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方舟七号
纸飞机编辑部 · 3316字
训练第三周的周四，何志明宣布了一件事："明天下午，安排你们去看船。"
整个操场轻微地骚动了一下——像一阵风吹过麦田，所有的麦穗都往同一个方向倾了倾。
"看船"这两个字在这群人当中具有某种神圣的重量。他们已经训练了二十多天，每天都在为一个东西做准备，却从来没有见过它的真身。就像一个人结婚前一直在学怎么当老公/老婆，但始终没见过对方——包办婚姻的太空版。
那天晚上，304室的四个人都失眠了。
"你们说，那船得多大？"方晓翻了第十七次身，上铺的钢架嘎吱作响。
老廖在对面的上铺回答："五万人一条船，怎么着也得跟航母一样大吧？"
"航母才装五千人。"张远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平静但准确。
"那就十个航母大。"老廖说。
"不一样的，"方晓又翻了一次身，"航母是平面的，飞船可以做成立体的，好多层——就像那什么来着——蚁穴。"
"你能不能别翻了？"陆北辰终于开口，"你再翻，这床就散架了。"
方晓安静了。然后小声说："陆哥，你不激动吗？"
陆北辰看着天花板。"激动。但激动也要睡觉。明天还有零重力训练。"
他确实激动。但他的激动是一种沉在水面下面的激动——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他想看那条船。他想亲眼确认，他的命运被装在一个什么样的容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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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全员集合。
三辆大巴载着两百多人沿着海岸公路向东开了半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灰色的滩涂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工业区——巨型吊车的轮廓像恐龙骨架一样矗立在天际线上，烟囱（不冒烟了）、厂房、堆场，以及一道又一道的安检围栏。
车最终停在了一座巨型建筑前面。
陆北辰从车窗往外看的第一眼，以为他们到了一座体育馆——那种能装十万人的超级体育馆。但走下车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比例尺完全搞错了。
那不是一座建筑。那是一个干船坞——但不是造海上船的那种。船坞的顶部是敞开的，被一种半透明的材料覆盖着。而在这个坞里面，躺着一个东西。
方舟七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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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比陆北辰想象的要大。也比他想象的要丑。
怎么说呢——如果你在科幻电影里见过的飞船是那种流线型的、银光闪闪的、充满未来感的，那方舟七号就是它们的反义词。它看起来更像一个巨型的集装箱码头被人从中间折叠起来，再用胶带粘了几根柱子上去。表面是深灰色的，坑坑洼洼，布满了焊接的痕迹和各种管线。船体上没有窗户——一个都没有。
"这玩意儿……"老廖在他旁边嘟囔，"长得跟我老家的筒子楼似的。"
陆北辰觉得它更像一个巨大的快递包裹。没有任何装饰，纯粹的功能性。外面可能应该贴一张"易碎品"的标签。
带队的是一个工程师模样的中年女人，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她的讲解很专业，也很无聊——什么"总长1.2公里"、"最大直径340米"、"核聚变推进系统"、"第三代人工冬眠舱"之类的数据。大部分人听得一脸茫然。
但有几个数字陆北辰记住了：
总载员：50,000人。
旅途时间：120年（冬眠状态）。
船体分区：A区（01-15层）、B区（16-48层）、公共区（49-52层）、动力区（53层以下）。
"我们现在进入的是B区样板层。"女工程师带着他们走进了船体内部的一个入口。
走进去之后，陆北辰的第一感觉是：矮。
天花板很低，目测不到两米三。他一米七八的身高，伸手就能摸到头顶的管道。走廊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灯光是那种惨白的LED——不是"明亮"，是"惨白"，带着一种医院走廊式的冷意。
"B区每层约容纳1500人，"女工程师说，"每个居住单元为六人间——"
六人间。
陆北辰看到了那个"居住单元"。
一个大约十五平米的空间，里面有三张上下铺——不是床，更像是胶囊旅馆的那种舱。每个舱只够一个成年人平躺。舱壁是塑料的，薄薄的，隔壁翻身你都能听见。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衣柜——墙上有六个小格子，每个格子大约能放进一个鞋盒。
那就是全部的私人空间了。
"妈的，"他身后有人低声说，"这不就是太空版的群租房？"
陆北辰没说话。他在上海住的隔断间好歹还有十二平米是他自己的。在这里，他的"私人领地"缩小到了一个两平米的胶囊。
但最让他在意的不是这个。
是那个"A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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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队参观的时候，他们经过了一道标着"A区通道"的密封门。门是关着的。门上有一个电子锁，需要刷卡进入。
"A区不在今天的参观范围内。"女工程师用一种非常自然的语气跳过了那道门。
陆北辰多看了两眼。透过门上的小窗——只有巴掌大的一块钢化玻璃——他隐约看到了里面走廊的一角。走廊明显更宽，灯光也更柔和，是一种暖黄色。
"陆哥，看什么呢？"方晓凑了过来。
"没什么。"
但他心里已经开始算账了。
全船48层居住区，A区占15层，B区占33层。如果B区每层1500人，33层就是49,500人。A区15层……假设每层的人少得多，比如500人，那就是7,500人。
五万人里，七千五百人住在条件更好的A区。
这还能说是"随机抽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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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结束后，回大巴的路上，苏小蔓走到了陆北辰旁边。
"陆哥，"她压低声音，"你有没有注意到——"
"什么？"
"那个A区通道附近的墙上，贴着一个标志。"
"什么标志？"
"一个蓝色的菱形。下面有一行小字——我没来得及看清全部，但我看到了'优先'两个字。"
陆北辰沉默了几秒。"可能是什么技术分区的标识吧。"
苏小蔓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很清亮，是那种经历过很多小孩的"为什么"之后练出来的洞察力。"你不信你自己说的。"她轻声说。
陆北辰没回答。
回到基地之后的那天晚上，陆北辰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到了邻桌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在聊天。他们是基地的行政人员——不是学员，是"工作人员"。
"……三批次的合规评分整体偏高，比二批次好多了。"
"何主任的意思是这批人稳定性比较好。"
"嗯，审核那边也说，这批次的被替换率目前只有百分之三点五。二批次到这个时间节点已经百分之八了。"
"那是因为二批次有几个刺头，老问东问西的。后来不是都处理了吗？"
"处理"这个词让陆北辰的筷子顿了一下。他低头继续扒饭，耳朵却竖得像兔子。
"何主任说了，合规评分达标就行，不用太高。太高也不自然——那种人反而可能在装。"
"有道理。"
"A段那边进度怎样了？"
"快了。专家组已经全部到位了。他们不需要训练——直接登船。"
"真好，我也想当A段的。"
"做梦吧你。你我这种人——"说话的人自嘲地笑了一声，但后半句被旁边的喧哗盖住了。
陆北辰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
合规评分。A段。专家组。不需要训练。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排列组合，像一道他还解不开但已经看到了答案影子的数学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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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起了那个早已消失的论坛帖子。
"沉船的鱼"——那个在网上发帖说末班船计划"不是在'救'人类，而是在'选'听话的人"的匿名用户。
当时陆北辰看到那个帖子的时候，只觉得是阴谋论。每次有大事件，网上都会冒出一堆阴谋论——什么政府藏了外星人啦，什么疫苗里有芯片啦。大部分都是胡扯。
但现在他躺在这张B区训练基地的铁架床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他开始觉得"沉船的鱼"可能不是在胡扯。
他拿出手机——基地里没有外网，只有一个内部局域网，能看看新闻（审查过的）和给家人发消息（他没有家人可发）。他打开了内网的"学员论坛"，翻了翻。
论坛里的内容都很正能量——"今天零重力训练终于不吐了！""感恩被选中！""对新世界充满期待！"——每一条都像是小学生的好人好事作文。
他关了手机。
黑暗中，他对自己说：别多想。
又对自己说：但你已经在多想了，没用。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浮现的是那道密封门上的小窗户，以及里面那一片暖黄色的灯光。
在那片暖黄色灯光里面，住着什么样的人？他们在做什么？他们的"居住单元"是什么样的？
最重要的问题是——
他们是怎么上的船？
"你们不是人类中最优秀的。你们是人类中最像'人'的。"
何志明的这句话，此刻在陆北辰耳朵里响起来的时候，突然有了一种不同的味道。像一句赞美，又像一句安慰。
或者，像一句哄骗。
你是"最像人的人"——那意味着，在那些"不像人的人"（科学家、工程师、精英）看来，你只是……什么？
一件货物？一个包裹？一个被分配到B区的、带有合规评分的、可以被"处理"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
不。别想了。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十七只羊……第三十八只羊穿着灰蓝色连体服，站在一条流水线上……
操。
这个夜晚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