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迎天子
说书的小吏 · 17650字
建安元年开春。
我那一年二十四岁,正主簿干到第二个年头。
副主簿干满两年自动转正,没人给你发什么红绸子,也没人摆酒。我就是某天去领月俸,桓四把竹简一推说:"田六,你以后是两千钱了。"
我"哦"了一声,把钱袋揣进怀里。
副主簿一千五百,正主簿两千。多五百钱,听着挺多。但我那年正好在自己的破袍子上补了第三个补丁,五百钱不够买一件新袍子,只够再补四五块。
所以我就笑了一下。
桓四看见我笑,问我笑什么。我说我没笑。他说你刚才明明笑了。我说我笑也不为这五百钱。他说那你为啥。
我说我为我自己。
桓四说你这人越来越神叨。
老李在旁边咳了两声,没说话。
那两声咳,是这一章的开头。也差不多是这一章的尾巴。
——
文书房在鄄城西城。
鄄城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打从兖州那一通乱仗下来,曹公把治所放在这儿,文书房的人手就跟着翻了一倍。原来五个人挤一间屋,现在十二个人挤两间屋。屋多了一间,人多了七个,挤还是一样的挤。
我的桌子靠窗。
我那张桌子是我自己挑的。当年我刚进文书房,混到能挑桌子的资格,就挑了靠窗这张。窗户朝东,早上太阳进来,晒得人想打瞌睡。但我喜欢——我抄字抄得眼睛酸,抬头能看见外面一点天,就觉得这个差事还能再干一年。
那天早上我在抄一份咨文。
咨文从洛阳来。
我抄到第三行就抬头了。
我朝桓四那边喊:"桓四,皇上从长安出来已经走八个月了。"
桓四正在嗑一颗炒豆,他爱嗑炒豆,越嗑越响。
他停下来说:"八个月走多远?"
我说:"长安到洛阳,八百里。"
桓四掰指头:"八百里走八个月,一个月一百里,一天三里多?"
我说:"对。"
桓四:"这速度,蜗牛都比他快。"
我说:"桓四你说这话当心头落地。"
桓四:"屋里就咱俩,你告我?"
我说:"我告你一声你少嗑两颗豆,省得糊我一桌。"
桓四笑了。把豆袋子收进怀里,又掏出来,接着嗑。
我接着抄。
抄到第七行的时候我又停了。我放下笔,揉揉眼睛,又喊桓四。
我说:"桓四,咱这份咨文走多久了?"
桓四看了一眼竹简头上的日子。
他说:"洛阳那边发出来五十六天。"
我说:"从洛阳到鄄城多远?"
桓四说:"一千多里吧。"
我说:"你说,皇上从长安走到洛阳,咱们一份咨文从洛阳走到鄄城,谁先到?"
桓四把嘴里的豆嚼了嚼,看了看我,没说话。
笑了一下,没出声。
我也没接着说。
我把咨文抄完,盖了戳,扔进送呈的木匣子里。木匣子上漆都掉了一半。漆掉的那一面,是去年闹兵的时候,我抱着木匣子从一堆乱兵脚边爬过去蹭的。那一回我膝盖磨破了,木匣子也掉了一层皮,从那以后这木匣子就跟我有交情了。
——
中午我去东厨吃饭。
东厨那天给的是粟米饭,配一碟咸菜,配一勺烂得发糊的菜叶汤。我端着碗去找老李。
老李那天在他自己屋里。
老李有自己的屋。这是文书房的一个待遇——干满二十年的老主簿,可以单独占半间屋。半间屋是用一道竹席隔出来的,竹席外面是过道,过道再过去是另外半间屋,住着一个跟老李同年的老吏,姓鲍,半瞎,专门管旧档。
我端着碗进去。
老李正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一本旧书。
那本书我认得。是老李自己抄的《王制》节本,从他三十岁那年抄起,一直抄到后来手抖,抄不动了,停在中间。封皮是他用一张老牛皮裁的,已经磨得发亮。
我说:"吃饭了。"
老李抬头看我。
老李那年六十多了。具体多少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记得他是中平那年(注:中平元年,公元184)进的文书房,那一年他刚好四十出头。从中平到建安,十二年,再加上他自己说的进文书房之前已经在县衙混了二十多年——这么倒着算,他最少也得六十二三了。
他个头本来就瘦,最近一年瘦得更厉害。脸上的皱纹是一道一道往下塌的,像谁在他脸上拿勺子刮。
他眼睛还亮。
他眼睛亮着看我,问:"今天什么饭?"
我说:"粟米。"
他说:"菜呢?"
我说:"咸菜一碟,烂菜叶汤一勺。"
他说:"咸菜哪儿来的?"
我说:"东厨腌的。"
他说:"东厨那点咸菜腌得不好。"
我说:"腌得不好你也得吃。"
他笑了一下:"吃。"
我把碗递过去,他接着吃。
我自己端着另一个碗,靠在他屋门的柱子上,跟他一边吃一边说话。
我说:"老李,皇上要回洛阳了。"
老李"嗯"了一声。
我说:"你不惊讶?"
老李喝了一口烂菜叶汤:"惊讶什么。"
我说:"皇上回洛阳,按理说是大事。"
老李说:"按理说是大事。但是这年月,按理说的事都不算事。"
我说:"你这话有点意思。再展开展开。"
老李笑了一下。
他放下碗,拿手在嘴边抹了一抹,看着外面的天。
他说:"田六,你说皇上是个啥。"
我说:"是天子。"
他说:"你这是说书的话。"
我说:"那你说是个啥。"
老李说:"皇上这玩意儿,太平年月里,是个人。乱世里,不是个人。"
我说:"是个啥?"
老李说:"乱世里,皇上是一块印。"
我"哦"了一声。
老李说:"谁手里拿着那块印,谁就觉得自己金贵。拿着印的,盖什么都行。盖错了?盖错了也是印盖错了,又不是他盖错了。所以你看,董卓拿过,李傕拿过,杨奉拿过,张杨也拿了几天——这帮人哪个把皇上当人看?哪个不是把他当一块印?"
我说:"这话我记下了。"
老李说:"你记下也别说出去。"
我说:"我从来不说出去的话才记得最牢。"
老李笑了。
笑着又咳了两声。
那两声咳从胸口里出来,像两块石头互相磕了一下。
——
那一段日子,鄄城里气氛奇怪。
奇怪在哪儿呢——表面上一切照常。曹公的兵在城外校场练,将官们该议事议事,文书房该抄字抄字。但是到了夜里,曹公的中军帐里灯总不灭。
不灭到什么程度。
不灭到——我们文书房值夜的人,凌晨两更过去,他帐里那点灯光还透出来。我们文书房五更半起来开门,他帐里那点灯还亮着。
我们文书房有个老规矩——凌晨四更要给中军帐外帐换一壶热水。换水的差事一般是新来的小吏跑。
胡七去过。
胡七回来跟我说,他四更过去,外帐没人。他四更半再去,还没人。他实在等不住,把热水搁在外帐门口的小几上就回来了。
胡七问我:"田主簿,他们里头是不是不用睡觉?"
我说:"胡七,他们里头是用脑子睡觉的。"
胡七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就不想了。
胡七这点好。想不明白就不想。这个性格在文书房能多活几年。
——
我有几次值夜班,路过中军帐。隔着帐篷我能看见三个影子——曹公的影子,荀公的影子,程公的影子。
曹公的影子来回踱步。
荀公的影子站得很直。
程公的影子坐着不动。
我那时候才二十四岁,我不该懂这些。
但是我懂。
谁不懂?
——
有一天傍晚我送文书。
送一份关于河内粮储的呈报,送到中军帐外帐。外帐的差人是个我认识的,叫小吴。小吴是王必底下的人。他接过文书,让我在外面等画押的回执。
我就在外帐里等。
外帐和内帐之间隔着一道厚帘子。
帘子不透。
帘子不挡声。
我听见里面荀公在说话。
荀公的声音不高。荀公说话从来不高。但是他的字咬得清楚。我抄了这么多年文书,对人说话的腔调有耳朵。
荀公说:"明公,这事拖不得。"
曹公没接。
荀公又说了一句。
那一句我记了一辈子。
荀公说:"奉主上以从民望,秉至公以服雄杰,扶弘义以致英俊,则天下虽有逆节,必不能为累矣。"
——这话我那时候没全听明白。
但是"奉主上以从民望"这八个字,从帘子里飘出来,落在我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掉在水面上。
水面"咚"的一声。
很久才平。
我后来在心里把这八个字翻来覆去地琢磨。
奉主上——把皇上奉起来。
以从民望——顺着大伙儿心里那点念想。
这八个字翻译成大白话是什么呢?
大白话是:皇上现在没人要,咱们要。皇上现在是个烂摊子,咱们捡。捡了之后,全天下还想着汉室那点旧情面的,都得来跟咱们打交道。
我那一晚抱着回执回文书房,一路走一路琢磨。
走到文书房门口的时候,我跟自己说了一句。
我说:"田六,这八个字,是这十年我听过的最厉害的一句话。"
我自己跟自己点了点头。
进屋。
——
进屋之后我没立马睡。
我把那一份回执送到桓四那儿存档。桓四那一晚也值班,他在他自己桌后头抄一份军报。我把回执往他桌上一搁。
桓四抬头:"田六,你今天怎么蔫蔫的。"
我说:"没蔫。"
桓四说:"蔫了。"
我说:"桓四,我问你一件事。"
桓四说:"问。"
我说:"要是有一天,咱们文书房抄一份东西,抄的是'皇上从外头来,住在咱们城里',你抄不抄?"
桓四看我半天。
桓四说:"抄。"
我说:"你不问问为啥要抄?"
桓四说:"我抄了这么多年文书,我啥时候问过为啥要抄。"
我笑了。
我说:"桓四,你这话,是这十年我听过的第二厉害的一句话。"
桓四:"那第一厉害是哪句。"
我说:"不告诉你。"
桓四笑了一下,没追问。
桓四这点也好。不该问的不问。
文书房能在这十年里没出大事,就靠"不该问的不问"这一条。
——
我那天回我屋之后,把"奉主上以从民望"这八个字,在我自己的一片小竹片上写了一遍。
我写完了不敢留。
我把那片竹片在油灯上烧了。
烧的时候我看着那八个字一个一个变黑。
我那一刻心里说——
田六,这八个字烧没了。但是你心里那一份,烧不掉。
——
我把灰拨进炭盆。
——
接下来那些天,曹公出帐的脸色,每天不一样。
有一天他出来,眉毛挑着,脚下生风。
有一天他出来,眉头锁着,下巴绷着。
有一天他出来,脸上没表情,但你能看出来他没睡好。眼底下两块青。
我那时候站在仪门底下,看曹公过去。
曹公没看我。
我也不该让他看我。
我是田六,他是曹公。我只配把字抄好。
——
可是有一天的傍晚——
那天傍晚曹公从内帐出来,跟着出来的是荀公。
曹公在帐前站了一会儿。荀公在他背后两步外站着。
曹公仰头看天。
天上没星,黑沉沉的,像扣了一口锅。
曹公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大,从鼻子里出来的。
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离得远,没听全。我只听见前半句。
曹公说:"文若,我去。"
后半句,被风刮没了。
——
第二天,曹洪来了。
——
曹洪是曹公的族弟。这人我以前见过,在濮阳那一回阵里见过。曹洪打仗是把好手,嗓门更是把好手。曹洪的嗓门——我打个比方——他说话像别人吵架,他吵架像别人打鼓,他打鼓那就直接是打雷。
我那天在文书房抄随军名册。
抄到一半,我听见院子里"通通通"地有人冲进来。
我没抬头。
我接着抄。
桓四在我背后小声说:"田六,曹将军来了。"
我说:"哪个曹将军。"
桓四说:"曹洪。"
我"嗯"了一声。
我嗯完了三秒,曹洪进了屋。
进屋第一句——
曹洪:"文书呢!"
那一嗓子下来,我桌上那张刚铺好的薄绢都飞了一下。
我赶紧按住绢,抬头:"将军。"
曹洪:"麻溜的麻溜的!老子要的随军册子呢!老子今晚就要走!老子这人一向不耽搁!"
我说:"将军请稍待。"
曹洪:"稍待个屁!老子稍待,皇上在洛阳就稍待死了!"
——
我心里"哎哟"了一下。
这话搁外面说,能要命的。
但是曹洪嗓门这么大,他自己都不在乎。我管他干嘛。
我说:"将军请坐。"
曹洪:"不坐!"
我说:"将军请坐一坐,我立马给您理。"
曹洪:"不坐!"
他真不坐。他在屋里来回走,每走一步那地皮都抖。我们文书房的地是夯土的,土里掺了点麦秸,他这一走,麦秸渣子都给走出来。
我低着头抄。
我边抄边小声跟桓四嘀咕——
我说:"桓四。"
桓四说:"嗯。"
我说:"这位将军一开嗓,蝗虫都能给震走。"
桓四"噗"地一下笑出来。
笑出来又赶紧捂嘴。
老李那天也在屋里,他坐在最里头那张矮桌后头。他听见我们俩这话,肩膀一抖一抖的,咳了两声。
那两声咳是笑出来的。
我看见了。
——
曹洪在屋里来回走了七圈,我把他要的册子整完了。
我把竹简卷好,盖了戳,双手递过去。
曹洪一把抢过去——
不夸张,是一把抢过去,那个动作就像他抢肉。
他抢完之后转身就走。
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他说:"你叫什么。"
我说:"田畴。"
他说:"田畴?"
我说:"是。"
他说:"你抄字不慢。"
我说:"谢将军。"
他说:"不慢就行。慢了老子就给你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说完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
我那一刻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
我说:"田六,世上当夜壶的脑袋很多,但是你这一颗,最好别去当。"
我自己点了点头。
我坐回桌前,接着抄下一份。
老李在最里头小声说了一句。
老李说:"田六。"
我说:"嗯。"
老李说:"你这小子,命硬。"
我说:"谢老李吉言。"
老李说:"不是吉言,是大白话。"
——
曹洪走的当晚,我去送他出营。
不是我自己要去。是王必让我去。王必说军中文书要点验,我得跟过去签字。
我跟到营门口。
营门口曹洪点完了人马,正要上马。他看见我,朝我招手。
我跑过去。
曹洪:"田畴。"
我说:"将军。"
曹洪:"你那字,到了洛阳还得用。"
我说:"是。"
曹洪:"洛阳那帮老东西,写字一个比一个绕。你以后有的抄。"
我说:"是。"
曹洪:"滚回去吧。"
我退了一步。
退到第二步的时候曹洪又喊了我一声。
曹洪:"田畴。"
我说:"将军。"
曹洪:"你叫田畴,对吧。"
我说:"是。"
曹洪:"田畴这名我记下了。"
我说:"谢将军。"
曹洪:"不用谢。我记一个人的名,不一定是好事。"
——说完他翻身上马。
他上马那个动作,又"通"地一声,把营门口的尘土震起来一圈。
——
我站在原地。
我心里说——
田六,这位将军记住你的名,你最好这辈子别让他想起来。
——
曹洪走了之后,鄄城又静了几天。
静得像下雨之前。
——
七月,曹公自己带兵去洛阳。
我随队。
随队的不光是文书房,还有粮草、车马、医、工、伶杂一堆人。文书房去了五个——王必带头,我,桓四,韩崧,再加一个新来的小吏,叫胡七。
胡七十六岁,刚进文书房三个月。
他第一次出远门,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他一路问个不停。
胡七问我:"田主簿,咱们这是去哪儿?"
我说:"洛阳。"
胡七问我:"洛阳是啥地方?"
我说:"旧京。"
胡七问我:"旧京是啥意思?"
我说:"以前的京城。"
胡七问我:"那现在的京城呢?"
我说:"没有。"
胡七愣了一下:"没有?"
我说:"长安那边算是行在,但是皇上自己跑了,行在也不算数了。"
胡七问我:"那皇上现在哪儿?"
我说:"就是咱们要去找的那儿。"
胡七想了半天,说:"田主簿,这事真乱。"
我说:"胡七,你这话总结得真好。"
——
我那时候在心里给胡七这话排了排序。
胡七这话排在桓四"我抄了这么多年文书我啥时候问过为啥要抄"之前。
但是排在荀公那八个字之后。
荀公第一。
胡七第二。
桓四第三。
我自己排完了笑了一下。
笑完了又觉得对不住荀公。
荀公那八个字是要写进史的。胡七这一句话写不进史。
但是我心里这两句话,重量差不多。
——
队伍里头,一路上不光是去洛阳的人。
队伍里头还有从洛阳那边一路收过来的乱兵、流民、跟车的、跑腿的、回家的、投亲的、单纯走投无路的。
我数了一下。文书房自己人五个。文书房自己人的后头跟了七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其中三个是流民,两个是被裁的小兵,一个是带着孩子的妇人,一个是自己说自己以前是雒阳东市卖鱼的。
我跟王必报这事。
王必听完说:"让他们跟着。"
我说:"这要进出洛阳,得登记吧。"
王必说:"登记你登记。但是别赶。"
我说:"为啥。"
王必说:"乱世里多几个人跟着走,是好事。"
我说:"为啥是好事。"
王必说:"多几个人,半夜里有人哭,听着不那么瘆得慌。"
——
我那天傍晚把那几个人登了记。
登记的时候我多写了一笔——
"七人,随队,无籍,乞跟。"
"乞跟"两个字是我自己加的。
我自己也说不清为啥加。
——
队伍走到第八天的傍晚,我们越过了一道矮山。
山过去,是平地。
平地远处,有一座城。
那座城——
我说不出话。
——
那座城我十八岁那年走出来过。
我十八岁那一年,我从那座城里钻出来。董卓走在我前面三天。董卓的火烧在我身后七天。我那时候就一个人,背着一个破包袱,包袱里是半本《左传》和一块没吃完的干饼。我从北门钻出来,钻到田家洼。
我那一年十八。
现在我二十四。
中间这六年,我跟它没见过。
——
我以为我认识它。
走近了我发现我不认识。
——
我以前进文书房的时候,跟人吹过几句洛阳。我说洛阳的城门是双阙,城里有铜驼街,铜驼街上有大铜驼,铜驼脖子上能拴俩马。我说洛阳的市楼是三层的,市楼底下卖什么的都有,胡饼烤得能漏油。我说洛阳的太学,正门有一对大石经,经文刻得跟刀一样。
我吹这些的时候,我是十八岁那个我在吹。
——
走到城外二里地,我从马车上跳下来。
我走不动了。
不是腿走不动,是我看一眼就走不动。
——
城没了。
——
不是没城墙。城墙还有一截。剩下一截。剩下的一截上面长草。草长得比墙高。墙根底下有人种了几垄豆子。
豆子垄是新的。
城里——
城里没房。
城里只有焦黑的木头桩子,露在地里,像一根一根被人拔了牙剩下的根。
——
我站在城外二里地的一个小拐角上。
我认得这个小拐角。
这个拐角,六年前,我十八岁那年,从这儿拐出去,拐到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歪脖子柳树底下,我蹲了半盏茶,定了定神,然后才往北走。
歪脖子柳树没了。
小拐角的两边,本来是两面墙。
两面墙都没了。
——
我蹲下来。
我手指头戳了戳地上的土。
土里有半截烧黑的木头。
——
我听见我背后桓四喊了一声。
桓四喊:"田六!"
我"嗯"了一声。
桓四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他没多问。
他蹲下来,跟我并排蹲着。
他从怀里掏了一颗炒豆,递给我。
我接过来,没吃。
我捏在手里。
桓四说:"你以前在这儿待过?"
我说:"嗯。"
桓四说:"多久?"
我说:"两年多。"
桓四说:"这地方……"
桓四没接着说。
我说:"桓四,我给你说个事。"
桓四说:"说。"
我说:"我十四岁离了田家洼。我十六岁到的洛阳。我十八岁离了洛阳。我二十四岁回来。"
桓四说:"你这一辈子在挪窝。"
我说:"你这话总结得真好。"
我把那颗炒豆放进嘴里。
豆子是凉的。
我嚼了一下。
豆子有点硬。
——
我们在洛阳外扎了营。
我们没扎在城里。城里没法扎。城里地皮都烫手。
我们扎在城外的一片坡地上。
——
第二天王必派我送文书去太尉府。
太尉府在城里。
我说一声——这地方现在不能叫太尉府。这地方应该叫"原先太尉府的地基"。太尉杨彪现在住在哪儿?住在原先太尉府的西厢房剩下的那半间屋里。半间屋是没顶的,糊了一层席子当顶。
我送文书过去。
我没找到杨彪。
我问门口一个老仆。
老仆瘦得皮包骨。他说:"大人不在屋里。"
我说:"大人哪儿去了?"
老仆指了指城外。
我朝城外看。
城外有几个穿着破袍子的人,蹲在野地里。
——
我先没看出来他们是干嘛的。
我走近了一些。
我看见他们手里拿着小铲子。
他们在挖野菜。
——
挖野菜的几个人,袍子上虽然破,但是袍子的料子是好料子。
那个料子我认得。
我抄了好多年文书,文书里写过这种料子的名字。这料子叫"绛缯",专给三公九卿做朝服用的。
——
挖野菜的几个里头,有一个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不是普通人。他蹲在地上,腰板还是直的。蹲着腰板还能直,这是从小挺出来的功夫。
我走近的时候,他抬了抬头。
我赶紧低头。
我赶紧低头。
我不该看。
我不该让他看见我看见他。
——
我把头垂着,我从他旁边走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我的脚很轻。
我那一刻心里空了一下。
不是吓的空。
是另一种空。
像你一直以为头上有片瓦遮着,忽然一抬头,瓦没了。
——
走过那位大人五步以外,我才敢抬头。
抬头的时候,我看见地上有一棵小荠菜。
小荠菜长在土里。
我蹲下来。
我把那棵荠菜挖了。我挖荠菜的手法,是我十二岁那年我娘教我的。一根铁钉,斜着扎进去,绕一圈,一拽,根就出来了。
我十二岁那年,我家里也吃过荠菜。
我十二岁那年,是中平年间。
那一年我们家的地够吃。荠菜是改善伙食。
——
我把这棵荠菜攥在手里。
我攥着走出去十几步。
我把荠菜往后头一搁——搁在路边一块石头上。
搁在石头上之后,我走了。
——
我后来在另一份文书上看见过他的名字。
那位大人确实是太尉。
他确实在挖野菜。
——
这一段我跟桓四从来没提过。
我跟老李也没提过。
我自己揣着。
——
回了营之后,我又听见几桩事。
一桩是杨奉那边。
杨奉本来一路护着皇上从长安到洛阳。该论这一路的功,杨奉是头功。但是杨奉这人——怎么说呢——这人脑子简单,脾气大,不喜欢曹公来分功。曹公一来,他就不舒服。营里的人传说他在谋着把皇上劫回他自己的地盘去。
一桩是韩暹。韩暹是杨奉那一路的。韩暹这一路上抢了不少东西。曹公一进城,韩暹就把抢的东西一卷,跑了。
一桩是董承。董承是皇后那边的人,挺得脸。董承跟曹公算是合作的。但是合作之中,董承心里另有算盘。
一桩是张杨。张杨这人厚道。张杨从洛阳到许的这一段,一直在帮忙。但是张杨自己地盘没整明白,他帮完了忙就得回河内。他回完河内就离皇上远了。
——
这四桩事我一晚上听齐了。
我那一刻心里有一个感觉——
我心里说——
田六,护着皇上的这帮人,没一个靠谱的。
——
我又心想——
田六,所以这事最后落到曹公身上,也是没办法。
——
我心里又添一句——
田六,曹公是不是靠谱?
——
这句话我没敢往下想。
我赶紧把它按下去。
我十年的文书房没白干。我懂哪些念头不能让它在脑子里多待。
——
到洛阳第七天。
那一天是大日子。
那一天曹公进城,行营外列队,跪迎天子。
——
我那天站在仪仗末尾。
仪仗从城门口排到行营门口,加上行营里头那一段,加起来快一里地。我站在最末尾——不是仪仗的最末尾,是文书房一行人的最末尾。文书房一行人本来就排在大队伍的末尾。
所以你算算我离前头有多远。
我离前头大概三十几步。
——
天子从行营里出来。
天子是被搀着出来的。
——
我离他三十几步。
三十几步是个什么距离呢。
三十几步,你看不清一个人的脸。你看得清他的轮廓。你看得清他的衣服。你看得清他走路怎么走的。你看不清他长什么样。
我看见他衣服。
他穿着一件袍子。袍子是黄的。但是黄得发暗。袍子下边的边儿磨破了。
——
他袖子也磨破了。
——
我看着他袖子上那一道磨破的口子,看了很久。
——
我那一刻心里有一个奇怪的念头——
我心里说:"这衣服该补一补。"
——
我自己愣了一下。
我居然在想这个。
——
天子身边搀着他的,是两个人。一个胖一点的,一个瘦一点的。两个我都不认得。后来听说一个是董承,一个是刘艾。
天子被搀到行营门口。
行营门口曹公已经跪下了。
——
曹公跪在那儿。
跪得很端正。
跪了多久我不知道。
曹公说话。
曹公说话嗓子很沉。我离三十几步,我能听见他第一句。
曹公说:"臣曹操,拜见陛下。"
——
天子开口。
天子开口的声音——
我听不见。
——
天子的声音被风刮没了。
天子的声音被仪仗里那些将官们身上甲叶子的轻响盖没了。
天子的声音可能本来就不大。
——
我离他三十几步。
——
我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呢。
我心里有一点空。
我心里有一点想笑。
我心里有一点想哭。
我都没真笑。
我都没真哭。
——
我就那么站在仪仗末尾。
我看见前头那个穿着磨破袖子袍子的瘦小人,被两个人搀着,站在行营门口。我看见地上跪着的那位,腰背绷得笔直,头微微低着,恭恭敬敬。我看见从那位的位置到天子的位置,中间不到五步。
可是这五步,
走了八个月。
走了从长安到洛阳。
走了从洛阳到行营门口。
——
我不记得我那一刻又想了多少。
——
我心里翻过来的一桩事——
我十六岁那年在洛阳,离皇上也是这么远。那一年皇上还是少帝,没满十岁。我那一年跟着孙先生去东市买纸,皇上的车驾从街上过,我们文书房一行人靠墙站着。皇上从车里探出半边脸看了一眼街市。
那年皇上脸圆。
今年皇上脸瘦。
中间这八年——
我自己还是这一身骨头。
皇上瘦了一圈。
——
我那一刻又想——
我跟皇上其实差不太多年纪。皇上今年十六,我今年二十四。我比他大八岁。我们俩这八年,他过得比我惨。
——
我那一刻心里又有点想笑。
我心里说——
田六,你这条命,今天头一回,让你觉得自己还行。
——
我心里又有点想哭。
我心里说——
田六,你心里说"自己还行"的依据,是看见一个比自己惨的人。这事不光彩。
——
我都没真笑。
我都没真哭。
——
仪仗散的时候,胡七在我旁边小声问我。
胡七问:"田主簿,那个就是皇上?"
我"嗯"了一下。
胡七说:"皇上看着……"
胡七没接着说。
我说:"胡七,皇上看着像个人。"
胡七说:"像。"
我说:"那就对了。"
——
那天傍晚我回到我们扎的坡地上。
我没吃饭。
我坐在坡上看天。
天还是那一片天。
天不知道地上多了一段东归的故事。
——
老李那天晚上找我。
老李也来了——这一回他跟队来了。我之前还以为他不来,他岁数大,路远。但是他来了。
他来的时候坐着一辆破车。车上有他的被窝、他的几本旧书、他的木盒子。
他到鄄城的时候我以为他不再走远。结果他跟来了。
他跟我坐在坡上。
老李说:"田六。"
我说:"嗯。"
老李说:"你今天看见皇上了。"
我说:"看见了。"
老李说:"看着是不是跟咱们想的不一样。"
我说:"不一样。"
老李说:"哪儿不一样。"
我说:"袖子磨破了。"
老李"嘿"了一下。
老李说:"这事,搁太平年月,谁见过皇上袖子磨破的。"
我说:"没人见过。"
老李说:"田六,你要记住这事。"
我说:"记住这事干嘛。"
老李说:"以后总有用。"
我说:"什么时候用。"
老李说:"总有那么一天,你跟人吵架,吵着吵着说不过了,你就说我见过皇上袖子磨破。你这么一说,他就没话讲了。"
我笑了。
我笑出声。
我笑完了,鼻子有点酸。
——
那天晚上没下雨。
——
第二天起,整队,迁许。
——
许县在洛阳东南三百多里。
从洛阳到许县这一路,我不打算细写。
我打算挑几个事说。
——
第一个事。
第一天上路,皇帝的车队在前头,文武百官的车队在中间,曹公的兵在外头护着。
走到中午,前头停了。
为啥停?
王必派我去前头打听。
我跑到前头一看——
有个老侍中坐车坐到一半,要小便。
——
老侍中下了车,被一队骑兵护着,找地方解。
地方不好找。这一路是平地。平地上没草,没墙,没树。老侍中找了半天找了一棵小灌木。
老侍中在灌木后头解。
骑兵在前头围成一圈,背对着他。
队伍就那么停着。
我远远看着这场面。
我那一刻心里又"哎哟"了一下。
我心想——这位老大人当年大概在朝堂上是讲究人。讲究到一只袖子怎么垂、衣襟怎么压都有定数。今天他被一群骑兵围着站在灌木后头解小便,他的讲究都装哪儿去了?
我没问出口。
我自己回去回王必。
我跟王必说:"王主簿,前头一位大人解手。"
王必"哦"了一下,没多问。
王必那个人,不多问。
这是王必的好处。
——
第二个事。
第二天,队伍里多了一只狗。
——
那只狗黄毛,瘦,瘸右后腿。
狗从哪儿来的没人知道。早上起来,狗就跟在车队后头了。
胡七想去赶,桓四拦住。
桓四说:"不赶。"
胡七说:"为啥。"
桓四说:"这世道,狗都不容易。"
——
那只狗跟了我们三十多里。
跟到傍晚,狗自己掉队了。我看了一眼。狗在后头一座小山岗上站着,朝我们这边看。
狗没叫。
我也没叫狗。
——
我跟胡七说了一声。
我说:"胡七,你看见后头那只狗没。"
胡七回头看:"看见了。"
我说:"狗没跟上来。"
胡七说:"狗腿不行。"
我说:"胡七,这一路上腿不行的,不光那一只狗。"
胡七愣了一下,没接话。
——
第三个事。
走到第七天,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
车队没法走快。
我那天下午跟桓四共一伞。桓四的伞是一把破伞,伞骨断了一根,伞面斜着。我俩挤在伞底下,肩膀都湿了。
桓四嘀咕:"这一路上,皇上心里在想什么。"
我说:"你猜呢。"
桓四说:"我猜——他心里想,到了许县,是不是就能不走了。"
我说:"你这猜得在理。"
桓四说:"那你猜呢。"
我说:"我猜——他心里想,到了许县,是不是又得走。"
桓四看了我一眼。
桓四说:"田六,你这猜得也在理。"
——
第四个事。
第四天的中午,队伍里头有个老侍中(不是上回那个解小便的,是另一个)忽然在车里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旁边人问他哭啥。
他说他想起他洛阳老宅的那株海棠。
他说海棠是他祖上种的,他祖上是从他祖上的祖上手里接过来的,那株海棠总共有一百多年了。
他说现在洛阳烧成那样,他那株海棠肯定没了。
他哭了半个时辰。
——
我那天傍晚跟桓四提这事。
桓四说:"这位大人,是哭海棠呢,还是哭别的。"
我说:"你猜。"
桓四说:"哭别的。"
我说:"哭啥。"
桓四说:"哭他自己。"
我说:"你这猜得真好。"
桓四说:"田六,咱们两个最近一直在猜来猜去。"
我说:"对。"
桓四说:"咱们猜对一回有什么好处?"
我说:"没有。"
桓四说:"那咱们猜啥。"
我说:"咱们闲着也是闲着。"
——
第八天,到了许县。
——
许县比鄄城小。
我第一眼看见许县,心里"咦"了一下。
我心里想——这地方就是许都?
——
许都这俩字,是后来才有的。
我们到的时候,它还叫许县。
但是没几天,曹公下了令——改许县为许都,兴宫室,立宗庙,迁百官。
——
我那天在文书房抄令。
抄到"改许县为许都"这一句,我停了一下。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
那天的天有点灰。
——
我那一刻心里咯噔一下。
——
我十四岁那年,我离了田家洼。
我十六岁,到了洛阳。
我十八岁,离了洛阳。到了田家洼。又离了田家洼。又到了颍川。又到了文书房。
我二十岁,到了濮阳,到了鄄城。
我二十四岁,我回了一次洛阳,又来了许都。
——
田家洼,颍川,长安——长安我没去过,我抄过卖官档房的字,我心里去过长安。
许,洛,长安。
我这辈子,在这几个地名上转。
——
我抬笔,把"许都"两个字写完。
我写得比平时慢。
写完我又看了一眼。
——
我心里说——
田六,你又来了一个新地方。
——
许都是一夜之间立起来的。
不夸张,是一夜之间。
——
到了许县第二天,曹公就拨了五千兵,先盖天子的临时居所。临时居所是一片草棚加三栋夯土屋。临时居所盖完了,开始盖太庙。太庙盖完了,开始盖宫。宫盖一半的时候,皇帝就住进去了。
皇帝住进去的那一晚,太庙的瓦还没全。
——
百官那边也忙。
百官从洛阳带过来的,加上许都本地新拔的,加起来一百二十多号。一百二十多号的住所、俸禄、车马、笔墨、纸张——这些事都过文书房。
我那一阵每天睡四个时辰。
睡四个时辰是常态。
文书房里头睡三个时辰的也不少。
胡七有一回抄字抄到自己脑袋"咚"地一下磕在桌子上——他磕醒了,揉了揉脑袋,接着抄。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天傍晚我跟王必汇报。
我说:"王主簿,胡七那小子,今天把脑袋磕桌子上了。"
王必说:"醒了没。"
我说:"醒了。"
王必说:"醒了就行。"
我说:"王主簿,咱们这文书房,是不是该让大家多睡一点。"
王必看了我一眼。
王必说:"田六,你这话再说一遍。"
我重新说了一遍。
王必说:"田六,咱们文书房让谁多睡,谁少睡,不是咱们文书房说了算。"
我说:"那是谁说了算。"
王必看着窗外。
我顺着他眼睛朝窗外看。
窗外是中军帐的方向。
我"哦"了一下。
我没接着说。
——
许都的官署比皇宫盖得还快。
司空府第一个起的。
——
我抄了一份诏书。
那份诏书上写——
"曹操匡扶社稷,勋著朝廷,可拜大将军,封武平侯。"
——
我抄完。盖戳。送呈。
第二天又来一份诏书。
第二天那份上写——
"曹操让大将军于袁绍,自任司空。"
——
我抄。
抄到"司空"两个字,我笔顿了一下。
——
我想起八年前。
——
八年前,我十六岁。我刚进卖官档房。我的师傅是孙先生。孙先生让我抄一卷"近年除授钱数"。
我那时候抄过一行字。
那一行字是——
"司空一职,钱五百万。"
——
八年了。
——
我笔顿了一下。
我抬头四下看了看。
四下没人看我。
桓四在嗑豆。胡七在抄一份米账。老李没在屋里。王必出去了。
——
我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
我心里说——
"今天的司空,是不是也有人挂账?"
——
我自己"噗"地笑了一下。
我笑出声了。
——
桓四抬头:"田六你笑啥。"
我说:"我笑我自己。"
桓四说:"你自己有啥好笑。"
我说:"桓四,我有时候觉得我自己挺有意思。"
桓四"哦"了一下,接着嗑豆。
——
我把"司空"两个字补完。
补完之后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
我心里说——
田六,咱们这一行,就是给所有人挂账的。
——
我笑完了,鼻子又有点酸。
——
到了八月底,许都的文书量翻了倍。
不夸张,是翻了倍。
以前曹公一天看二三十份文书。现在六七十份。以前文书房一天抄两叠。现在五叠。
——
文书房又调来一批新人。
新人有四个。
四个里头——一个十五岁的,叫陈寻;一个十七岁的,叫祁生;一个二十出头的,叫戴祈;一个三十岁的,叫吕宁。
戴祈和吕宁老练,自己上手。陈寻和祁生看着我。
——
王必那天找我。
王必说:"田六。"
我说:"王主簿。"
王必说:"陈寻和祁生,你带。"
我说:"我带?"
王必说:"你带。"
我说:"我自己进文书房才十年。"
王必说:"十年差不多了。"
我说:"不太够吧。"
王必说:"够。咱们文书房现在最大的老吏是老李。老李之外,资格最老的是我。我之外是你。"
我"啊"了一声。
我那一刻才反应过来。
——
我那一刻心里五味杂陈。
——
我十六岁进的文书房。
我现在二十四岁。
中间这八年——
董卓被吕布杀了。
李傕和郭汜把长安祸害了一遍又一遍。
曹公在兖州起,在兖州打,在兖州差点丢老命。
吕布从濮阳被赶走。
皇帝从长安走到洛阳。
洛阳没了。
许都立了。
——这些事,我都看着发生的。
——
老李在文书房三十多年。
王必在文书房二十多年。
我才十年。
——
可是按王必这话——
我已经是文书房里资格第三老的人了。
——
这十年里,文书房进来又走出去多少人。
走出去的——
走的有兵祸里没了的,有自己病死的,有看不下去自己跑的,有被调到外头去做县吏的,有发达了不再回来的。
——
我十六岁那年进文书房,跟我同期的有八个人。
八年后——
走了五个。
死了两个。
还剩一个——是我。
——
我心里又"哎哟"了一下。
——
王必说:"田六,带新人就是带新人。你别多想。"
我说:"王主簿。"
王必说:"嗯。"
我说:"我带。"
王必拍了拍我肩膀。
王必很少拍人肩膀。
王必走出去之前又回头说了一句。
王必说:"田六,你这年头,能站着没倒,是好事。"
我说:"是好事。"
王必走了。
——
我转身去找陈寻和祁生。
陈寻十五岁。瘦。眼神怯。手指头细。看起来字应该写得不错。
祁生十七岁。胖一点。眼神活。手指头粗。看起来字应该写得不太好。
——
我说:"你俩,从今天起跟我学。"
陈寻:"是。"
祁生:"是。"
我说:"学三件事。"
我说:"第一件——抄字别错。"
我说:"第二件——错了别藏着,抄完赶紧报。"
我说:"第三件——别说不该说的话。"
陈寻和祁生齐声:"是。"
——
我说完这三句话,我自己愣了一下。
——
这三句话——
是十年前我刚进文书房的时候,老李对我说的。
——
一字不差。
——
我那一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那一刻觉得,我嘴里说出来的这三句话,不是我说的。
是十年前老李借我嘴说的。
——
我心里"哎"了一声。
我心里说——
田六,你也成老李了。
——
那一晚我去找老李。
——
老李那一晚不在屋里。
老李在院里。
老李坐在院里的一个小木凳上。木凳是文书房的,三条腿,第四条腿是块砖。
老李怀里抱着一个木盒子。
——
那个木盒子我认得。
那个木盒子是老李的。是他的旧物。
那个木盒子里头有什么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是因为我不该知道。文书房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木盒。木盒里是自己的东西。别人的木盒别人不开。
——
我走过去。
我说:"老李。"
老李抬头。
老李说:"田六。"
我说:"夜了。"
老李说:"夜了。"
我说:"你在外面坐着干嘛。"
老李说:"屋里闷。"
我说:"屋里现在凉。"
老李说:"屋里凉,但是闷。"
——
我在他旁边蹲下。
——
老李把怀里那个木盒往我这边一推。
——
老李说:"田六。"
我说:"嗯。"
老李说:"这个,你帮我留着。"
——
我"啊"了一下。
——
我说:"你自己留着用。"
老李说:"我用着费劲。"
我说:"费啥劲。"
老李说:"开盒子,关盒子,挪盒子。我手不行了。"
我说:"你手好好的。"
老李说:"好不到哪去。"
——
老李从盒子边上又拿出三本旧书。
——
那三本旧书——
一本是他自己抄的《王制》节本。封皮是老牛皮的那本。
一本是他自己抄的一份《盐铁论》摘录。
一本是他自己批了字的一本《史记·循吏列传》。
——
老李把这三本书摞在木盒上。
——
他又从腰里摸出来一支笔。
——
那支笔我也认得。
那支笔是老李用了二十多年的。狼毫,竹杆。竹杆上有他自己刻的两个字——"惟实"。
——
老李把笔放在书最上面。
——
老李说:"田六,这些,你帮我留着。"
我说:"你自己留着用。"
老李说:"我用着费劲。你拿着稳。"
——
我没接。
我说:"老李,你这话不对劲。"
老李笑了一下。
老李说:"田六,没啥不对劲。我就是这两年眼睛不行,手也不行。这些东西放我屋里,万一哪天我糊涂了,扔了,烧了,我自己都对不起自己。放你那儿,我心里踏实。"
——
我想了一下。
我说:"老李,你听好——你这书我留。你这笔我也留。你这盒子我也留。但是你别给我说什么我用着费劲——你用着我帮你拿。你抄不动了,我替你抄。"
——
老李看着我。
——
老李笑了一下。
——
老李说:"田六,你这话,我留着。"
——
我"嘿"了一下。
——
我接过书,接过笔,接过盒子。
我抱着这一摞,回我屋。
——
我屋里那张矮桌上,我把书摆在最上层。把盒子放在矮桌下头。把笔放在我自己的笔架旁边。
——
我自己的笔,比那一支细。
——
我那一刻看着两支笔并排放着。
——
我心里说——
田六,老李这是开始整理身后事。
——
我心里又说——
田六,你这是接住了。
——
我那一晚没睡好。
——
第二天起来,我趁老李没醒,把那个木盒打开看了一眼。
我没乱翻。
我就掀了一个角,看了一眼。
——
木盒里头——
最上头一层,是一卷用麻线扎起来的旧家书。家书的纸都泛黄了,最外那张写着两个字"娘安"。
中间一层,是一块木牌。木牌上刻一个名字,我没认全,看着像是"李秀"两个字。我猜——这大概是老李一个孩子。老李从来没说过他有过孩子。
最底下一层,是几枚铜钱,几片碎银,一根用红线缠的小簪子。小簪子是木头的,上面雕了朵小梅花,雕得不细,但是雕得用心。
——
我看完之后把盒子盖上。
——
我盖完了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
我心里说——
田六,老李这一辈子,比你想得多。
——
我又心里说——
田六,老李把这些托给你,意思不是让你管这些东西。意思是让你管他这一辈子。
——
我心里又说——
田六,你管不了。
——
我心里又添一句——
田六,你管不了你也得管。
——
我把盒子塞回矮桌底下。
——
我那天去文书房上工,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
九月底,我抄到一份折子。
——
折子是上呈曹公的。折子上签的两个名字——
枣祗。
韩浩。
——
枣祗这人我以前听说过。在东郡的时候听过他名字。说他是个会种地的官。
韩浩也以前听说过。说是河内人,跟夏侯惇关系不错,会带兵也会算粮。
——
折子上的内容我抄。
——
我抄到一句——
"民有余力则垦荒,官给牛种,分其所收。"
——
我笔停了一下。
——
我把这一句又看了一遍。
——
民有余力则垦荒——百姓家里要是还能挤出点劳力,就让他们去垦荒。
官给牛种——官家发牛,发种子。
分其所收——收成两边分。
——
我那一刻心里"咦"了一下。
——
我那一刻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
——
我心里说——
田六,这事好像能行。
——
我自己也说不清,为啥这么觉得。
——
我抄文书十年。我抄过卖官档,我抄过迁徙令,我抄过征兵单,我抄过赏赐表,我抄过赦免诏,我抄过免赋诏,我抄过加赋诏。我抄过的关于"地"的法子,没一百也有八十。
我抄到这八十分之一的时候,我心里说——
这事好像能行。
——
我说不清为啥。
——
也许是因为这八个字里头,没有"威",没有"令",没有"禁"。
也许是因为这八个字里头,第一个字是"民"。
——
我抄过的所有关于"地"的法子,第一个字是"民"的,这是头一份。
——
我那时候没意识到,这八个字会改命。
——
但是这事这一句话,我把它盖了戳,送呈了。
——
折子送呈之后,进了曹公的内帐。
——
进了内帐之后什么动静,我不知道。我不该知道。
——
我只知道——这一年的冬天,文书房开始抄一种新文书了。
——
那种新文书的抬头,叫"屯田令"。
——
但那是后话。
——
那是下一章的事。
——
建安元年的冬天来了。
——
许都的第一场雪,下在十一月初九的傍晚。
——
那一天上午,文书房里头出了一桩小事。
胡七抄错了一个字。把"司空"抄成了"司宫"。
胡七自己抄完没看出来。是陈寻收上来检查的时候看出来的。陈寻找我。
我说:"拿来。"
陈寻把竹简递过来。
我一看——确实是"司宫"。
我把胡七叫过来。
我说:"胡七。"
胡七说:"田主簿。"
我说:"你看这字。"
胡七一看,"啊"地一声,脸都白了。
——
胡七知道这事的份量。
——
文书出错,按规矩——抄错一字,记一过;抄错三字,扣俸;抄错五字,逐出文书房;抄错涉公讳的,杖二十。
——
"司宫"这两个字,正好压在线上。
涉曹公的官名。算公讳。
按理说,杖二十。
——
胡七抖。
胡七十六岁。十六岁那身板挨二十杖,挨完了能不能站起来都不一定。
——
我把那枚竹简捏在手里。
——
我没立刻处理。
——
我想了想。
——
我说:"胡七。"
胡七:"田主簿。"
我说:"你这字,写错了。"
胡七:"是。"
我说:"你这字写错了,按规矩怎么办,你知道。"
胡七头垂得很低。
——
我又看了那一枚竹简。
——
我把竹简翻过来。
——
我把竹简翻到反面,用刀把那一行字削了。
削完了我自己重抄了一遍。
我用我自己的字重抄。
——
我抄完,盖了戳。
我把竹简递回给陈寻。
我说:"送呈。"
陈寻没动。陈寻看着我。
——
我说:"看我干嘛。送呈。"
陈寻"哦"了一声,接过竹简,走了。
——
胡七还在那儿站着。
胡七没动。
胡七脸上有一道泪。
——
我说:"胡七。"
胡七:"田主簿。"
我说:"今天这事,没下次。"
胡七:"没下次。"
我说:"胡七,文书房里头,错字这事,最严重。你这一字,是字。下一字,也许是命。"
胡七:"是。"
我说:"滚回去抄你的。"
胡七:"是。"
——
胡七走了。
——
我自己坐在桌后头。
我手心是汗。
——
我那一刻心里有一个声音——
我心里说——
田六,你今天替胡七担了这一杖。
——
我又心里说——
田六,你十六岁那年,老李也替你担过一回。
——
我十六岁。
胡七十六岁。
——
我笑了一下。
笑出声了。
——
我那天下午抄完一份呈报。是关于太学旧址的——曹公想修一修太学。我抄完之后揉眼睛,往窗外一看,窗外飘起雪了。
——
我把笔搁了。
我把斗篷披上。
我推门出去。
——
院子里有雪。
雪还不大。一片一片落在土里,化掉。
院子角落里,有一棵小枣树。小枣树是去年王必从老家移来的。第一年没结果。今年也没结果。
雪落在小枣树的枝上。
落在最细的那一根枝上的时候,那枝压不住,雪滑下来。落在地上。
——
我看了一会儿。
——
我屋里头有声音。
——
是老李在咳。
——
老李那一阵又咳得厉害。咳起来胸口像有人在里头敲。我每听见一声,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但是老李没倒。
老李咳完了还能坐起来喝口热水。喝完了还能跟我说一句"田六,你昨儿那份册子,第三行那个字写错了,是'调'不是'徙'。"
我每次听他指出我的错,我心里就松一口气。
——
我心里说——
田六,老李还指错呢,老李就还在。
——
老李咳的时候,远远的,城里头有钟声。
——
那是太庙刚立起来的钟。
钟敲得不响。钟新,但是钟绳软,敲钟那个人手劲儿不够,敲不出那种又沉又远的钟声。
钟声从城里头飘到我们文书房院子里的时候,已经稀薄了。
——
我站在院子里听。
——
雪下大了一点。
——
雪片落在我斗篷上。
落上去化掉。
化完了又落新的。
——
我把斗篷收紧。
——
院子里这一会儿没人。
文书房的门关着。门里头老李在咳。胡七在他自己屋里抄今天最后一份。陈寻和祁生跟着胡七一块儿。桓四去东厨给老李打热水了。王必去中军帐回话了。
——
院子里就我一个。
——
我抬头看天。
天是灰色的。
雪从那灰色里一片一片地下来。
——
我心里头有件事。
——
我那一刻又想起了好多事。
我想起八年前我十六岁那年的洛阳。我想起我十八岁离开洛阳那个北门。我想起我十四岁离开田家洼那个早上。我想起我娘那年送我到村口,她手里攥着一块布巾,布巾里包着两个煮鸡蛋。我想起我十二岁挖荠菜的小铁钉。我想起卖官档房的孙先生,孙先生死在董卓乱兵的刀下。我想起我十九岁去颍川投荀公门下那一夜的雨。我想起我二十一岁在濮阳城楼上抄军报。我想起我二十三岁那年在鄄城的雪。
——
我想起的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不大。
但是凑一块儿,是我这一辈子。
——
二十四年。
——
二十四年里头——
我从田家洼到了洛阳。从洛阳到了田家洼。从田家洼到了颍川。从颍川到了濮阳。从濮阳到了鄄城。从鄄城到了洛阳。从洛阳到了许都。
我换了七个地方。
我的家——
我没有家。
——
我心里说——
田六,这一辈子,没家。
——
我心里又说——
田六,你今晚有屋住,有饭吃,有同事,有差事,有手里这一支笔。
——
我心里再添一句——
田六,这就够了。
——
雪下得稠了一点。
——
老李那边又咳了一声。
——
钟又响了一声。
钟声听上去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提醒我们——这一天过去了。
——
我站在院子里。
雪落在我的眉毛上。
我想伸手抹一下,又没抹。
——
我那一刻心里又有件事冒出来。
我心里头浮起来胡七今天那张脸。
我心里头又浮起来老李怀里那个木盒。
我心里头又浮起来仪仗末尾我看见的那个瘦小的天子。
我心里头又浮起来荀公那八个字。
——
这些事都搁一块儿,像一锅没盖盖儿的粥。冒着热气。
——
——
这一年——
我二十四岁。
皇帝到了许都。
曹公拜了司空。
老李把他的木盒和书托给了我。
枣祗和韩浩的折子上去了。
胡七学会了抄基础文书。
陈寻和祁生跟着我开始学。
桓四又囤了三斤炒豆。
——
这一年很多事。
——
我那一刻心里有一个很傻的念头。
——
我心里说——
这一年,我以为咱们就要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