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濮阳拉锯
说书的小吏 · 13251字
· 一、开春的虫 ·
兴平二年(195年)开春。鄄城。
那年开春我记得有两件事。
一件是冷。三月里还冷。我穿着两层衣服,手指头还是僵的,握笔握半天,墨在砚台里都凝出一层皮来。
另一件是虫。
我以前不是没见过蝗虫。颍川老家也有。庄稼地里,偶尔飞一群过去,老人们会念叨几句"今年别再来了",然后就过去了。
那种叫蝗虫,不叫蝗灾。
兴平二年开春我才知道,蝗虫和蝗灾,不是一回事。
那天早上我在文书房抄东西,抄到一半,光线突然暗了一下。
我没抬头。我以为是有人从窗户外头走过去。
光线又暗了一下。
老李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老李说:"田六,你看。"
我抬头。
窗外什么都看不清。一团一团的东西在飞。一开始我以为是风把谁家屋顶上的茅草吹起来了。后来我看清那些东西在动。它们自己在动。它们在飞。
是虫。
铺天盖地的虫。
我从来没看见过那么多虫。一条一条,一群一群,从北边飞过来,飞到鄄城上空,转一个弯,往南去了。它们飞的时候没什么声音。如果你不仔细听,你以为天就那么暗了,没别的。
仔细听,有声音。一种很细的、很密的、像撒了一把豆子在地上滚的声音。
我说:"这他娘的。"
老李说:"嗯。"
我说:"这一拨过去,下头的庄稼……"
老李说:"过去就没了。"
我说:"这也太他妈快了吧?"
老李说:"你是没见过。这还是头一拨。"
我说:"还有第二拨?"
老李说:"还有第二拨。还有第三拨。第四拨我也见过。我七岁的时候,家里那一年闹蝗,前后来了五拨。第五拨过完,村里没一片绿叶子。"
我说:"那村里人怎么办?"
老李说:"活下来一半。"
老李说话的时候没看我。他看着窗户。窗户上一只蝗虫撞过来,撞了一下,没停,又飞走了。
老李说:"古人写蝗灾,写得再狠,写'赤地千里'四个字。我这辈子读过的书里,没一本写得出来——三个字写不出来一茬庄稼怎么没的。一会儿还是绿的。一会儿就没了。"
我没接话。
老李又咳了一声。
那一阵他咳得越来越多。从年前过冬开始,一咳就停不下来。咳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小一圈。咳完之后他要喝水。喝完水才能再说话。
外头那一群虫飞过去了。屋里又亮了一点。
老李说:"今年要饿死人了。"
我说:"咱军里粮还够吧?"
老李说:"夏粮收下来再说。要是夏粮也这样——"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他咳了一声。
他说:"抄你的。"
· 二、出公差 ·
四月里,王必派我出公差。
事情是这样的。曹将军那阵子在濮阳前头跟吕布耗着,文书来回送,送的都是急件。本来送急件这种活轮不着我。我只是个副主簿,平时坐屋里抄字,最多去仓里清点一下账册。
但是那一阵能跑腿的人不够用了。
老兵不够。新兵不顶。能识字、能跑路、能守住嘴的小吏,更不够。
王必那天进文书房,看了一圈,看到我,说:"田畴,你这两天把手头的事交给韩崧。"
我说:"是。"
王必说:"明天卯时,你跟着送粮的车队往濮阳走一趟。带这一卷文书,到前头交给主簿那边。"
我说:"是。"
王必说:"路上别说话。"
我说:"是。"
王必说:"看见什么也别说话。"
我看着他。
王必说:"听到没。"
我说:"听到了。"
王必说完就走了。
老李在我边上,手里那支笔慢了半下。
老李说:"你头一次出公差。"
我说:"是。"
老李说:"带件厚衣服。"
我说:"春天了。"
老李说:"你听我的。带件厚衣服。再带半袋糠饼。袋子缝在贴身的地方,别让人看见。"
我说:"咱不是跟车队一起走?"
老李说:"你跟车队一起走。我让你带,是让你带。"
我说:"是。"
老李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他自从老咳以后,有一阵就直接住在文书房后头那个小耳屋里了。我下值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那儿。他面前摊着一张纸,但他没写字。他就这么看着。
我说:"老李我明天走了。"
老李说:"嗯。"
我说:"过几天就回来。"
老李说:"嗯。"
我说:"你身子骨——"
老李说:"你管自个儿。"
我"嗯"了一声。
我走到门口,他在后头说了一句。
老李说:"田六。"
我回头。
老李说:"看见啥都先咽下去。回来再吐。"
我说:"是。"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句话后来在路上我会想那么多回。
· 三、路上 ·
第二天卯时还没到,天黑着。我跟着粮车出鄄城。
车队不大。十几辆车,二十多个兵护着。带队的是个姓朱的什长,话不多,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没说别的。我手里那卷文书塞在怀里,顶着胸口。
出城之后走的是官道,但官道这两年不算"官道"。两边的村子大半空了。我以前跟桓四去陈留催粮的时候走过一次,那时候田里都还有人。现在没了。
天亮起来。我看见第一个村。
村门口的篱笆是倒的。
院里没人。
院子中间有一口大锅,锅是倒的。锅边上有半截黑黢黢的东西。我远远看了一眼,没看清,也不想看清。
往前再走,第二个村。
第二个村比第一个还安静。一只狗从村口绕出来,看了我们一眼。
那只狗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但它没逃。它就那么看着我们的车队从它面前过去。它不叫,不躲,眼睛里也没什么东西。它就是看着。
我后来想,那只狗可能是这一带最后一只活的狗。它已经不认得"人"是什么了。它只认得"过路的"。
朱什长在前头骂了一句。我没听清骂的什么。
再往前。
地边上一个坟,坟刨开了。
刨开的不是新坟。是两年前的旧坟。
我别过头。
朱什长说:"别看。"
我说:"是。"
朱什长说:"小吏,你头一次出来?"
我说:"是。"
朱什长说:"咽得住?"
我说:"咽得住。"
朱什长说:"咽不住趴车上吐。别吐到粮上。粮是命。"
我说:"是。"
我没吐。
我走在车队中间。我看着前头那辆车的车轴一上一下,一上一下。车轴是新的,木头还泛白。其他都是旧的——车架是旧的,绳是旧的,赶车的兵是旧的。
我盯着那个新车轴看。我盯着它看了好久。
我后来跟韩崧讲,我说我那天就是靠那个新车轴走过来的。
韩崧问怎么个意思。
我说,你看着别的,你受不了。你看着那个新东西,那个还没坏的东西,你才能往前走。
韩崧说:"你想多了。"
我说:"我想得不多。"
到第三天傍晚,到了濮阳前头大营。
进营的时候,天快黑。营外头的木栅栏全是新的——之前那一道烧光了。我后来才知道这个。
进营之后我交了文书。主簿姓什么我忘了,是个老头,看了一眼我递的那一卷,叹了一口气,说:"你回去歇着。明天早上再来听差。"
我说:"是。"
我去伙房领了两块糠饼。糠饼里头夹了点豆面,居然算是好东西。我那时候才知道,前线吃的,比鄄城还紧。
晚上我睡在主簿房后头的草堆里。
我没睡着。
我闭着眼睛,眼前是路上那只狗。
那只狗看着我,看了一路。
· 四、濮阳的火 ·
第二天我没事干。
主簿那边没派我抄什么。他说让我在营里歇两天,回去的时候顺路带几份家信。家信是兵卒的家信,得攒一批一起送。
我闲着也是闲着,在营里溜达。
营里乱得很。乱不是杂乱,是疲。每个人脸上都疲。坐着的,蹲着的,磨刀的,缝衣服的,全是慢动作。
我在伙房后头碰上一个老兵。他正在剥一根树皮。
我说:"老哥,这能吃?"
老兵说:"能。煮烂了能吃。"
我说:"好吃吗?"
老兵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后头来的小吏吧?"
我说:"是。"
老兵说:"你别问好不好吃。问能不能吃。"
我说:"是。"
老兵剥着树皮,没抬头,问我:"你是哪一年跟的曹将军?"
我说:"初平元年。"
老兵说:"那不算晚。"
我说:"您呢?"
老兵说:"中平元年。"
我说:"黄巾那时候?"
老兵说:"黄巾那时候。"
我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中平元年到现在,十一年。这十一年我自己都过得跟掉一层皮一样,他这种从黄巾时候就跟着的,怕是连皮带骨都掉了好几层了。
我蹲在他旁边,看他剥树皮。
我说:"听说前阵子营里出了事。"
老兵剥了一下。
老兵说:"你说濮阳那一回?"
我说:"嗯。"
老兵又剥了一下。
老兵说:"你不是来打听这个的吧。"
我说:"不是。我就是听说。"
老兵笑了一下。他笑得很轻,几乎没出声音。
老兵说:"小吏,你听着。这事不是不让说,是说不清。"
我说:"您说。"
老兵说:"那回是去年冬。具体是几月几日,我记不清了。咱们打濮阳,里头有个姓田的——"
我说:"田氏?"
老兵说:"姓田的,城里大户。这人开始装着投咱们,让咱们进城。曹将军带着一队人马进城。进了城才发现是套。"
我说:"吕布的人在里头?"
老兵说:"吕布的人在里头。城门一关,里头全是火。火是早就备好的。柴堆、油、草,全在城里头各处堆着。一点火,整条街都是火。"
我说:"曹将军——"
老兵说:"冲出来了。"
我说:"怎么冲出来的?"
老兵说:"骑马冲。马也烧了。曹将军摔在地上。有个小校把他扶上自己的马,把他放在马上,一巴掌打在马屁股上。"
我说:"那小校呢?"
老兵剥树皮的手停了一下。
老兵说:"那小校叫啥我不知道。他没出来。"
我说:"……"
老兵说:"出来的时候曹将军脸是黑的。眉毛烧没了。胡子烧了一半。手上有一道烧伤,从手背烧到手腕。"
我说:"这——"
老兵说:"这事在营里没几个人敢说。说的也不敢说全。你刚才问我,我说说不清,是这个意思。"
我说:"为啥不敢说全?"
老兵看了我一眼。
老兵说:"小吏,你想啊。曹将军让人骗了,让人围了,让人烧了,差点死了。这事说出来好听吗?"
我说:"不好听。"
老兵说:"不好听就少说。"
我说:"是。"
老兵说:"但你也别忘。咱们这些人后来还在这儿,是因为曹将军那天没死。曹将军要是那天真烧死了,你今天蹲在这儿剥树皮的工夫,可能都没了。"
我说:"是。"
老兵不说话了。他剥完一块树皮,扔到旁边一个小堆里。那个小堆已经堆了好多。
我看着那个小堆。
我后来在前线营里待了三天。这三天里我抄了一份小文书。是营里要"濮阳救火出马名册"——把那一回从火里跑出来的、跟着曹将军一起冲出来的兵的名字,登一份册子。
那份册子上一共三十七个人。
主簿让我抄两份。一份留营里,一份发回鄄城存档。我抄的时候手有点抖。
那三十七个名字里,最后一个,是个杂号小校。后头括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亡"。
我抄到那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主簿在边上没说话。
我把那个字抄上去。
我抄完了。
· 五、夏侯将军的眼 ·
我在前线营那三天,见到了夏侯将军一回。
就一回。
那是第二天下午。我刚抄完那份名册,主簿让我把抄好的副本拿到中军帐外头,等人来取。
中军帐外头站着两个亲兵,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把文书放下,自个儿往边上挪。
帐里头有人说话。
帐里头的声音不大,听不清。我也不敢听。我就站着。
过了一会儿,帐帘子撩开。
走出来一个人。
我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那个人个子不高,敦敦实实,肩膀宽,身上一套半旧的甲。他出来的时候没穿盔,露着头发。头发是乱的。
我低着头,眼角的余光里看得见他的脸。
他左眼上一道布。
不是包。是一条白布,从额头一道斜下来,遮住左眼,绕到耳朵后头打了个结。
布有点旧,边上发黄。
那是夏侯惇。
我那时候还不认得他。我后来才认得。当时我只知道这人脸上有一道布,气场不一样,亲兵在他面前都自动让路。
夏侯将军走出来,眼睛——他剩下的那一只——扫了一圈。
他扫到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不敢动。
他没在我身上停。他扫过我,往帐外那个木桩走过去。木桩上钉着一张大的图纸,是濮阳一带的地形。他站在木桩前头看图。
他用一只眼看图。
我以前没注意过,原来一个人用一只眼看东西,跟用两只眼看东西,神色是不一样的。两只眼看,整个脸都松着。一只眼看,整张脸是绷着的。眉毛微微皱,下巴微微紧。看东西的时候,那只剩下的眼会比平时睁得更大一点。好像他要靠那一只眼,看出原来两只眼能看见的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
他对边上的亲兵说:"这一片树,砍了。"
亲兵说:"是。"
夏侯将军说:"砍完报上来。明天点卯之前。"
亲兵说:"是。"
夏侯将军没再说话。他看了我一眼。
他看我那一眼也没说话。
但我心里清楚——他那一眼,把我看进去了。这种人,看一眼就把你记下来,下回再见他认得出你。
他往中军帐另一边走过去。
我赶紧把抄好的文书塞给来取的小吏,自个儿溜了。
回去的路上我后背全是汗。
晚上躺在草堆里,我一闭眼是那条白布。一条白布,斜过他的脸。
我以前听人说,夏侯将军是被流矢射伤的眼。当场拔下来,那只眼珠子也跟着拔出来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眼珠子,没扔,"啧"了一声。后头怎么处理的,营里有几个版本。我没敢深问。
第三天我装好那一摞家信,跟着粮车返程。
走出大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营门口那个木桩还在。木桩上那张图还在。图前头没人。
我心里突然一阵难受。
我说不上为啥难受。
我后来想,可能是因为——一个人用一只眼看一张图,是这世上挺孤独的画面。
· 六、回鄄城 ·
回鄄城用了四天。回程比来程慢。粮车空了,按理说该轻,可那一阵刮南风,风顶着脸,车走不快。
回到鄄城是傍晚。我先到文书房。文书房没人。
我有点慌。
我又去后头那个小耳屋。
老李在。
老李躺着。他脸朝里,没看见我进来。
我说了一声:"老李。"
老李没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几乎要叫第二声。
老李慢慢翻过身来。
老李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我那一瞬间,整个人是软的。
老李说:"没出事?"
我说:"没出事。"
老李说:"看见的,回来吐了?"
我说:"没吐。"
老李说:"那你就憋着。早晚得吐。"
我说:"您怎么样?"
老李说:"还行。"
老李说"还行"的时候没看我。
他比我走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明显地凸出来。脸色发青。我走的时候他还能坐着抄字。我回来这一趟,他躺着了。
我说:"您吃了没?"
老李说:"王必让人送了。"
我说:"送啥了?"
老李说:"一碗稀的。"
我说:"您喝了?"
老李说:"喝了半碗。"
我说:"另半碗呢?"
老李说:"留着。"
我说:"留啥?"
老李没回答。
我没再问。
我从怀里把那半袋糠饼掏出来。糠饼一直没动。我出公差的时候,营里给的口粮,加起来够。我没动老李给我的那半袋。
我把糠饼放在他枕头边上。
老李看了一眼。
老李说:"你自己吃。"
我说:"您先。"
老李说:"我牙不行了。糠咬不动。"
我说:"您泡水。"
老李说:"泡水也咬不动。"
老李说着笑了一下。
那一笑,他咳了起来。咳了好一阵。
咳完,他说:"你不在的这几天,前头出了点事。"
我说:"啥事?"
老李说:"袁绍来信了。"
我说:"给将军?"
老李说:"给将军。"
我说:"说啥?"
老李说:"劝将军举家迁邺。把家眷、把兵、把人都拉到邺城去。说咱们这边粮也没了,地也没了,再耗下去都是死。让咱们去并到他那儿。"
我说:"……将军答应了?"
老李说:"差点答应。"
我说:"差点?"
老李说:"这两天文书房在拟回信。我看了一份草稿。"
我说:"什么草稿?"
老李说:"谢恩的草稿。"
我说:"谢恩?"
老李说:"谢袁本初厚意,愿率众西迁的草稿。"
我没说话。
老李看着我。
老李说:"你别这个表情。"
我说:"那要是真去了——"
老李说:"真去了,咱们就不是兖州的人了。咱们就是袁本初手底下一个杂号小队。"
我说:"……"
老李说:"这事还没完。"
我说:"还有变?"
老李说:"听说程仲德进了帐。具体说了啥,我没听全。但我听见有人念叨一句——"
我说:"念叨啥?"
老李说:"'公以兖州十城之众,欲弃之而事人?'"
我没接话。
老李说:"这话你听得懂吗?"
我说:"听得懂。"
老李说:"这话说得狠。说得对。"
我说:"然后呢?"
老李说:"然后将军把那份谢恩稿子撕了。"
我说:"撕了?"
老李说:"撕了。"
老李说完,咳了一声。咳完之后,他闭眼歇着。
我坐在他床边。
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老李闭着眼说:"田六。"
我说:"嗯。"
老李说:"将军这一回要是真去了邺城,咱们这群人也就到头了。"
我说:"……"
老李说:"咱们这群人,是跟着将军在兖州一刀一刀啃出来的。咱们的本是兖州。本没了,人就成空壳了。空壳到了邺城,是个啥?是寄居的。寄居的人,命短。"
我说:"是。"
老李说:"这一回,他没去,咱们还能再活一阵。"
老李说完这句,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他睡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老李说:"程仲德这个人,狠。"
我说:"狠?"
老李说:"他不是为将军狠。他是为咱们这帮人狠。他要是不狠,咱们都散了。"
我说:"是。"
老李说:"你以后见着他,离他远点。这种人不好接近,也别得罪。"
我说:"是。"
老李没再说话。
烛火又跳了一下。
我把烛芯剪了一下,让它不那么跳。
老李轻轻地,鼾起来了。
· 七、糠饼那一晚 ·
蝗虫那一拨,又来了一拨。
第三拨之后,鄄城周围二十里的庄稼,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
到了五月,城里头的粮也开始紧。咱们这些坐文书房的,倒是还算好。每天能领到一份糠饼,配一碗稀的。糠饼里夹了些豆子皮——开始几天还有点豆子,后来连豆子皮都难得了。
但是兵卒紧。屯田的人更紧。城外那些屯田的,开春种下去的,被虫吃光了。再种,再被吃。第三回连种子都没了。
那一阵营里有句话——"军中粮尽,将归。"
意思是粮没了,军要散了。
这话不能在文书上写。但兵卒之间私底下传。
王必那阵子人都瘦了。他平时说话快,那一阵慢了。
有一天他进文书房,看见我,停了一下。
王必说:"田畴。"
我说:"是。"
王必说:"这阵子城里头不太平。你们出文书房,少出。"
我说:"是。"
王必说:"夜里别开窗。"
我说:"是。"
王必说:"听到外头有动静——"
我说:"不出去。"
王必说:"你这小子学得快。"
王必出去了。
那晚上我跟老李、跟王必,坐在文书房里啃糠饼。
王必那晚不知道为啥也没回去。他坐在我对面那张桌子边上,嚼糠饼。糠饼硬,他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
老李咬不动。他把糠饼掰成小块,泡在水里。泡软了再吃。
屋里就我们三个。烛火点着一根。
我们都没说话。
外头有风。风在屋檐上转一圈。
风里有一声喊。
我手里那块糠饼停了一下。
王必嚼东西的腮帮子也停了一下。
老李没停。他喝水。
外头那一声喊不太对劲。不是骂街。不是吵架。
是那种——我没法形容。是一种到了极限的声音。一个人到了顶头,什么都顾不得了,喊出来的声音。
那声音传过来一下,停了。
接着传过来第二下。
第二下不一样。第二下是好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男的,女的,孩子的。混在一起。
王必把糠饼放下。
王必没站起来。
他听了一会儿。
他说:"不出去。"
我说:"是。"
老李说:"不出去。"
我说:"是。"
外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没了。
风还在屋檐上转。
我们三个继续坐着。
王必拿起他那块糠饼,又咬了一口。
我也咬了一口。
老李泡他的。
谁都没说外头那声音是啥。
我那一晚睡得不好。我睡在文书房外间的草席上。我闭着眼,外头那声混在一起的喊就在我脑子里转。
转到后半夜,我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天还没全亮。
我出去打水。
我去的是城东的井。文书房附近有两口井。东边那口水好。
我提了一桶水回来。
路上我经过屯田的几个屋。屯田的人不住文书房附近,但他们有一个小屋在这一带,存农具的。
那个小屋开着门。
平时那个门是不开的。
里头空了。
我看了一眼,里头一个人都没有。前一天傍晚我打水路过,里头还有两个人,蹲在门口缝衣服。一个我认得,姓刘。一个我不认得,比我大几岁。
那两个人不在了。
后来这件事在文书上是怎么写的?
文书上写着:"屯田卒刘某、王某,于某月某夜逃亡。"
逃亡。
文书上的字是这两个字。
我抄过这种字。我不止抄过一回。
我那一阵开始懂。文书上有些字不是字。文书上有些字是盖子。盖子下头有别的东西。"逃亡"两个字下头有的时候是真逃了。有的时候不是。
我抄那两个字的时候,没停笔。我直接抄过去。
我后来跟老李说过这事。
老李说:"抄你的。"
我说:"是。"
老李说:"田六,你听我说一遍。文书是文书,事是事。文书上要体面。事不一定体面。这两个东西要是合不上,你别去合。你抄文书。事归事。"
我说:"是。"
老李说:"你要是把每件事都按真的写,你这文书就不是文书了,是活地狱。"
我说:"是。"
老李说:"这世上很多东西要靠文书的体面给撑着。文书的体面没了,剩下的也撑不住。"
我说:"是。"
我那一回懂了。
后来我抄了一辈子文书。我懂的,就是老李那一晚说的这几句话。
但是我也记得,那一晚屋外那一声喊。
我抄过的那么多文书,没有一份能盖住那一声喊。
· 八、程仲德 ·
五月底那一天,我跟程仲德见了一面。
就一面。
事是这样的。那天荀令君——我们那时候还不大叫他令君,习惯叫荀公——派人来文书房叫我。
来叫我的是荀公身边的小校。我不认得。
小校说:"田畴。"
我说:"是。"
小校说:"荀公叫你。"
我说:"……荀公?"
小校说:"就是别拖。"
我赶紧整了整衣服,跟着他出门。
路上我心里直敲鼓。我一个副主簿,平时连王必都不大单独叫我,荀公叫我干啥?
到了。
荀公的屋子很简朴。一张桌子,桌子上一摞文书。墙上一卷帛,写着字,我没看清写啥。
荀公坐着。
他抬头看我一眼。
他说话从来不大声。他说:"田畴。"
我赶紧躬身:"是。"
荀公说:"这几份文书,你帮我抄三份。一份留这儿。一份你自己存着。一份送到老李那儿。"
我说:"是。"
荀公把一摞东西推过来。
荀公说:"你抄的时候不要看内容。但抄完以后你得记住其中几条。"
我说:"……是。"
荀公说:"抄完以后封好。送过去之前不要让别人看。"
我说:"是。"
荀公看了我一眼。
荀公说:"你是颍川人?"
我说:"是。"
荀公说:"阳翟。"
我说:"是。"
荀公说:"你父亲——"
我说了一下我父亲的名字。
荀公点头。
荀公说:"以后的事,你跟着老李学。"
我说:"是。"
荀公说:"老李身子不好,你多担一点。"
我说:"是。"
荀公说:"去吧。"
我说:"是。"
我捧着那一摞文书出来。
走到门口,我跟一个人撞了个正脸。
我赶紧让。
那人个子很高。瘦。脸长。脸的颜色不对——不是黄,不是青,就是那种没什么血色的、灰白的颜色。
他眉骨高。眼窝深。眼睛冷。
他身上一件直裾,半旧。袖口干净。
我没敢抬眼第二次。
那人看了我一下。
他说:"你是谁。"
我说:"小吏田畴。"
他说:"抄什么?"
我说:"荀公派的。"
他说:"谁的名义。"
我说:"荀公的名义。"
他没再问。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那你抄完,封好。"
我说:"是。"
他说:"别给别人看。"
我说:"是。"
他说了三个字:"包括我。"
我愣了一下。
我说:"是。"
他点了一下头。从我边上过去,进了荀公的屋。
我捧着那一摞文书出来。我后背是凉的。
走了几十步,我才反应过来——我刚才碰上的,是程仲德。
程仲德。程昱。
营里这阵子,名字念得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
那一回,他跟我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你是谁。"
第二句:"抄什么。"
第三句:"包括我。"
第三句最重。
老李后来跟我说,程仲德这个人,干一件事就盯一件事。一件事走漏一个字,他都能记你一辈子。这种人在乱世里是顶柱子。这种人在太平年代是绝路。
那一回是兴平二年五月底。
我那时候还不懂老李后头那一句。
我后来懂了。
· 九、韩崧的家书 ·
六月初。
那天我下值回文书房,文书房没人。后头廊下坐着一个人。
我以为是老李。
我走近一点。
不是老李。是韩崧。
韩崧坐在廊下,背靠着柱子。膝盖上一封信。
廊下风过。信纸微微动。
我说:"韩崧。"
韩崧没抬头。
我说:"韩崧?"
韩崧抬了一下眼。
他的眼睛里没什么东西。
我看了一眼他膝盖上那封信。我没看内容。我只看见信纸上有一处皱了,皱得很厉害——像是被手攥过,攥过很久,又重新摊开。
我没问。
我在他边上坐下。
廊下夏天有风,风里有一点土。
过了一会儿,韩崧说:"颍川来的。"
我说:"家里?"
韩崧说:"我妹妹。"
我没说话。
韩崧说:"她去年开春就病了。家里没说。今年开春病重。家里捎信让我回去看一眼。我没回。我走不开。"
我说:"……"
韩崧说:"信是上个月写的。她——"
韩崧停住。
我没催。
韩崧说:"她上个月没的。"
我没说话。
韩崧说:"家里说她没受啥罪。家里说就是病。"
我说:"嗯。"
韩崧说:"家里说让我别难过。"
我说:"嗯。"
韩崧说:"家里的信都是这么写的。"
我说:"是。"
我那时候二十三。韩崧比我大两岁,二十五。
我们这一辈,从中平末年到兴平二年,活下来的,每一个都有这种信收到。颍川老家的信。北边老家的信。豫州老家的信。
信上写的话都差不多。
家里说:你别难过。
家里说:是病。
家里说:没受啥罪。
我们都知道,家里说的不全是真的。
我们也都知道,家里说的是好心。
我们就靠这种好心活下去。
韩崧没再说话。
我没再说话。
天黑下来。
廊下点了一盏小灯。是文书房的小杂役提过来的。提过来之后,他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走了。
我们坐到半夜。
半夜里风大了一点。信纸"哗"地动了一下。
韩崧伸手把信往膝盖上压了一下。
他压得很轻。
我看着他压的那一下。
我没说话。
我后来一辈子忘不了他那一下。
那一下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在颍川老家,是韩崧的妹妹。我没见过她。我永远不会见到她了。
韩崧那一下是把她按住。
按在他膝盖上。
不让风吹走。
第二天我去文书房,韩崧已经在那儿了。坐在他自己的位子上,抄字。他抄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我。
他抄他的。
我也抄我的。
我抄着抄着,眼眶热了一下。我赶紧低头。
那一下的事,没人提。
老李没问。王必没问。桓四没问。
我们都没问。
文书房的规矩是这样的。
文书房的体面也是这样的。
· 十、吕布走了 ·
六月七月八月,都在耗。
蝗虫还来。粮还紧。但是夏粮多少收了一点——蝗虫第三拨之后,南边一带还剩一些田,没被吃完。曹将军派人收了一点,紧紧巴巴。
我们两边——咱们这边,跟吕布那边——比的不是兵。比的是谁先饿死。
营里那一阵流传的话,我抄过一份小条子。条子是从一个小校嘴里听来的。条子上一句话:
"吕布军中,亦无粮。"
这五个字我抄完盯了好一会儿。
我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
我心里也有一种,怎么说,不是喜悦。是一种很淡的、很怪的东西。
——他们那边也在饿。
——他们那边也有人逃。
——他们那边的小校也在剥树皮。
——他们那边的副主簿,也在文书房里抄"逃亡"两个字。
我们彼此对着耗。耗着耗着,发现对面也是人。
可是耗到最后,总有一边先撑不住。
九月。
九月里有一份军报。
那份军报我没抄。是王必抄的。王必抄的时候我在边上。他抄得很慢。
他抄完,把笔放下。
他说:"吕布退了。"
我说:"退了?"
王必说:"退向徐州。"
我说:"去哪?"
王必说:"去刘玄德那儿。"
我没说话。
王必说:"这一趟,结了。"
我说:"……结了。"
王必说:"兖州咱们拿回来了。"
我说:"拿回来了。"
王必那一刻没笑。
他点了一下头。
他没说"好"。他没说"赢了"。
他就那么点了一下头。
我后来想,王必那一下点头,是这一年里我看见过的最郑重的事。
吕布退走的这一段,文书上写得很简单。文书上写:
"九月,吕布走,往徐。"
七个字。
文书房有一种规矩——大事用短字。事越大字越短。
这七个字下头压着的,是一年。是兴平二年开春到秋天的,整整一年。
是濮阳那一道火。
是夏侯将军的一只眼。
是营外那一声混在一起的喊。
是屯田屋里少掉的两个人。
是袁绍那封劝合的信。
是程仲德那一夜在帐里的"公以兖州十城之众,欲弃之而事人?"
是我从濮阳回来路上看见的那只狗。
是韩崧膝盖上那封信。
七个字压住。
文书的体面就是这么撑住的。
· 十一、点卯 ·
九月底,曹将军在鄄城外检阅残部。
不是大规模的检阅。说是检阅,其实就是把这一年里散在各处的人收拢一遍。屯田的,前线的,后头守仓的,加上鄄城城里的。点一遍数。
王必带着我跟韩崧抄收编的名册。
那是个上午。天已经凉了。
我们坐在城外一个大帐里。帐门口堆着一摞一摞的旧册。每一摞是一个屯。每一屯前头一个老什长,过来报数。报完了,王必让我们记。
记数这种事,平时我抄惯了。那一天不一样。
那一天我抄一会儿,停一会儿。
我停的不是字。我停的是脑子。
第一个屯。原来的册子上写八十二人。这一天点过来:三十一。
我抄:"屯一,编三十一人。"
我没抄"原八十二人"。
第二个屯。原来一百一十六。这一天点:四十七。
我抄:"屯二,编四十七人。"
第三个屯。原五十八。这一天点:二十二。
我抄:"屯三,编二十二人。"
我抄到第七个屯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
韩崧看了我一眼。
韩崧没说什么。他自己那张表,一个数一个数,往下抄。他抄得比我稳。
我后来才知道——韩崧那阵子比我稳的事很多。他妹妹的事过去之后,他整个人安静下来。他不是没事了。他是认了。
王必从我们身后过。
他停在我背后看了一眼。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走过去的时候,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那一下不重。
我那一下眼眶又热了。
我赶紧低头。
王必走开。
我把那一摞接着抄完。
到中午的时候,我抄好的一个总账,递给王必。
王必看了一眼。
王必看完,把那张纸叠起来,放进怀里。
王必说:"今天到这儿。"
我说:"是。"
王必说:"你跟韩崧回去。"
我说:"是。"
王必说:"这账,今晚不要再去碰。"
我说:"是。"
王必说:"明天再说。"
王必没再说话。他自己一个人,往帐外头走。
帐外头日头照在地上。
王必那个背影,背着光,瘦。
我那时候才发现,我们这一群人,从初平到兴平,瘦了一圈。
王必瘦了。荀公瘦了。曹将军瘦了——我远远看过几次。我自己也瘦了。
老李瘦得最快。
老李这阵子瘦得不像样。
我那一晚回到文书房,老李在他那张椅子上坐着。
我把那张总账带回来了——王必让我别再碰,我没碰,我塞在怀里。
老李看了一眼我胸口。
老李说:"你藏着啥?"
我说:"今天的账。"
老李说:"拿出来。"
我说:"王必让今晚别碰。"
老李说:"拿出来。给我看一眼,我不碰。"
我把那张账抽出来,递给他。
老李捏在手里。
他没翻。他就捏着。
他看了一眼最底下那一行数字——总数。
他看完,把账还给我。
老李说:"比一年前。"
我说:"比一年前少了一半多。"
老李说:"嗯。"
我说:"比初平元年——"
老李说:"别比那个。"
我说:"是。"
老李说:"那个比下去,是另一笔账。那笔账留给后头人写。咱不写。"
我说:"是。"
老李闭了一下眼。
老李说:"田六。"
我说:"是。"
老李说:"你拿着这个。"
他从他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算盘。
我认得那把算盘。那把算盘跟了他多少年我说不清。从初平元年我跟他的时候,他用的就是这一把。算盘的木头是黑的——不是漆黑,是用旧了之后那种被手摸亮、又摸暗的黑。算盘珠子有几颗已经磨得光滑得过分了。
老李把算盘往我这边推。
老李说:"你拿着用。"
我说:"您不用了?"
老李说:"我手抖。"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他的手在腿上放着。手指头微微抖。
我又看了一下他的脸。
我说:"您歇歇就好。"
老李笑了一下。
他说:"是。"
我说:"您歇两天,您还用。"
老李说:"是。"
我们俩都笑了。
笑完,谁都没再说话。
烛火又跳了一下。
我把那把算盘捧在手里。算盘不重。算盘在我手里,我感觉手心是凉的。
老李闭着眼。
我那时候不敢哭。
我也不知道为啥不敢。
可能是因为屋里有一种规矩。
可能是因为老李自个儿没哭。
可能是因为,我那一刻知道——再过些日子,这把算盘就真的归我了。
我不想那么快归我。
可是不归我,归谁呢。
· 十二、第一场雪 ·
冬天来了。
兴平二年的冬天来得不算晚。十月底有一场霜。十一月初下了一场小雨夹雪。
第一场真的雪是十一月中旬。
那一天我没在文书房。我那一天有点闲。我跑到城头上去站了一会儿。
我以前不大上城头。城头上风大,又没啥好看的。但那一天,不知道为啥,我想上去。
我爬上去的时候,雪刚开始下。
雪不大。一片一片的,慢慢落。
我站在城头上,往城外看。
城外一片黑。是被烧过的地。是被踩过的地。是去年蝗虫吃完没再种的地。
雪一片一片,盖在那片黑上。
盖一片,黑一片就白一点。
盖两片,白一片就大一点。
盖到最后,我远远看过去,整个城外是白的。
那片黑被压在底下。
我在城头上站了挺久。
我心里想了挺多事。
我想起初平元年我跟着桓四他们出门。
我想起长社那场火。
我想起广宗。
我想起回阳翟那一回。
我想起我爹。
我想起那只在路边看着我们车队过去的瘦狗。
我想起夏侯将军左眼上那条白布。
我想起文书房廊下的韩崧。
我想起袁绍那封信。
我想起程仲德的"包括我"。
我想起王必的那一下点头。
我想起老李推过来的那把算盘。
我想了好多。
我也想——
——曹将军。
我想这个人,真奇怪。
我想,这一年他打输过。被烧过。差点死过。被劝过迁邺。差点散了。
可是他没散。
我远远见过他。三回。每一回都没说上话。我远远看见他骑着马,或者远远看见他站在帐前。每一回他都不大。在那么多事里头,他的轮廓其实不大。
但他没散。
他没散,我们这群人就没散。
我们这群人没散,那把算盘就还在我手里。
我把手伸出城墙,让雪落在手心上。
雪落在手心上,化了。
我手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我没收回来。
我心里那一刻有一句话。
我后来想了好多回这句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跟你说一遍。
——人这两个字,压不住。压一年,压两年,压十年,总有一回,它从那雪底下、那土底下、那文书底下,钻出来。
那一刻我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兴平二年冬天结束之后是建安。
我不知道再过一年,天子要东归。
我不知道洛阳那边已经乱成什么样,有人正在出主意,让曹将军去把天子接来。
我不知道老李还能撑多久——我心里有数,但我不敢往细处想。
我不知道夏侯将军那只剩下的眼,会盯着多少张图。
我不知道程仲德后头还要在多少个夜里进多少回帐。
我不知道我自己,二十三岁这个冬天之后,还要抄多少文书。
我那时候只知道一件事。
——这一回,他没去邺城。
——咱们这群人,还能再活一阵。
雪还在下。
城头上有人在远处咳。
我转头一看。
是老李。
老李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他披着一件旧棉袄,棉袄太大,套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他站在离我十几步的地方。他没走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
他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朝他点了一下头。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雪还在下。
我心里说了一句。
——这一年,是兴平二年。
——下一年,会叫别的名字。
——名字会换。
——人也会换。
——但雪每年都下。
雪下到底下那片黑上。
雪化了,黑还在。
雪化了,下一茬庄稼还能种。
只要还有人种。
只要还有人。
(兴平二年冬。鄄城城头。第一场雪。下一章——天子要东归,洛阳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