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七天
纸飞机编辑部 · 2089字
这七天过得比任何七天都慢。
陆北辰每天照常送货，从早上七点跑到晚上九点，四十单起步。上海的夏天——不对，现在一年四季都是夏天——让每一趟配送都像是在蒸笼里穿梭。保温箱里的冷冻食品还没送到客户手里就开始化，投诉率居高不下。
他试图不去想那个"复核"的事。但没用。每次手机一响他就条件反射地看一眼，然后发现只是新订单或者广告推送。
第三天的时候，他鼓起勇气在网上搜了一下"末班船计划 复核 经历"。结果出来一堆帖子，真假难辨。有人说自己通过了初筛但复核没过；有人说复核只是走个形式，真正的名单早就定了；还有人说整个计划就是个骗局，根本没有什么飞船。
最让他不安的是一个ID叫"沉船的鱼"的帖子：
> 我通过了复核。进了培训营。然后我发现了一些不对的地方。
> 这个计划不是在"拯救"人类。它是在"筛选"人类。
> 不是选谁能活，是选谁好控制。
> 我退出了。他们说我的记忆会被清除。我趁他们来之前发了这个帖子。
> 如果你看到这条的时候帖子还在，说明他们还没找到我。
> 如果帖子消失了，说明——
帖子到这里就断了。下面没有回复。发帖时间是四个月前。
陆北辰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页面。
"网上什么疯话都有。"他自言自语。
但那天晚上他没睡好。
第五天，他送了一单到虹口的一个高档小区。收件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家居服开门，气质很好，一看就是那种"有选择"的人。
"谢谢。"男人接过包裹，然后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师傅，你们快递员现在还有人想留在上海吗？"
"留哪儿不是留。"陆北辰说。
"说的也是。"男人笑了笑，"我下个月去挪威。已经办好了。"
陆北辰不知道该恭喜还是该怎样，点点头要走。
"等等——"男人叫住他，从鞋柜上拿了一瓶水递过来，"外面太热了。拿着喝。"
是一瓶依云矿泉水。现在这个要三十块一瓶。
陆北辰接过来，道了谢。走到楼下把水放进保温箱——他舍不得喝，晚上带回去放冰箱冷着，明天一早喝才过瘾。
第六天，他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显示是北京区号。
"陆北辰先生？"
"对。"
"这里是末班船计划中国区办公室。通知您，您的复核结果已出，请查收邮件。"
"什么结果？"
"请查收邮件。祝您生活愉快。"
电话挂了。
他停在路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哆嗦着点开邮箱。加载了三秒钟——这三秒是他这辈子最长的三秒。
邮件标题：【末班船计划】复核结果通知
正文：
> 陆北辰先生：
>
> 经过综合评估，您已通过末班船计划的第二轮复核。
>
> 恭喜您成为"方舟七号"预备乘员。
>
> 请于2031年2月1日前往江苏省南通市启东基地报到，参加为期三个月的行前培训。培训期间食宿全包，您的现有工作将自动进入"国家任务豁免"状态。
>
> 请注意：此通知为最高机密级别。您不得向任何人（包括家人、朋友、同事）透露您已被选中的事实。违反保密条例将导致资格自动取消。
>
> 再次恭喜。地球感谢您的勇气。
>
> 末班船计划中国区执行办公室
> 2031年1月23日
陆北辰把手机从手里摔了出去。
还好有手机壳。屏幕没碎。
他蹲在路边，双手抱头。上海一月份三十三度的热风吹在他后背上，汗水从发根一直流到脊椎底部。
选中了。
真的选中了。
全球八十亿人里的五十万。
他，陆北辰，一个送快递的，居然——
"滴——您有一条新订单。"
手机提示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深呼吸了三次，站起来，擦了擦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的液体。
新订单：朝阳花园23号楼1402，一箱矿泉水，加急。
他上了车。
路上他一直在想那条规定——不能告诉任何人。连家人都不行。但他没有家人了。妈走了，爸跑了。他一个人。
突然觉得这条规定对他来说其实很轻松。
没有人需要告别。
但也没有人替他高兴。
他把矿泉水送到1402，敲门，等了半分钟。开门的是个大爷，七十来岁，一看就是独居老人——屋里暗，电视机开着但声音很大，茶几上摆满了药瓶。
"快递。一箱水。帮您搬进去？"
"放门口就行。我自己搬。"
陆北辰看了看那箱水——24瓶装，最少十五公斤。又看了看大爷颤巍巍的手。
"我帮您放厨房吧。"
大爷犹豫了一下，让开了门。
他把水搬进去的时候瞥见厨房贴着一张照片——一家人的合影，年轻人的模样，应该是大爷的儿女。但照片有点旧了，角上贴着一朵小白花。
"谢谢你啊，小伙子。"大爷在他身后说，声音有点沙。
"不客气。"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陆北辰又看了一眼邮件。
"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他将要坐上飞船离开地球。而这些人——302的老太太、物业保安、朝阳花园的独居大爷——他们都会留下来。
留下来，等着温度一度一度地升高，等着水位一寸一寸地涨上来，等着那个一千天的倒计时归零。
陆北辰的喉咙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喜悦。也不完全是悲伤。
像是一种被选中的愧疚。
他不明白为什么是自己。心理评估、同理心指数、抗压系数……这些词他都听到了，但他还是不明白。凭什么？他做了什么？他只不过是一个送快递的，顺便帮老太太把鱼放厨房、帮大爷搬一箱水而已。
这就够了？
还是说，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在末日面前，"顺便帮一下"这件事本身，比任何学历和技能都稀缺？
他不知道。
但二月一号，他得去南通。
距离那天还有九天。
九天以后，他的人生就要彻底改变了。或者说——
九天以后，陆北辰这个人就要从上海消失了。
像那个帖子说的——
像一封从未寄出的快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