那是我。打听不到就算了。"
我说:"好。"
我没问他为什么"打听不到就算了"。
我后来再没见过王什长。
——
赵老黑留下了。
他说:"我没地方去。"
我说:"你不回老家?"
他说:"老家没人了。"
我说:"那你……"
他说:"我接着当兵。我这把破骨头,给朝廷再使两年,也就报销了。"
我说:"你别这么讲。"
赵老黑看着我笑。他笑起来嘴里少三颗牙,黑洞洞的。
他说:"小六啊,你以后做了官,记得给我写个名字。"
我说:"写啥名字?"
他说:"墓碑上。我没儿子,没孙子,没人给我立碑。你要是给我写一个,我就有了。"
我说:"你别瞎说。你死哪儿去呢。"
赵老黑笑着挥挥手,走了。
我那时候真没想到——赵老黑这话,过些年是要兑现的。但那是后话。
——
回到文书房,张老书已经在了。
张老书看见我,愣了一下,说:"田六?"
我说:"是我。"
张老书把手里的酒坛往桌上一墩,说:"我以为你死在广宗了。"
我说:"没死。"
张老书说:"没死你怎么不早回来?"
我说:"我跟大军一块儿回的。"
张老书想了想,说:"是是是。我糊涂了。"
他确实糊涂。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已经喝了一整天。
老李也在。老李还是那副样子——蹲在角落里磨墨,眼睛半睁半闭,跟头小毛驴似的。
老李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说:"老李哥。"
老李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老李说:"吃了没?"
我说:"没。"
老李从他那只破箱子里摸出半张干饼,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是凉的,硬的,但是是真的饼。
我吃着饼,眼眶差点没忍住。
——
老何和小赵也都在。
他们没去广宗。他们俩留守阳翟,整整大半年没出营门。
老何瘦了。小赵胖了。这两个人在同一个屋子里待了大半年,一个瘦一个胖,我也想不通是怎么回事。
老何跟我说:"田六,你回来就好。"
小赵跟我说:"田六哥,你给我们讲讲广宗。"
我说:"没啥可讲的。"
小赵说:"死了多少人?"
我说:"死了不少。"
小赵说:"你杀过人没?"
我说:"我没杀过。"
小赵说:"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说:"我躲账册后头。"
小赵以为我开玩笑,哈哈大笑。
老李在角落里没笑。老李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朝我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
那天晚上,张老书喝多了。
张老书喝多了之后会哭。这事我以前不知道。我以前只知道他喝多了会念叨"齐了你就完了"。
那天他不念叨这话了。他端着酒坛子坐在炕沿上,一个人哭。
哭得很安静——没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到酒坛沿上,再顺着坛身滑下去,滴到地上。
老李蹲在旁边没劝。我站在门口也没敢上前。
我小声问老李:"张老书咋了?"
老李说:"他想他儿子。"
我说:"他有儿子?"
老李说:"有过。"
我说:"过去了?"
老李说:"死了。"
我说:"咋死的?"
老李说:"上回打黄巾,没了。"
我没再问。
我那一刻才明白——张老书为什么管我们这帮小书吏管得那么严。他大概在我们中间的某一个身上,看见过他儿子的影子。
他没说。我也没问。这种事,问了也是白问。
——
我去睡觉。我睡的还是从前的那张床——靠南墙的下铺,铺底下垫的还是我去年走时塞进去的那捆稻草。稻草已经烂了大半,但还能凑合。
我躺下的时候,听见外头雪还在下。
我跟自己说:田六啊,明天就跟陈文吏告假,回家。
我闭上眼,看见我娘的脸——我娘在灶台前,背对着我,肩头一耸一耸的。
那是我离家那天她哭的样子。
我睡着了。
· 四、告假 ·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陈文吏。
陈文吏还是老样子。比去年瘦了点儿,头发白了几根,眼袋长长的,垂到颧骨上。
他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笑。
陈文吏笑起来很难看。他平时不笑,一笑两边的嘴角往上提,露出一排黄牙,像被人用力扯的两根破草绳。
但那是真笑。
他说:"田畴。"
我说:"文吏。"
他说:"活着回来了。"
我说:"活着回来了。"
他说:"好。"
就这一个"好"字。我心里咯噔一下。
陈文吏不是个会说漂亮话的人。他能说出这一个"好"字,已经是把肝胆都掏出来了。
——
我把告假的事跟他说了。
我说:"文吏,我想告十天假,回趟家。"
陈文吏说:"家在哪儿?"
我说:"田家洼。出阳翟西北四十里。"
陈文吏说:"家里几口人?"
我说:"爹娘,大哥,妹子。"
陈文吏说:"大哥成亲没?"
我说:"去年成的,娶了赵家的女儿。"
陈文吏说:"好。"
他又说"好"。
我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可那时我没多想。我心里头全是回家这两个字。
陈文吏从他那只破木匣子里拿出一块小木牌,木牌上烫了几个字,刻了一个章。
他说:"拿着。这是路引。从今天起到正月十五,你都可以凭这个出营。"
我接过那块木牌,木牌还热的——是新烫的字。
我说:"谢文吏。"
陈文吏摆摆手。
他说:"田畴。"
我说:"是。"
他说:"回家了,看着办。"
我说:"看什么办?"
陈文吏没回答。他低下头,重新去翻他的文书。
这话我当时没听懂。
我后来才听懂。
——"看着办"是什么意思?
是:家里要是没了,你看着办。家里要是少了人,你看着办。家里要是出了别的事,你看着办。
这老头子,他什么都知道。他在郡里坐了几十年文书房,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年颍川死了多少人、烧了多少村、走了多少户。
他知道。他不能跟我说。他只能让我自己回去看,自己看着办。
——
走出文书房,我把那块木牌揣到怀里。
外头的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演武场的白雪上,明晃晃的,刺眼。
我眯着眼,跟自己说:田六,回家。
我没听见陈文吏在屋里叹了一口气。
我那时听不见这种东西。
· 五、四十里 ·
腊月二十六,天没亮我就出了营。
包袱我捆得紧紧的,背在背上沉甸甸。
里头都是些什么呢?
——给我娘的,是三尺粗麻布。我在阳翟东市挑了半天,挑了一块颜色还能看的,灰里头泛点褐。布是粗的,但没破洞,缝起来能做一身里衣。我娘从前总穿带补丁的,我想这回让她穿一回不带补丁的。
——给我嫂子的,是一口铁锅。这口铁锅花了我四百钱,是我那笔遣散钱里头出大头的。我嫂子是赵家的,过门才半年我就被征走了,我连她的脸都没看清。但她是嫂子,进了田家的门,就是田家的人,我得给她买个像样的物件。一口铁锅,结结实实,能用一辈子。
——给我大哥的,是一把刀。一把短刀,刀刃才一尺,是从一个广宗回来的兵手里买的。那兵下场凄惨,回来发现媳妇跑了,孩子饿死了,他自己又挨了一刀,半条命。他要把刀卖了换酒喝。我给了他二百钱,他说够了。我大哥比我大十二岁,平时种地,要刀干啥?没用。但我想给他。一个男人腰上挂一把刀,他自己都觉得有底气。我大哥这辈子没什么底气,我想给他添一点。
——给我爹的,是一包腊肉。这包腊肉我在广宗收拾战场的时候捡的——确切地说,是从一个被屠了的村子里头挑出来的——大约半斤。我用油纸包了,腌了又熏,一路走一路晾,到阳翟的时候已经又干又硬,像块木头。但是我爹爱吃这东西。我爹一辈子嗜好不多,第一是骂朝廷,第二是喝两口劣酒,第三就是吃腊肉。腊肉一年能吃一回就算过年。
——给我妹的,没买东西。我手头钱不够了。我心里盘算着,等回家见了她,问她想要啥,下回再带回来。这账我欠她。
——剩下的钱,八百钱。我用一块旧布裹了,藏在包袱最里头。
八百钱。这是我从去年八月省到今年腊月,整整四个月,从口粮、从遣散钱、从一切能挤出来的地方挤出来的。我没敢花。我在路上馋肉的时候,我看见东市有卖糖的时候,我夜里冷得睡不着想喝口酒的时候——我都没动这八百钱。
这八百钱是要给我爹娘的。
我那时候想:我爹一辈子没见过八百钱搁一块儿。他要看见,得乐疯了。
——
四十里。
四十里对一个走过广宗的人来说,是个零头。
我们去广宗,从颍川走到冀州,足足一千多里,走了两个多月。四十里——四十里我半天就能走完。
但那一天,我走了一天。
不是走得慢,是我故意拖。
我一路上,每过一个村都进去转一圈。看看人家的烟囱冒不冒烟,看看人家的小孩还在不在井边玩,看看人家的狗冲我叫不叫。
我心里头有点怕。
不是怕别的——是怕到家以后,太高兴,受不住。
我一个十五岁的小子,半年没见着娘,半年没见着妹,半年没听过我爹骂朝廷……我怕我一脚踏进田家洼的村口,眼泪就先掉下来。
我不能掉眼泪。
老李说过:这世道,你哭一次就够了。
我那时候还没哭过。我留着那一次。我得攒着,攒到关键时刻再哭。
——
走到田家洼村东那片小树林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那片树林我熟。小时候我跟我大哥一块儿在那林子里摸过鸟蛋。林子里头有一棵老槐树,树身上头有个洞,洞里头一年四季都住着鸟。
老槐树还在。
——这一点我先确认了。我远远地看见那棵树,黑黢黢一团,立在天边。
我心里头一松,跟自己说:在的。村还在。
我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我又停下来。
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我说不上来。
我又往前走了两步,再停。
我抬头看天。天还是天。
我低头看路。路还是路。
我看老槐树。老槐树还是老槐树——
不。老槐树上头,没有鸟。
腊月里没鸟没什么稀奇的。可那棵老槐树上头,常年都有鸟,腊月里也有,下雪天也有。我小时候我大哥带我去掏鸟蛋,掏出来的鸟蛋是温的。
可这一刻,那棵树秃得跟根插在地里的烧火棍。
我又往前走,走得慢了。
风从村子那个方向刮过来。
风里头没有炊烟的味道。
腊月二十六的下午,应该家家户户都在烧火做饭——田家洼三十户,三十户人家三十个灶,烟囱冒起来能把半个村子都罩住。
可我闻不到一丝烟味。
我闻到的是另一种味。
那种味我熟。我在广宗闻过。在长社也闻过。
是烧过又下了雪,焦头湿透了的那种味。
——
我跑了起来。
包袱在背上甩得啪啪响。
铁锅在包袱里磕我的腰。
腊肉在油纸里晃。
那八百钱被我裹得严,没声儿。
我跑过那片小树林。
我跑过村东的水沟。
我跑到村口的那块界石——界石上原先刻着"田家洼"三个字,是我们田家祖上请人刻的。
界石还在。
字也还在。
但是字底下原来有个小石龛,石龛里头供着土地公公,平时摆着一碗水一个馒头——
石龛碎了。土地公公的小泥像断成两截,扔在雪里。
我站在界石前头,喘了一口气。
我跟自己说:田六,往前走。
我往前走。
· 六、田家洼 ·
田家洼。
田家洼没了。
——这个"没了",不是大军压境的那种没了。不是火烧广宗那种没了。
是另一种没了。
我先看见的,是村头那口井。
井还在。井边的石栏也还在。我小时候,我娘每天天不亮就来这口井打水,打满一桶,挑回去。那桶我都见过,桶把上有道裂缝,是我五岁那年顽皮,自己想挑水,挑到一半摔了,磕的。
井里头,现在塞满了东西。
我探头一看——里头有一只破筐子,半截木梁,几块烧黑的瓦,还有——一只布鞋。一只小孩的布鞋。
我没敢再看下去。
我跟自己说:往里走。
我往里走。
——
第一户,是李大牛家。
李大牛是村里第一个跟我玩的小子,比我大三岁,去年开春跟他爹去许县做活去了,没回来。
李大牛家的院墙倒了一半。屋顶塌了。屋里的炕头还在,炕头上头铺着的草席——草席没烧——整整齐齐地铺着,上头堆着几件衣服,叠得好好的。
那些衣服是李大牛娘的。我一眼就认出来。她平时洗衣服爱晾在院里那棵枣树上。
枣树没了。
衣服在炕上。
人不在。
——
第二户,是赵老蔫家。
赵老蔫家烧得最厉害。整个院子像个黑窟窿。一根房梁横七竖八地杵在院子中间,梁上头还有半截檩条,焦得像炭。
赵老蔫平时养了五只鸡,那五只鸡是他全部的家当。他喜欢蹲在门口,一边给鸡撒米一边咳嗽。
鸡没了。米槽倒在一边,干净得像被人舔过。
赵老蔫也没了。
——
我一户一户地走。
一户一户地走,我才发现一件事——这村子不是一夜之间被烧的。
是分了好几次烧的。
李大牛家的屋顶塌了,但炕上的衣服没烧。这说明李大牛家是空着的时候被烧的——人先走了,房子才烧。
赵老蔫家烧得彻底,但他门口的鸡食槽是干净的。这说明赵老蔫家是出了事——人没来得及收拾,就被烧。
王二麻子家的院子是塌的,但塌的方向跟院墙倒的方向不一样——那是被人扒的,不是被火烧的。
也就是说——这村子里头,烧的烧,扒的扒,跑的跑,死的死。
不是一回事。
是好几回事,攒到一块儿了。
——
我心里头说:田六,去看你家。
——
我家在村西头。
我家原先有一道篱笆,我娘在篱笆下种了一排葱,那葱比我还高。
我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我数着步子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我数不下去为止。
我家的篱笆,没了。
我家的葱,没了。
我家的院子,门是开着的。
门是开着的。
——这是最让我心头一紧的一件事。
我们家的门,从来都是关着的。从来都是。我爹这人有个怪癖——他出门也关门,进门也关门,哪怕全村没一户人关门,他也要关。他说:"门要立得住。"
那扇门现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
我推门进去。
——
院子里头的东西不多了。
灶台还在。灶台上的那口大铁锅没了——大概是被人拿走了。
我娘那把扫帚还靠在灶台边上。我一眼认出来——扫把头是我妹去年自己扎的,她扎得不齐,左边长右边短,我娘嫌丑,但我娘还是用了。
那把扫帚还在。
我妹不在。
我娘也不在。
——
屋里头,炕还在。
炕上头铺的席子被人卷走了。墙上头钉的几个木钉还在,但我娘原来挂衣服的那根绳子,没了。
炕角原来有个小木箱,木箱里头是我爹收着的那张"两清"字据。
木箱还在。
我凑过去看。
木箱开着。
里头是空的。
——
我退到院子里。
我没哭。
我想哭,但我跟自己说:田六,老李说过,你哭一次就够了。
你这次要是哭出来,下次就没得哭了。
留着。
——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突然,从后头墙根那儿,钻出来一只狗。
那狗很瘦。皮包骨头。毛是灰的,有几块掉了,露出粉红的皮。
它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我蹲下来,伸手叫它:"来。"
那狗在我跟前站住了。
它抬头看我。
它的眼睛是浑浊的——老狗的眼睛都是这样。
它看了我一会儿。
它没动。
我说:"你认得我不?"
那狗没回答。
它当然不会回答。
——但我看着它的眼神,我就知道,它不认得我。
它不是我家的狗。
我家原先养的是只小黄狗,名叫"二旦",是我爹给起的名字。我爹给狗起名,从来跟人一样起。这只是灰的。这只是别人家的狗。
它跑过来,是因为它饿。它以为我有吃的。
我从包袱里拿出那包腊肉,撕了一小条,扔给它。
那狗扑上去就吃。
它吃得很快。它吃完了,看了我一眼,又一瘸一拐地走了。
它走的方向,是村东头。
我看着它走。
它走着走着,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它继续走。
它走到墙角,钻进墙缝,没了。
——
我在院子里站到天黑。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冷。
我冷得发抖。
· 七、问 ·
那一晚我在我家的炕上睡了一觉。
炕席没了,我把包袱垫在炕上,把自己卷在里头睡的。
灶台是凉的,我没生火——我没柴。我也不敢生。我怕火光招来什么。这村里头空空荡荡,但谁知道空里头还藏着什么。
我半夜醒了好几次。
每一次醒来,我都听见外头风刮过断墙的声音。那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我跟自己说:田六,那不是人。那是风。
风。
风。
我闭上眼,又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村。
我去隔壁村问。
隔壁村叫赵家庄。赵家庄比田家洼大一倍,离田家洼五里地。
我去的时候,赵家庄还在。
——这一点让我安心了不少。烟囱冒着烟,鸡叫狗咬,人也有人。
可我一进村,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不对。
他们不是不认人。他们是看见我背着包袱、穿着军装一样的衣服、腰里还系着一根带军号的绳子,他们怕。
我那时才反应过来——我现在这副样子,跟个朝廷收税的差不多。
我赶紧把那根绳子塞进衣领里头。
我走到村口第一户人家,敲门。
门后头一个老汉伸出半张脸,警惕地看着我。
我说:"大爷,我是田家洼的。"
老汉说:"田家洼?田家洼还有人?"
我说:"我是田家洼田有福的二儿子。"
老汉听了"田有福"三个字,脸上的警惕松了一点。
他说:"田有福啊。"
我说:"是。"
老汉说:"你就是田六?"
我说:"是我。"
老汉打开门,让我进去。
——
老汉姓赵。我喊他赵大爷。
赵大爷家就剩他一个人。儿子被征走了——征去修路。媳妇前年没了。孙子去年没了。
赵大爷一个人坐在炕头上,炕上铺着一张破皮子。
他给我倒了一碗水,水是凉的。
他说:"田家洼的事儿啊。"
我说:"是。"
他说:"说不清。"
我说:"您说说。"
赵大爷叹了一口气。
他说:"去年你走了之后,五月吧,黄巾过来一趟。没大事。烧了几间屋。死了俩人。后来朝廷的兵又过来一趟,征粮——把粮征走了。再后来秋天,徭役。一拨一拨地来,把人拉走。再后来冬天,又来一拨小股盗匪——也不是什么大盗匪,就是一帮逃兵,来抢粮。村里没粮了,那帮人就抢人,把女人孩子都抢走了。"
我说:"抢走?"
赵大爷说:"卖了。"
我没说话。
赵大爷喝了一口水,又说:"剩下的人,也待不住了。能跑的跑了,跑不了的——就待着。再后来——你们田家洼那边——"
他顿了顿。
他说:"你们那边是腊月里出的事。腊月初九那天晚上,烧了一回。我远远看见火光。我没敢去。第二天一早,村里就空了。"
我说:"谁烧的?"
赵大爷说:"不知道。说是黄巾余部,说是逃兵,说是哪儿的山贼……谁烧的不重要。烧了就是烧了。"
我说:"我爹娘呢?"
赵大爷说:"你爹娘——"
他犹豫了一下。
他说:"我说不准。你得去找别人问。"
——
我又去问了几家。
赵家庄的人,认得我爹的不多,认得我娘的更少,认得田家洼的零零落落几个老人,倒还有。
但他们都说:"田家洼的事,我们不清楚。"
不清楚。这三个字,是这种时候最稳的一句话。
我在赵家庄待了一上午,问了七八户人家。
最后一户,开门的是个老婆婆。
老婆婆背很驼,几乎弯成了一个圆。她眯着眼看我,看了半天。
她说:"你是田家洼的?"
我说:"是。"
她说:"你爹叫啥?"
我说:"田有福。"
老婆婆嘴一咧,露出两颗黄牙。
她说:"田有福那个懒货?"
我心里咯噔一下——能这么说我爹的,肯定是我爹熟人。
我说:"您认得我爹?"
老婆婆说:"我跟你奶是一个村里嫁出来的。我是田家洼的人。我十年前嫁到赵家庄。"
我问:"您贵姓?"
她说:"姓田。我跟你爹是出了五服的本家。"
我说:"田老姑。"
田老姑笑了。她让我进屋,给我倒了一碗热水。
那是我那一天喝到的第一碗热水。
——
田老姑跟我说了她知道的。
她说:"你爹娘还在,没死。被官府征徭役了,去修长城——不对,是修河堤。你大哥跑了,听说去了北边某个豪强家里当部曲。你妹妹嫁人了,嫁给隔壁村姓王的,听说还活着。"
我说:"修哪儿的河堤?"
田老姑说:"不知道。听说往北。"
我说:"多北?"
田老姑说:"我哪儿知道。北就是北。"
我说:"我大哥呢?哪个豪强?"
田老姑说:"你大哥跑了之后,托一个货郎给田家洼捎过一句话,说是去了什么——什么家——名字我记不全了。是个姓崔的,还是姓什么的。"
我说:"幽州?冀州?"
田老姑说:"不知道。"
我说:"我妹呢?"
田老姑说:"你妹嫁的姓王,叫王三狗。住西北边的王家集。但前阵子王家集也乱过一回,我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
我说:"王家集离这儿多远?"
田老姑说:"二十里。但你不一定能找着她。"
我说:"为啥?"
田老姑说:"王三狗是个老实人。但老实人到了乱世,老实人也活不长。你要是想去——你就去。要是去了人不在,你也别哭。"
——
我问完,田老姑给我下了一碗面。
那碗面是她家最后一把面下的。我看见她碗柜里头空了。
我说:"田老姑,您别给我下了。"
田老姑说:"吃。"
我说:"我走的时候给您留点儿钱。"
田老姑说:"你给我钱我也不要。我没几年活头了。你吃了,路上有力气走。"
我吃了那碗面。
面里只有一小撮盐,没有别的。
但是是热的。
是我那一天吃到的第一口热乎东西。
我一边吃,一边眼眶发热。
我跟自己说:田六,别哭。
我没哭。
老李说,留着。
——
走出赵家庄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没去王家集。
我跟自己说:去也不一定见着。万一去了见不着,更难受。
我没那个胆子。
我慢慢地往回走。
走回田家洼。
· 八、八百钱 ·
我又回到了我家的院子。
那只灰狗不在。
灶台还是凉的。
——
我在那个塌了一半的门槛上坐下来。
门槛是石头的。冬天的石头跟冰一样。坐下去,屁股先麻,再凉,再痛。
我从包袱里头,把那包腊肉拿出来。
那包腊肉,本来是给我爹的。
我撕了一条,搁嘴里嚼。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我爹的腊肉。
我从前老惦记着。我爹每年冬天熏一小块腊肉,挂在灶头上。挂着挂着就被他自己吃没了。我跟我妹站在灶台前头眼巴巴看,看不到嘴里。
我爹有个毛病——他舍不得给我们吃。他总说:"你们小孩子吃这个干啥,等长大了再吃。"
等长大了。
我现在算是长大了。
我长大成人了,我自己赚钱了,我自己买腊肉了,我自己一个人坐在我家塌了一半的院子里嚼腊肉了。
腊肉硬,很咸,咸得我嘴里发苦。
我嚼了半天,咽下去。
——
我没哭。
——
我把包袱解开。
那块给我娘的麻布,铺在腿上。布是粗的,硌得腿生疼。
那口铁锅,被我从包袱里拿出来,搁在地上。锅倒过来摆,看着像个小山。
那把短刀,我抽出来看了看。刀刃锃亮。
那包腊肉,被我重新包好。
最后,我从包袱最里头,把那块旧布拿出来。
布里头裹的,是八百钱。
我把布摊开。
铜钱哗啦一下,撒了一手。
八百钱。
整整八百枚。我一枚一枚数过的。一共八百。
——
我那时坐在门槛上,看着这八百钱,看了很久。
我心里头转过一千个念头。
我心里头说:
——这八百钱,我攒了半年。
——我以为这是我爹娘的口粮。
——结果爹娘自己有口粮。
——朝廷给的。
——只不过是给朝廷修河堤。
——
我又心里头说:
——这八百钱,我现在给谁?
——给我家的灶台?
——给我家这只破门?
——给那只灰狗?
——还是给我自己?
——
我笑了。
——这是我那一天笑的第一回。
我笑出了声。
笑完,我把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再用那块旧布裹好,塞回包袱最里头。
我跟自己说:田六,这钱不能扔。这钱以后还要花。
——
我在那门槛上坐到太阳下山。
太阳下山的时候,西边的天烧得通红,一直红到东边。
雪面上反着红光。
整个田家洼像是又一次着火了——只不过这火是天上烧的,烧不着人。
我坐在那院子里,让那片红光照着我。
我跟自己说:田六,你今年十五。
——你十五,你爹娘没死,你大哥没死,你妹子没死。
——你比很多人强。
——你别难受。
——
我没难受。
——可这"没难受",比难受还累人。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背起包袱,走出了田家洼。
走到村口那块界石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看到什么。雪上头的脚印,是我自己的。
——
我走了。
我那一刻就跟自己说:
田六,这地方,你以后还会来。
但是不会很快。
也不会很容易。
· 九、周夫子 ·
出了田家洼往南,再走五里,就是周庄。
周庄比田家洼大,因为周庄出过秀才——就是我那位老师,周夫子。
这是我那一回回家计划里头,原本没有的一站。
我本打算从家里出来直接回阳翟。可——可现在没家了,我也没什么可赶的。
我去看周夫子。
——
周夫子的家在周庄东头一棵老柏树底下。柏树我远远地就看见了。柏树没事。
我心里头一松。
我又跟自己说:别松得太早。柏树还在不代表人还在。柏树是不会被烧的——柏树不烧火。
我加快脚步。
走到柏树底下,我看见周夫子的院子。
院子还在。院墙还在。门也是关着的。
——这个我比谁都熟。周夫子家的门跟我爹家的门一样,是常年关着的。
我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
里头终于有人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含含糊糊,但我一听就听出来了——
是周夫子。
——
门开了。
周夫子站在门里头,眯着眼看我。
我站在门外头,看他。
——
天哪。
周夫子老了。
他从前就老。他从前是村里最老的人——老师都老。但他从前老得还有股气,老得还能喝酒,老得还能拎根戒尺打不听话的小子。
现在的周夫子,老得已经没气了。
他比我去年走时矮了半个头。
他的头发全白了,从前还有几根灰的,现在一根灰都没。
他的脸瘦得跟核桃壳。
他眯着眼看我,眯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他说:"小六?"
我说:"是我。"
他眯着眼又看了一会儿。
他说:"你长高了。"
我说:"是。"
他说:"你也瘦了。"
我说:"是。"
他说:"进来。"
——
我进了周夫子的院子。
他的院子收拾得还算干净——他从前最讲究院子,扫得跟镜面似的。现在没那么干净了,但也没塌没烧。
他把我让进屋。
屋里头跟我去年走时一样——东边一张破桌子,桌上一砚一笔一卷书;西边一张窄炕,炕上一床薄被;屋当中一个小炭盆,盆里两块炭,在那儿哼哼地烧。
周夫子坐在炕沿上,让我坐桌子那头。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也不说话。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
——
过了好一会儿,周夫子开口。
他说:"田家洼。"
我说:"嗯。"
他说:"我去看过了。"
我说:"您去看过了?"
他说:"腊月十一去的。"
我说:"我家——"
他说:"我都看过了。"
我说:"您怎么不告诉我?"
——这话我说得没头没脑。我那时候忘了,他没法告诉我。我在阳翟,他在周庄,谁告诉谁?
但周夫子听懂了。
他说:"小六,告诉你你能怎么办?"
我说:"我——"
我说不出来。
是啊,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我能从军里跑出来?我能把我家的房子盖回去?我能把我爹娘从河堤上接回来?我能找到我大哥?我能找到我妹子?
我什么都做不了。
——
周夫子从炕底下摸出一个小坛子。
那小坛子我认得。从前他喝酒就用这个。
他拍掉坛口的封泥,从碗架上拿了两个粗瓷碗。
他给我倒了一碗,给自己倒了一碗。
他说:"喝。"
我说:"夫子,我不会喝。"
他说:"不会?你十五了。我十五的时候已经喝了三年了。"
我说:"那是您。"
周夫子哼了一声。
他说:"喝。这酒不要你的钱。"
——
我端起那碗酒。
酒是黄的,浊的,飘着几粒米。
我喝了一口。
辣。一直辣到嗓子眼。
我咳嗽起来。
周夫子看着我笑。
他说:"不会喝吧。"
我说:"不会喝。"
他说:"以后会的。"
——
周夫子把自己那一碗喝了一半。
他擦了擦嘴。
他说:"你说说吧。"
我说:"说啥?"
他说:"你都经历了啥。说。"
——
我说了。
我从去年五月王什长来抓我说起,我说阳翟的文书房,我说陈文吏,我说张老书,我说老李,我说赵老黑,我说长社的火,我说广宗的雪,我说张角张梁,我说京观,我说升迁,我说那八百钱——
我说了大半个时辰。
周夫子一边喝酒,一边听。
他什么也没说。
他不打断,不点头,不摇头。
他只是听。
——
我说完了,嗓子已经哑了。
屋里头静了下来。
炭盆里的炭哧哧地响。
——
周夫子又喝了一口酒。
他终于开口了。
他说:"小六啊。"
我说:"是。"
他说:"你爹是个好人。"
我说:"是。"
他说:"但好人不识时务。"
我没说话。
他说:"你识字了。你识了字,你就比你爹聪明了。"
我说:"夫子——"
他摇摇头,让我别说。
他说:"剩下的日子,你自己活吧。"
——
这八个字。
——剩下的日子,你自己活吧。
这八个字落在屋里头,跟那两块炭一起,发出哧哧的响声。
我没哭。
但我那时候,差点没住。
我把头低下去,盯着碗里那点黄酒。
酒面上飘着两粒米。
那两粒米晃啊晃。
——
过了一会儿,周夫子从炕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卷竹简。
竹简很旧,绳子断过,又重新打了几个结。封皮是布的,布上头墨迹斑斑,写着三个字——
孙子兵法。
我没见过这个东西。
我这辈子见的书不多。文书房里的书,多半是朝廷文书、户籍簿、粮册。真正算"书"的——我只在陈文吏案头见过一两卷。
孙子兵法。我听说过。我没看过。
周夫子把那卷书递给我。
他说:"拿着。"
我说:"夫子,您——"
他说:"拿着。"
他说:"将来用得上。"
我说:"您这是您的书。"
他说:"我都八十了。我哪天死了,这书没人看。"
我说:"您没那么——"
他说:"拿着。"
——
我接过那卷书。
竹简很沉。
我捧在手里,跟捧着一块铁似的。
周夫子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他说:"读。"
我说:"我读。"
他说:"读不懂,不要紧。"
我说:"是。"
他说:"读得懂之前,先抄。抄一百遍。一百遍之后你能读三成。"
我说:"是。"
他说:"你不是当兵的。你是写字的。但你这辈子要在兵堆里混。这书你不读,你早晚要死在兵堆里。"
我说:"是。"
——
我那一晚就在周夫子家睡了。
睡的是西边那个窄炕。窄炕只有半张,周夫子给我让了半张。我们俩并排躺着,盖着两床薄被。
周夫子睡着以后打呼。
他打呼跟从前不一样——从前是闷哼,现在是细声,像漏气的风箱。
我躺在那儿,听他呼,听了半夜。
我那时候心里头说:
——夫子还能活几年?
——三年?两年?一年?
——下一回我回来,他还在不在?
——
这个问题我没敢问。
——
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周夫子煮了一锅小米粥。
粥稀,能照见碗底。
我俩各喝了两碗。
我临走的时候,从包袱里头摸出二百钱,搁在他桌上。
周夫子瞥了一眼。
他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他说:"你走吧。"
我说:"夫子,我走了。"
他说:"走吧。"
——
我背起包袱。
包袱里头多了一卷竹简。
我推开门。
外头的太阳特别大。
周夫子站在门口,眯着眼,朝我挥了挥手。
他说:"小六。"
我说:"是。"
他说:"活着。"
我说:"是。"
他说:"活着比啥都强。"
我说:"是。"
——
我转身走。
走到老柏树底下,我回头。
周夫子已经把门关上了。
——这一回门关得紧。
——
我那一天回阳翟。
四十里。
我一气走完。
中间没敢停。
· 十、回营 ·
回到阳翟郡兵营,已经是腊月二十九晚上。
天黑透了,雪又下起来了。
我从营门进来,营门那个站岗的兵——他叫小吴——瞧了我一眼,没说话,给我让开道。
我走过演武场,走过马厩,走到文书房那排矮屋子。
文书房里头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
——
张老书在。
老李在。
老何小赵在。
他们四个坐在一张破桌子边上,桌上有一壶酒、几碟咸菜、一盘饺子。
——是的,腊月二十九,营里头给文书房发了一盘饺子。这是这一年里营里发的最体面的一回饭。
他们四个看见我,都愣了一下。
张老书先开口:
"田六。"
我说:"是我。"
张老书说:"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说:"是。"
张老书又说:"不在家过年?"
我没说话。
——
屋里头静了一下。
张老书看了我一眼。
他没问别的。
——
张老书是个老江湖。他这种人,看人一眼就看透八成。
他没问"家里咋了",没问"为啥这么早回来",没问"是不是出事了"。
他只是把酒壶端起来,给我倒了一碗。
他把那碗推到我面前。
他说:"喝。"
我说:"是。"
我喝了。
那是黄酒,跟周夫子家那种黄酒不一样。营里这种酒,是兵营自酿的劣酒,呛得很。
我喝完,咳嗽。
张老书也不笑。
——
张老书喝了一大口他自己那碗。
他擦了擦嘴。
他说:"田六。"
我说:"是。"
他说:"想家就别回家。"
我说:"是。"
他说:"回家伤心。"
——
这一句话。
老李抬起头,看了张老书一眼,没说话。
老何小赵互相看了一眼,低下头去吃饺子。
我端着那个碗,站在那儿。
——
我那一刻才明白:张老书也回过家。
——他原来也有家。他原来也走过我这一遭。
他比我早走了几十年。
他知道。
——
老李吃完了饺子。
他把碗放在桌上。他眯着眼,盯着我背着的那个包袱。
他说:"那是啥?"
我说:"书。"
老李说:"书?"
我说:"孙子兵法。"
老李"哦"了一声。
他说:"拿出来看看。"
我把包袱打开,把那卷竹简递给他。
老李接过来,捧在手里。
他翻开了第一页。
——
老李这个人,一辈子蹲在角落里磨墨,半睁着眼睛,跟头小毛驴似的。我一直以为老李就是个抄写小吏,认得几个字,能干活,就完了。
可他翻开那卷竹简的时候——
他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那眼神不是半睁半闭的眼神。
那是一种——一种打量字的眼神。一种我在陈文吏脸上、在孙都尉脸上、在皇甫嵩远远走过去的时候,依稀见过的眼神。
老李看了一会儿,把竹简合上。
他抬头看我。
他说:"这书你能看懂吗?"
我说:"看不懂。"
老李说:"看不懂就慢慢看。"
我说:"是。"
老李说:"一辈子看不懂也行——但别丢了。"
我说:"是。"
——
老李把竹简递回给我。
他眯起眼,又变回那头小毛驴。
他蹲到角落里去磨墨。
——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酒。
酒呛得我眼泪在眼眶里转。
我跟自己说:田六,这不算哭。这是酒辣的。
——
那一晚,我睡得很好。
不知道为啥。
也许是因为,我家虽然没了,但这屋里头还有人。
张老书会喝酒,老李会磨墨,老何会抄文书,小赵会傻笑——
他们还在。
我跟他们在一块儿。
——这也算一种家。
我那一刻还没想明白这个理。
我多少年以后才想明白。
——
那一晚,雪一直在下。
——
第二天,腊月三十。
第三天,正月初一。
第四天,正月初二。
——
我们文书房没放假。
我们继续抄文书。
抄什么呢?
抄的是来年的征兵令、抄的是粮册、抄的是死亡名册——
死亡名册里头,有去年长社、广宗死的兵的名字。一共三千多人。
我抄了三天。
我抄的时候,看见名册里头一个名字——
李四。
汝南人。腊月十三于巨鹿郡境内逃役,按律销籍。
——
王什长那本旧名册,最后还是上交了。
——
我抄完那一行,搁下笔。
我看了一会儿。
我心里头跟李四说:李四哥,你跑到了么?
——
李四不说话。
李四在汝南。
李四在路上。
李四在阎王那儿。
我都不知道。
——
我把那个名册合上,搁好,去抄下一份。
· 十一、凉州 ·
正月十五,过完元宵节。
——其实我们文书房没怎么过元宵。陈文吏给每人发了一个汤圆。一个。
那个汤圆,我吃下去的时候,咬到了里头一颗豆子——是煮汤圆煮串了,一颗豆滚进去——那豆子硬。
我嘎嘣一下,差点磕掉一颗牙。
老李在旁边看着我,眯着眼笑。
老李说:"过年。"
我说:"过年。"
——
正月十六,陈文吏把我和老何叫到他屋里。
老何在身边,我心里头先一咯噔。
陈文吏的屋子还是那个样子。文书堆得比人高。豆油灯的光昏黄。窗户纸破了一个角。
陈文吏把我和老何让坐下。
他说:"朝廷有新令。"
我说:"是。"
他说:"边军要文书。"
老何说:"哪儿的边军?"
陈文吏说:"凉州。"
——
凉州。
我那时候只知道凉州在西边。
我连凉州在哪儿、凉州有多远都不清楚。
我说:"文吏,凉州在哪儿啊?"
陈文吏说:"西边。"
我说:"西边哪儿?"
陈文吏起身,从一只旧木箱里拿出一张地图。
那张地图——比我们文书房里挂的那张地图还破。我们文书房那张本来就不咋地,这张更糟,边都烂了。
陈文吏在桌上摊开地图。
地图上墨迹斑驳。我看到中间一片——那是司隶;东边一片——那是兖州、青州;南边——荆州、扬州;东北——幽州;最西边——
陈文吏一指。
最西边那一块——一个角,瘪瘪的,像被一只手掌按过。
陈文吏指尖落在那个角。
他说:"那儿。"
我说:"这——这不就是边境吗?"
陈文吏说:"可不就是边境嘛。"
——
我和老何对望了一眼。
老何脸色有点白。
老何不像我打过广宗。老何在阳翟蹲了一年,没出过营门。
我倒是不觉得边境怎么样——我打过广宗,我心里头有一种"反正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的劲。
可凉州——
凉州羌人,我听说过。
赵老黑跟我提过。
赵老黑说:"西边那地方,乱了三十年。乱完一茬羌人,再来一茬羌人。羌人就跟韭菜似的,砍了又长。"
——羌人是韭菜,那我们呢?
我们是什么呢?
我们是那把割韭菜的刀?
还是被韭菜根扎进去断在地里的旧刀片?
——
我没问陈文吏这话。
我说:"文吏,啥时候走?"
陈文吏说:"二月初。"
我说:"带几个人?"
陈文吏说:"文书房里调三个。我,带你和老何去。"
我心里又咯噔——
陈文吏自己也去?
陈文吏年纪那么大了,他都得去?
我心里头大约就明白:朝廷这次的差,不是好差。
——
老何回去之后,整宿没睡。
我也没睡好。
我躺在炕上,手摸着包袱里头那卷《孙子兵法》。
竹简沉沉的。
我心里头默念周夫子那一句:
——你不是当兵的。你是写字的。但你这辈子要在兵堆里混。
——这书你不读,你早晚要死在兵堆里。
我那一刻才明白——
周夫子早就知道。
他早就看穿了我这条路。
他给我那卷书,不是随便给。
——他给我一根拐杖。他知道我要走的路,全是石头。
——
第二天,我去找老李。
老李蹲在角落里磨墨。
我说:"老李哥。"
老李说:"嗯。"
我说:"我要去凉州。"
老李说:"听说了。"
我说:"你去不去?"
老李说:"我不去。"
我说:"为啥?"
老李说:"我老了。"
我说:"你才四十出头。"
老李说:"我老了。"
——他这句"老了",跟王什长那句"打听不到就算了"是一个道理。说出来就是一句话。但说出来背后是一座山。
我没再问。
我说:"老李哥。"
老李说:"嗯。"
我说:"那卷书,我带去凉州。"
老李说:"带去吧。"
我说:"要是丢了——"
老李抬起头,眯着眼看我。
他说:"我说了,一辈子看不懂也行。但别丢。"
我说:"是。"
老李说:"你丢了别的都行。这书你别丢。"
我说:"是。"
——
正月二十九,张老书又一次喝多了。
张老书喝多了之后,又哭。
这次他跟上次哭的样子不一样。
上次他哭得很安静,没声音。这次他哭得吼起来了。
他端着酒坛子,蹲在文书房门口,吼了一句——
"老子这辈子,没护住一个!"
吼完,他把酒坛子摔了。
老李把他扶起来。
老李说:"睡觉。"
张老书说:"我谁也没护住。"
老李说:"睡觉。"
张老书说:"我儿子没了,我老婆没了,我兄弟都没了。我现在就剩你们这帮兔崽子。我连你们也护不住——你们都要走——田六也走——"
老李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老李说:"睡。"
张老书安静下来,被老李扶到炕上,呼呼睡了。
——
老李蹲在他旁边,给他盖好被子。
我在旁边看着。
老李冲我看了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
——
二月初一,我们出发。
——
赵老黑来送我。
他早早地等在营门外头。
他拎了一壶酒。
他说:"小六。"
我说:"黑哥。"
他把酒壶塞给我。
他说:"喝一口。"
我喝了一口。
辣。
赵老黑说:"凉州冷。"
我说:"是。"
赵老黑说:"凉州人凶。"
我说:"是。"
赵老黑说:"凉州马快。"
我说:"是。"
赵老黑说:"你别死。"
我说:"是。"
赵老黑笑了。他嘴里少三颗牙,黑洞洞的。
他说:"小六,你要是死了,没人给我立碑。"
我说:"那我不死。"
赵老黑说:"好。"
——
赵老黑没哭。
我也没哭。
我心里头老李那一次,我留着,没用。
——
二月初一,午时。
我们出营。
陈文吏走在前头。他骑了一头驴。驴是借来的。
老何走在中间。他走得慢,背很驼。
我走在后头。
我背着包袱。
包袱里头有:一身薄棉衣,两双布鞋,一支笔,一砚台,一卷竹简,一块旧布裹着的——还剩六百钱。
是的——我那八百钱花了二百,给周夫子。
剩下六百。
这六百钱是我现在全部的家当。
——
我回头看了一眼。
阳翟的城门慢慢地远了。
城门上头那几个字——"阳翟"——我看了一年了,看到这一刻才发现,那几个字漆都掉了一半。
我心里头说:
——田六,这地方你还会回来吗?
——
我不知道。
——
那一刻我没法回答自己。
我只能继续往前走。
——
我十五岁这年的冬天,第二次离开颍川。
第一次离开是去年五月,被王什长的鞭子赶着去的。那一回我背的是空包袱,包袱里塞着我娘塞给我的两个馒头。
这一回是我自己走的。我背的是一个塞满了的包袱,里头有书,有钱,有笔,有墨。
可这一回——
这一回,我没东西可带回来了。
——因为家也没了。
——
二月的风从北边刮过来。
风里头还有一点点雪味。
老何走在前头,开始小声咳嗽。
陈文吏的驴一颠一颠。
我跟在最后,把包袱在背上耸了耸。
——
凉州。
凉州在西边。
西边再往西,就是天边。
天边再往前,就没了。
——
我跟自己说:田六,到了再说。
——
走吧。
——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