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启东基地
纸飞机编辑部 · 3719字
从南通到启东的大巴上只有七个人。
陆北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农田——或者说,曾经是农田的东西。现在那些地里什么都不长了,土壤干裂成不规则的几何图案,像某种史前生物的皮肤。偶尔能看到一棵枯死的树,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立在田埂上,像在做投降的手势。
手机上显示气温41度。车里的空调呼哧呼哧地喘着,冷风打在他脸上,但后背还是出了一层汗。
通知书上写的接驳点在启东市一个叫"吕四港"的地方。大巴到站后,他按照短信指示走到了一个看起来像废弃渔港的停车场。那里停着一辆军绿色的中巴车,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车头立着一块小牌子,白纸黑字,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七号。"
方舟七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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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巴车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陆北辰上车之后,没有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看手机,或者看窗外,那种"我知道你也是但咱们别聊"的默契弥漫在闷热的车厢里。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路越来越窄,两边从农田变成了盐碱地,又从盐碱地变成了一片灰色的滩涂。最后,车在一道铁门前停了下来。
铁门有三米高,上面拉着刺网。门侧挂着一块铁牌,上面喷着红漆:"东海前进水产养殖基地"。
陆北辰差点笑出来。水产养殖基地,好一个掩护名。
门开了。车开进去之后,视野突然开阔——面前是一片巨大的建筑群,至少有二三十栋灰色的混凝土建筑,呈棋盘状排列。远处能看到几座高耸的信号塔,和一排被伪装网覆盖的大型设施。再远处就是海,灰蒙蒙的东海,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下车之后,到一号楼报到。"司机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穿着没有标识的迷彩服,"身份证和通知书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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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号楼的大厅已经挤满了人。
至少有一百多号人在排队——不对,不是排队,是挤。中国人的"排队"你懂的,就是一条蛇形的队伍外面再裹三层人。空调不够用,整个大厅像个蒸笼,所有人都在出汗,有人在扇扇子,有人在抱怨,有人在焦虑地翻看手机上的通知短信。
陆北辰默默站在队尾。他环顾四周,试图从这些人的脸上读出点什么。
他们看起来……普通。
极其普通。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胖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手里拎着一个红白蓝编织袋,袋子上的拉链已经快合不上了——塞得太满。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明显不太合身的正装,好像是为了"报到"特意穿的。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手指粗糙,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一个戴眼镜的阿姨,五十来岁,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袋……
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科学家。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官员。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精英"。
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快递站的同事,隔壁楼的邻居,菜场里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嘿,哥们儿。"前面的胖男人突然转过头来,冲陆北辰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你也是七号的?"
"嗯。"
"你从哪儿来的?"
"上海。"
"嚯,大城市人。我从重庆来的。"胖男人把编织袋往前踢了踢,"我叫廖建国,你叫我老廖就行。之前在渝中区开馆子的——不是大馆子啊,就一个小苍蝇馆,卖点豆花饭酸辣粉什么的。"
"我叫陆北辰。之前……送快递的。"
老廖眼睛亮了一下:"送快递好啊!认路!以后到了那个什么星上面,也得有人送快递嘛——就算是外星球,总不能没有快递吧?"
陆北辰被他逗笑了。这是他这九天里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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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到流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验证身份、采集虹膜、录入指纹、签署一大堆文件(他数了一下,一共签了十七次名)、领取制服(灰蓝色连体服,上面印着"KB-442"字样)、分配宿舍。
他被分到了C区12栋304室。四人间。
当他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
一个是老廖——那个重庆厨子。看来他们不仅排队排在一起,还被分到了一间房。老廖正在上铺整理他那个巨大的编织袋,嘴里嘟囔着:"带了六瓶老干妈,也不知道让不让……"
另一个是个沉默的瘦高男人,三十多岁,坐在下铺的床边发呆。陆北辰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点了个头,又低下了。
"你好。"陆北辰说。
"嗯。"那人沉默了几秒,"我叫张远。开卡车的。"
"陆北辰。送快递的。"
"噢。"张远说完这个字之后,就像用完了今日份的社交额度,重新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第四个室友当天晚上才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瘦得像根竹竿,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背了一个比他整个人还大的登山包。进门就差点被门槛绊倒。
"嗨嗨嗨,各位好!"他气喘吁吁地说,"我叫方晓,呃,之前是个……宠物店店员。"他推了推眼镜,"就是那种帮人洗狗的。"
老廖从上铺探出头来:"洗狗的?那你这一走,那些狗怎么办?"
方晓的笑容僵了一秒:"我……把店关了。那些狗……送人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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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集合。
基地的大操场上站了两百多号人。陆北辰他们是"七号训练大队第三批次",总共214人。他们在操场上站成了歪歪斜斜的队列——这帮人显然没有任何集体训练的经验,站都站不齐。
基地的负责人出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制服,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宽,平头,脸上有几条很深的皱纹。他站在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台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话筒。
"我叫何志明,"他开口,声音意外地平和,没有那种军训教官的凶狠,"你们可以叫我何主任。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接下来八十天的时间里,我负责把你们从地球人,变成——"他顿了一下,"——可以在太空活下去的人。"
两百多人安安静静地听着。
"你们可能在想,为什么是你们。"何志明说,目光扫过人群,"你们当中有厨师、有教师、有司机、有护士、有快递员、有理发师、有超市收银员……你们不是科学家,不是工程师,不是宇航员。你们觉得自己很普通。"
停顿。
"但我要告诉你们——"他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顿地说,"你们不是人类中最优秀的。你们是人类中,最像'人'的。"
操场上没有人出声。
"人类要去一颗全新的星球重新开始。重新开始不需要天才。天才会把事情搞砸——他们已经把地球搞砸过一次了。重新开始需要的是能吃苦、能合作、能在烂日子里还笑得出来的人。需要的是——"他指了指台下,"——你们这种人。"
陆北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蓝色的制服。他忽然觉得有点想哭,又觉得有点荒诞。快递员上太空——这是什么?这是赛博朋克还是魔幻现实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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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比他想象的要更温和,但也更奇怪。
第一周是"零重力适应训练"。基地有一个巨大的水下模拟仓,他们穿着加重的潜水服在里面模拟失重状态。陆北辰第一次下水的时候吐了——水下呕吐的感觉极其恶心,但教官说这很正常,"百分之八十的人前三天都会吐"。
第二周是基础生存技能——种植、水循环系统维护、基本医疗急救。陆北辰种东西一塌糊涂(他小时候连仙人掌都养死过),但在"物资分配与路径规划"这一模块里,他的成绩是全队第一。
教官把一张模拟的飞船内部地图给他们,上面标着200个物资需求点和15个仓库,让他们在限定时间内设计最优配送路线。别人还在面面相觑的时候,陆北辰已经在纸上画完了路线图。
"你以前干什么的?"教官看着他的作业,眉毛抬了起来。
"送快递的。"
教官沉默了两秒:"……行吧。"
第三周开始了"社群协作训练"——把他们打散成十人小组,在模拟的封闭空间里共同生活72小时,完成一系列任务。陆北辰的组里有老廖(那个厨子)、一个叫苏小蔓的前幼师、张远(卡车司机)、方晓(洗狗的),还有几个他刚认识的人——一个叫周慧芳的退休护士,一个叫赵大军的水电工,一个叫林燕的超市收银员。
苏小蔓是个让人意外的存在。她看起来特别年轻——后来陆北辰才知道她只有二十四岁——说话轻声细语的,像还在跟幼儿园小朋友沟通。但在72小时的协作训练里,是她第一个提出了作息轮换制度,是她在组员吵架的时候充当了调解人,也是她在最后的任务汇报环节把所有人的贡献都公平地说了出来。
"带过小孩的人,"老廖感慨,"管大人也是一把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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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的日子过得很快。
每天六点起床,六点半集合,七点早餐,八点开始训练,中午一小时休息,下午继续,晚上六点结束,然后是自由时间。陆北辰的自由时间通常用来在基地里走走——不是散步,是观察。
他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比如,基地的东区是他们进不去的。那里有单独的铁丝网围着,门口有持枪的哨兵。有时候能看到穿着白色制服的人从那边出来——白色的,不是他们这种灰蓝色。
比如,食堂分两个区——A区和B区。他们只能在B区吃饭。A区的门永远关着,但有时候能闻到从里面飘出来的肉香。B区的饭菜不差,但绝对称不上好——白饭、素菜、偶尔有鸡蛋。
比如,每周都有人"退出"。通知是这样的:集合的时候何主任会念一串名字,说"以下人员因个人原因退出计划",然后那些人就不见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人敢问。
第一周走了三个人。第二周走了五个人。
陆北辰把这些事记在脑子里,没跟任何人讨论。
但老廖在熄灯之后,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北辰,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不太对劲?"
陆北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回了一个字:"嗯。"
老廖没再说话。
窗外的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腥咸的味道。远处能听到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这颗即将死去的星球还在呼吸。
陆北辰想起他之前送快递的时候,偶尔会收到那种"问题件"——地址不对,电话打不通,包裹里面叮咣响。你知道这单有问题,但系统不允许你退回去。你只能继续往前送。
现在他就是那个问题件。
地址不明,收件人不详,预计送达时间——一百二十年。
"叮——您的包裹正在运输中,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