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消失的准备
纸飞机编辑部 · 4029字
一月二十三号,距离报到还有九天。
陆北辰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对面楼顶上那块褪色的广告牌——"恒大精装修,给你一个家"。他在这个十二平米的隔断间里住了三年零四个月,从来没觉得这里是家。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连一个"不是家"的地方都快要没有了。
他开始列清单。
陆北辰当了五年快递员,最擅长的就是列清单和规划路线。把一百二十个包裹塞进电瓶车的后座,按照最优路径逐一投递——这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现在他要用这个本事,把自己从地球上"投递"出去。
清单如下:
1. 退房(押金要回来)
2. 处理家当
3. 去看妈
4. 跟站点交代
5. 消失
看起来很简单。一个人活了二十七年,到头来需要处理的事情,还没一单拼多多的退货流程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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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房是第一件事。
房东姓蔡,五十多岁的上海阿姨,在这栋老公房里隔出了六间屋子,每间收两千三。陆北辰打电话过去的时候,蔡阿姨的第一反应是:"侬押金不要了?"
"要的,蔡阿姨,合同还有三个月,但我提前走,押金照规矩退我一个月的就行。"
"哦哟,现在年轻人都这样的,住不了几天就跑。"蔡阿姨在电话那头叹气,"侬去哪里啊?"
"回老家。"
"老家哪里?"
陆北辰顿了一下。他老家在安徽阜阳,一个他十二岁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的地方。"安徽。"
"安徽好的,安徽凉快。"蔡阿姨说这话的时候,外面三十八度。一月份,三十八度。去年这个时候还只有三十二度。"上海热得来,毛要死了。"
陆北辰没接话。他想说,阿姨,再过两年半,上海的一月份可能有五十度,你这房子隔了六间也没用了,因为不会有人需要租房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签了退租协议,拿回两千三百块押金——转到微信零钱里的那一刻,数字跳了一下,他盯着看了几秒。这可能是他在地球上最后一笔进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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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家当用了两天。
说是家当,其实也就那些东西:一张折叠床(咸鱼挂了八十块,二十分钟就有人来搬走了),一个电风扇(送给隔壁工位的老刘),三箱泡面(挨个分给了楼里的室友),一台用了四年的小米手机(格式化之后塞进了抽屉,带不走),还有一面墙的快递单。
那面墙是他的习惯——每天送完最后一单,他会把回执单撕下来,贴在床头的墙上。三年多下来,那面墙已经被贴满了,大概有四千多张。四千多个地址,四千多个名字,四千多次"您好,您的快递到了"。
他站在那面墙前,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开始一张一张地撕。
纸片落了一地,像什么呢?像雪。陆北辰想,上海已经四年没下过雪了。可能以后也不会再下了。
撕到最后几张的时候,他看见一张单子上写着"杨浦区国权路600号,收件人:陆母"。那是三年前,他妈住院的时候,他给自己送的一箱牛奶。他想了想,把这张单子折好,放进了钱包里。
这是他唯一带走的东西。
不对——还有一件。他妈的照片。一张老旧的两寸照,压在钱包的夹层里。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头发稀薄,但在笑。那是她化疗第二个疗程结束后拍的,说是"纪念自己又活了一回"。
最后他环顾四周。这个房间现在空荡荡的,只剩墙上撕纸留下的胶痕,和地板上晒褪色的一块长方形——那是他的床待了三年多的位置。
他拎着一个黑色双肩包走出去。包里装着三套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宝、那个钱包,以及那封永远不能给别人看的通知书。
十二平米的人生,一个书包就装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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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去看了妈。
上海归园公墓那边太远了,他妈的骨灰存在殡仪馆的寄存架上,杨浦区的那个。每年清明和她生日的时候陆北辰会去一次,买一束二十块的菊花,站十分钟,然后走。
这次他没买花。
一月的殡仪馆出奇地冷清——不对,其实现在哪里都冷清。自从去年联合国发布了那个"千日预警"之后,整个世界都变得冷清了。有人在狂欢,有人在自杀,有人在囤货,有人在传教,但更多人只是……呆着。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游戏角色,还在呼吸,但不再有动作。
寄存室里没别人。管理员大叔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刷短视频。陆北辰报了编号,大叔头都没抬地指了个方向。
C区三排七号。
一个三十厘米见方的格子,玻璃门后面是一个暗红色的骨灰盒,上面贴着一张小照片——和他钱包里那张一样的。
陆北辰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
"妈,"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我可能要出趟远门。"
停顿。当然没人回答。
"挺远的。比你当年从阜阳到上海还远。"他想了想,"大概……远个几万倍吧。"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殡仪馆的空调坏了,里面闷热得像蒸笼。
"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不能说。反正就是……上面选了我,让我去一个地方。坐船去。要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运动鞋。鞋带开了,他没系。
"我知道你肯定要问,为什么选我对吧?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抽签抽到的。你看,我这辈子从来没中过奖,第一次中,就中了个这么大的。"
他尝试笑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去了之后,就回不来了。这儿的东西我也处理完了。你这里……"他看了看那个格子,"我交了十年的保管费。十年之后……反正那时候也不需要保管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只是一丝。他咽了回去。
"不哭啊,"他对自己说,也像是对那个格子里的人说,"你儿子是要去太空的人了。太空人不哭的。"
他在那里又站了五分钟。然后弯下腰,把鞋带系好,转身走了。
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白得刺眼。气温表显示39.2度。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天空是一种病态的浅灰色,不是阴天,是PM2.5和臭氧层破洞混合在一起的那种灰。
他骑上电瓶车,汇入了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车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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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他去站点做了最后一天的班。
中通快递杨浦第十七站点,站长姓马,三十五岁,东北人,说话永远像在吵架。
"陆北辰你小子什么意思啊?说走就走?"
"马哥,我老家有点事。"
"什么事啊?你不是没家了吗?"马站长说完这话,愣了一下,可能意识到有点缺德,"我是说……你在上海不是挺好的吗?"
"嗯,就是有点事。"陆北辰没多解释。
马站长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工资结到这个月底给你。你那片区谁接?"
"我写了个交接表,把每栋楼哪些客户有特殊要求都列了。比如国定路402号那个老太太,她耳背,得打两次电话。还有政学路88号的那个程序员,他永远不接电话,直接放门口就行,但必须拍照。"
马站长接过那两张A4纸,看了两眼:"操,你写得比我交班报告都细。"
"五年了嘛。"
陆北辰在站点群里发了条消息:
"各位哥,我回老家了,以后不在上海干了。片区的事我写了交接表给马哥了,你们辛苦。这几年承蒙照顾,下辈子再见。"
他把"下辈子"三个字打出来之后,愣了一下。然后还是发了出去。
群里炸了几条消息:
老刘:"不是吧兄弟?"
小胖:"陆哥你不是开玩笑吧?"
阿翔:"操,你走了国定路那片归谁啊?"
老刘:"哎你们别光想着片区行不行……北辰你咋突然走啊?"
马站长:"别问了,人家有事。北辰你到了报个平安。"
陆北辰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自己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
他骑着电瓶车在片区里最后绕了一圈。经过国定路的时候,看到那个耳背的老太太正坐在楼下乘凉。他想停下来打个招呼,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奶奶再见,以后没人给你送快递了"?还是"奶奶,这个地球快不行了,你多保重"?
他没停。电瓶车无声地滑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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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几天,他做了一些奇怪的事。
他去吃了一碗八块钱的葱油拌面——正林路那家,他吃了三年多的。老板加了个蛋,没收钱。
他去了一趟外滩。凌晨三点去的,因为白天太热没法在外面待。站在黄浦江边,对面陆家嘴的灯还亮着,但比他记忆中暗了很多——限电的缘故。东方明珠的灯已经不亮了,像一根沉默的针插在天际线上。
他在外滩的台阶上坐到天亮。看着天空从黑变灰(不是从黑变蓝,上海已经很久没有蓝色的天了)。看着第一班公交车从他面前经过,车上只坐了三个人。看着一个环卫工人推着车扫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想起一个问题:这些人知道吗?
末班船计划是公开的——联合国去年就宣布了。但具体谁被选上、选了多少人,都是保密的。这座城市里两千三百万人(现在可能只有一千八百万了,很多人已经离开了城市),他们知道地球还有一千天吗?当然知道。新闻每天都在播。
但"知道"和"相信"之间隔着一条太平洋。
大部分人选择不相信。或者说,选择相信"总会有办法的"。政府在说"积极应对",科学家在说"还有变数",网红在说"活在当下"。于是大家就继续活着。继续上班,继续刷手机,继续为了房贷吵架,继续在奶茶店排队。
这才是真正让陆北辰难过的事——不是他要离开地球,而是他要离开一个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死去的世界。
或者说,知道,但假装不知道。
就像他妈当年在病房里,明明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还在跟他讨论出院以后要去哪里旅游。"北辰,等我好了,我们去一趟海南吧?我这辈子没看过海。"
他当时说好。
他现在站在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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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三十号,出发前一天。
陆北辰最后一次打开手机通讯录。
翻了翻。没什么需要打电话的人。爸爸的号码还存着,但显示"该号码已注销"——六年前就注销了。几个快递站的兄弟刚发过消息了。初中同学的群早就没人说话了。
他想了想,给站点群发了最后一条:"上海的兄弟们,保重。记得多喝水,别中暑。"
然后,他删除了微信。
删除了支付宝。
删除了抖音、美团、饿了么、高德地图。
一个APP一个APP地删,就像在拆一栋楼。每删一个,他跟这座城市的联系就少一根线。删到最后,手机桌面上只剩一个拨号键和一个相册。
他把手机关了机,放进双肩包的侧兜里。
明天,坐高铁去南通。南通再转车去启东。通知书上写了接驳点的位置。
他闭上眼睛。出租屋已经退了,他今晚睡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里。靠窗的位子,面前一杯可乐——他加了两次免费续杯,冰都化了。
麦当劳里还有几个跟他一样的人——看起来像没地方去的人。一个中年男人趴在桌上打鼾,一个女孩抱着笔记本电脑打字,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面前摊着教材,但眼睛看着窗外。
他们不知道。这家麦当劳,这条街,这座城市,这个星球——都在打烊。
只不过关店广播还没响。
陆北辰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明天他就要从这个世界的货架上消失了,像一个被取走的快递。没有签收人,没有好评,没有"已完成"的回执。
他这一单,是送给太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