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快递单号：地球末班

陆北辰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把一箱活螃蟹从浦东送到松江，全程零死亡。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现在他面前的订单显示：收件人"联合国末班船计划办公室"，货物栏写着"人类文明种子样本（第7批）"，备注是"请勿颠簸，请勿受潮，如遇末日请优先保证货物安全。"

"神经病吧。"陆北辰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2031年的上海已经不太像上海了。倒不是说那种末日电影里天崩地裂的场面——没那么戏剧化。就是热。热到马路上能煎鸡蛋那种热，而且是一月份。黄浦江的水位线在过去两年涨了一米二，外滩那排万国建筑现在一楼全泡着。

政府说还有一千天。

一千天后，地球平均温度将突破人类生存阈值。不是忽然爆炸，不是陨石撞击，就是慢慢热死——像一锅温水里的青蛙，只不过这锅水是整个地球。

陆北辰不太关心这个。不是他冷血，是关心也没用。他一个跑快递的，月薪六千八，在上海租一个隔断间还要三千五。就算地球明天打烊了，他今天还是得送货，不然房东比末日来得更快。

"叮——新订单。"

他看了一眼手机。常规配送，一个生鲜包裹送到浦西一个老小区。他骑上电动车——现在叫"低碳配送载具"了，政府三个月前出台了新规，所有燃油车禁止上路。理论上是为了减排，实际上是因为油价涨到了三十二块一升，没人加得起。

路上很空。以前上海的马路堵得像血栓，现在畅通得令人不安。走的人太多了。有钱的移民去了北欧——据说那儿还能撑个二三十年。没钱的……没钱的还在这儿送快递。

老小区的门禁坏了两年没人修。陆北辰拎着保温箱上楼，三楼左拐，302。门没关严，缝里飘出一股中药味。

"快递！"

没人应。

他推了推门，门开了。屋里家具老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中央一张藤椅上坐着个老太太，闭着眼，收音机里放着评弹。

"阿婆？快递到了。"

老太太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笑了。"小伙子，帮我放厨房。"

他把保温箱搁在灶台上。里面是几条鲫鱼，还活着，在袋子里扑腾。

"阿婆，现在鲜鱼不好买了吧？"

"黑市的。一条二百八。"老太太慢悠悠站起来，"以前菜场五块一斤的东西。"

陆北辰不知道说什么。物价这两年是真的邪门，所有跟"活的"沾边的东西都在涨——活鱼、活鸡、活的植物盆栽。好像大家潜意识里都觉得"活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得抓紧囤。

"小伙子，你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老太太像是在算什么，"一千天以后你才三十。三十岁就没了。造孽哦。"

陆北辰笑了笑。"阿婆，不一定的。政府在想办法。"

"什么末班船？"老太太哼了一声，"我活了七十八年，当年大跃进说亩产万斤我信了，这次还信啊？能走的只有有钱人。我们这种老骨头，还有你们这种跑腿的，最后都是留下来的。"

陆北辰不知道怎么接，签收确认后退出来。走到楼下，手机又响了。

不是新订单。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联合国末班船计划（中国区）

内容：陆北辰先生，恭喜您通过初筛。请于三日内前往指定地点参加复核。逾期视为自动放弃。详情请登录……

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然后又看了十秒。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不是什么诈骗短信的弹窗广告。

"末班船计划"他当然知道。全球都知道。联合国在三年前宣布的——既然地球救不了了，那就造一批星际飞船，把一部分人类送出去。目的地是一颗叫"开普勒-442b"的类地行星，飞行时间预计一百二十年，冷冻休眠技术已经突破。

船票不卖。抽签。

全球八十亿人，最终能上船的只有五十万。概率比中彩票还低。但抽签机制一直被质疑——普通人谁见过真中签的？网上都传，名额早就被各国权贵瓜分完了。

陆北辰确实半年前被居委会的人拉着登记过信息，说是全民备案，应个政策。他当时填完就忘了，跟做人口普查一样。

现在告诉他通过初筛了？

"骗子。"他嘟囔一声，把手机收起来。

但是那天晚上，回到隔断间躺在床上，他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三遍。里面有一个链接，点进去是个政府域名的网页，需要人脸识别验证。他试了一下，居然识别通过了。

页面加载出来：

> 陆北辰先生：

> 您已进入"末班船计划"第二轮复核名单。

> 复核时间：2031年1月18日 14:00

> 复核地点：上海市黄浦区人民大道200号（原上海市政大厅）

> 请携带身份证原件。此通知不可转发。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隔断间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去年开始就在那里，像条蚯蚓。房东说不碍事，等大楼沉了一起修。

"如果是真的呢？"他小声说。

屋外的上海依然在热，一月份的夜晚温度三十一度。窗户开着，但没有风。远处的黄浦江在月光下泛着浑浊的银色，水位比去年又高了。

陆北辰关上手机。

他还有三天的时间去决定——要不要去那个地址，要不要相信自己真的中了全人类最大的彩票。

但在那之前，明天早上七点，他还得起来送货。保温箱里的是别人的活鱼，他自己的生活还是照常。

地球还没打烊。

他还得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