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复核日

陆北辰穿了他最体面的一件衣服去复核——一件白衬衫。不是那种高级面料的，是三年前双十一在网上花四十九块买的，穿了几十次，领口已经有点毛了。但他熨了。

一月十八号，上海三十三度。他骑电动车到人民大道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白衬衫变成了半透明的。

原来的市政大厅现在外面挂着一块巨大的蓝色招牌："联合国末班船计划——中国区复核中心"。门口排着队。

队伍不长，大概三四十人。但让陆北辰意外的是，这些人看起来……普通。非常普通。有穿工装的，有穿拖鞋的，有背着编织袋的，有推着婴儿车的。不像是什么关系户权贵，倒像是菜市场里随手抓的一把人。

他排在一个中年大叔后面。大叔穿着保安制服，胸口别着"张记物业"的工牌。

"师傅，你也收到短信了？"陆北辰搭话。

"嗯。"大叔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多大？"

"二十七。"

"我四十三。干保安的。你干什么的？"

"送快递。"

大叔点点头，没再说话。但过了一会儿又转过来："你觉得是真的吗？"

"不知道。反正来看看又不亏。"

"我也是这么想的。"大叔搓了搓手，"我老婆说肯定是骗子，让我别来。但我想，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

队伍往前挪。进了大厅以后是机场安检级别的检查——人脸识别、指纹、虹膜扫描，还抽了两管血。陆北辰感觉自己像被扫描了一遍条形码的包裹。

然后是等待。一个巨大的等候大厅，几百把塑料椅子，头顶的空调冷得像冰窖。前台的屏幕上滚动着注意事项：

> 复核流程：生物采样 → 心理评估 → 体能测试 → 综合面谈

> 预计用时：3-4小时

> 请勿摄影录像。请勿讨论复核内容。

"心理评估"和"综合面谈"让陆北辰有点紧张。他不知道他们想选什么样的人。聪明的？健壮的？有特殊技能的？他一个送快递的，既不会编程也不会种地，更不会操作什么飞船引擎。

他唯一的特长是路熟。上海任何一个小区，给他一个门牌号，他能在三分钟内规划出最优路线。但这种本事到了外太空有个屁用。

心理评估在一个小隔间里进行。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穿着白大褂，面前一台笔记本电脑。

"请坐。我是心理评估师周一然。接下来会问你一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请如实回答。"

"好。"

"第一个问题：如果你确认能够登上末班船，离开地球，你最放不下的是什么？"

陆北辰想了想。"我妈的骨灰。"

周一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母亲已经去世了？"

"三年前。胃癌。"

"抱歉。"她在电脑上打了几个字，"除了这个呢？"

"没有了。"

"没有朋友、恋人、或者其他亲人？"

"有几个一起跑单的兄弟。但算不上放不下。恋人没有。我爸……他在我十二岁的时候走了，不是死了，是跑了。不知道在哪儿。"

周一然的表情没有变化，继续打字。

"第二个问题：如果飞船上有一百个人，必须牺牲一个人才能让其余九十九个人活下来，你会做什么？"

"我是那一百人之一？"

"是的。"

陆北辰挠了挠头。"看情况吧。如果那个必须牺牲的人是我，那我认了。如果是要我去选别人死……那得看为什么非要死人。"

"假设就是必须死一个。"

"那我抽签。"

"抽签？"

"公平。谁中谁死。包括我自己。"

周一然又打了一会儿字。然后问了第三个问题："你送过最远的一单快递是多远？"

这个问题画风突变，陆北辰愣了一下。"物理距离的话……跨城急件，上海到杭州，一百七十公里。"

"为什么是你送？不应该是中转站之间转运吗？"

"那单特殊。一个老太太要给杭州住院的女儿送她小时候的玩具，说什么快递公司都不接那么旧的东西。我就自己跑了一趟。"

"那一单多少钱？"

"她给了五十块。来回油费花了我八十。"

"所以你亏了。"

"嗯。但那个老太太哭了。她说她女儿可能快不行了。"

周一然这次停下来看了他很久。

"你后悔吗？"

"不后悔。送到的时候她女儿还醒着呢。"

心理评估结束后是体能测试，比他想象的简单——跑步、引体向上、一些平衡测试。陆北辰每天骑电动车跑一百公里配送，体力还凑合。

最后是综合面谈。面谈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联合国的深蓝色制服，普通话带着北京口音。

"陆北辰，二十七岁，快递员。"他翻着平板上的资料，"你的各项指标都不错。有一个问题想确认：你完全没有高等教育经历？"

"高中毕业。"陆北辰说，"家里没钱。"

"没关系。"面谈官放下平板，"末班船计划不只是需要科学家和工程师。一个新的人类文明，需要各种各样的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如果一船全是精英，到了新星球，谁来种地？谁来修马桶？谁来送快递？"面谈官笑了笑，"陆先生，你不需要妄自菲薄。你的心理评估结果很有意思。周医生给了你很高的'同理心指数'和'抗压系数'。这两个指标在漫长的星际航行中非常重要。"

陆北辰不太明白，但点了点头。

"最终结果会在七天内通知你。如果通过，你将进入为期三个月的行前培训。如果没通过，这次经历会从你的所有档案中删除，就当没发生过。"

走出大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陆北辰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到六点这段时间他没接单，系统扣了他五十块的"在线时长不足"罚款。

他叹了口气，骑上电动车。

回去的路上经过外滩。那排老建筑现在一楼全围着沙袋和铁皮挡板，但水还是从缝隙里渗出来。有人在二楼的阳台上晾衣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陆北辰忽然想起面谈官说的话——"一个新的人类文明，需要各种各样的人。"

他看了看自己满是汗渍的白衬衫，然后看了看远处天际线上夕阳的颜色。今天的日落是橙红色的，有点过分地浓烈，像是空气中的颗粒物折射出来的。美是美的，但那种美让人不安。

手机响了。是站点主管老赵。

"北辰！你特么下午去哪了？四个催单你知道吗？"

"赵哥……我下午有点事。"

"什么事能比送货重要？你这个月再旷工一次我就扣你全勤了啊！"

"知道了知道了，明天补。"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可能上天入地的机会就在眼前，但今天的催单罚款和明天的全勤奖金还是更现实。

七天。再等七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