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一然
纸飞机编辑部 · 3311字
她出现在第四周的周一。
基地的早间广播里提了一句:"即日起,心理健康服务中心正式运行,位于C区8栋一楼,欢迎学员前来咨询。"语气轻松,像在介绍食堂新增了一个窗口。
陆北辰当时正在吃早饭——白粥加一个咸鸭蛋——没太在意。心理咨询这种东西,在他的人生经验里,约等于单位体检时那个让你画小树的环节:走个过场,没人真的会去。
但到了当天下午,他的训练日程表上突然多了一项:"15:00-15:30 个别心理评估(C区8栋103室)"。
不是他主动预约的。是被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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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请进。"
他推门进去。
然后愣了一下。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女人,三十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穿着白大褂——但不是那种一丝不苟的穿法,白大褂的扣子只扣了上面两颗,里面露出一件灰色的卫衣。她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笔夹在耳朵上。
周一然。
上海筛选面试时那个心理评估师。
"哟,"周一然抬起头,看到他,笑了一下,"老熟人啊。坐吧。"
陆北辰坐下来。椅子是那种食堂里的塑料椅——不硬也不软,坐起来让人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怀疑这是故意选的。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调过来的。"周一然的回答很轻松,好像在说"我换了个办公室"。"之前在上海做筛选,现在来基地做心理支持。一条龙服务。"
"你负责几个批次?"
"都负责。不过今天先聊聊你。"她从耳朵上取下笔,翻了一页笔记本,"陆北辰,27岁,前快递员。训练综合成绩中上,零重力适应良好,社群协作评分……"她看了他一眼,"偏低。"
"偏低?"
"你的合作能力没问题,但你在团队中的主动交流频次低于平均。简单说就是——你不太爱说话。"
"送快递的话不需要多。"
"这倒是。"周一然笑了一下,"但我看了你的训练记录,你在物资规划模块里是全队第一。这说明你脑子里在想很多事。只是不说出来。"
陆北辰没接话。
"好,"周一然把笔又夹回耳朵上,往椅背上一靠,"今天这个不是什么正式评估。就是聊天。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坦然。不是那种"我知道你不会真的问"的坦然,而是"你真的可以问"的坦然。
陆北辰看了她三秒钟。
然后他说:"有。"
"请讲。"
"为什么我们——B区这些人——全都是普通人?"
周一然的表情没有变化。"何主任不是解释过吗?你们是——"
"最像'人'的人。"陆北辰把那句话接了过来,"我知道。但这不是一个回答。这是一个说辞。"
安静了两秒。
"那你想听什么?"周一然问。
"我想知道,科学家在哪里。工程师在哪里。医生、建筑师、物理学家——那些'建设新世界'明显更需要的人——他们在哪里?"
周一然看着他。她的目光没有闪躲,但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在做某种内心的计算。她在算,告诉他多少是合适的。
"他们在A区。"她说。
陆北辰的呼吸停了半拍。不是因为惊讶——他早就猜到了。而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把这句话说出来。
"A区的人——"他慢慢地说,"不是抽签选的。对吧?"
周一然把笔记本合上了。
"对。"
一个字。轻飘飘的一个字。但落在陆北辰耳朵里,重得像铅。
"A区是定向邀请制。"周一然继续说,声音平稳,但音量比之前低了一些,"各领域的顶尖人才——科学家、工程师、医疗专家、关键技术人员——他们是被直接选中的。不需要抽签,不需要筛选流程。"
"那我们呢?"
"你们是通过随机抽样加筛选产生的。前提是——符合一系列基础条件。"
"什么基础条件?"
"身体健康,年龄合适,心理稳定,无犯罪记录,社会关系简单——"
"社会关系简单。"陆北辰重复了这几个字。
"对。就是——牵挂少的人。"周一然的声音更轻了,"不容易引起社会波动的人。走了之后,不会有太多人找的人。"
陆北辰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啊我果然没猜错"的笑。
他——一个父亲跑了、母亲死了、没有女朋友、没有房子、没有存款、朋友圈里只有同事的二十七岁快递员——完美地符合"社会关系简单"这个条件。
他不是被命运选中的幸运儿。
他是被社会筛选出来的"无痕消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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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陆北辰靠在椅背上,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假,"整件事就是——选一批没人在意的人,让他们消失,也不会有人来问。"
"不完全是这样的。"周一然说。
"哪里不是?"
"你们确实是要去Kepler-442b的。这不是骗局——目的地是真的。只是……筛选逻辑不是他们对外说的那样。"
陆北辰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些被'处理'的人呢?"
周一然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非常细微,眉心的肌肉紧了一下。"你说的是退出训练的那些人?"
"对。每周都有人消失。说是'个人原因退出'。但没有人见过他们离开的样子。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后续。就像——"他打了个响指,"就像删除了一个快递单号。查无此单。"
周一然站起来了。她走到窗边,背对着陆北辰。窗外是基地的操场,有一群人正在做体能训练——跑步、俯卧撑,在四十度的高温下。
"陆北辰,"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轻松聊天的语气,而是一种很小心的、选择用词的语气,"我能告诉你的是——那些人确实离开了基地。但他们去了哪里,我不知道。这不在我的权限范围内。"
"你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我不知道。"她转过身来看着他,"我说真的。我只负责心理评估和心理支持。筛选和处置的决定不是我做的。"
陆北辰注视着她的眼睛。他在快递行业待了五年——五年里他见过无数种"我不在"的表情:不想收件的、假装不在家的、拒收后装傻的。他能分辨真话和假话。
周一然的眼睛里有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她确实不知道细节。但她知道一些她没有说出来的东西——不是具体的信息,而是一种方向。一种"大概是什么"的直觉。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陆北辰说。
"嗯。"
"那些消失的人——是不是都是'合规评分'低的?"
周一然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就一下。
"合规评分这个词,你从哪里听来的?"
"食堂。"陆北辰说,"有人聊天,我听到的。"
周一然重新坐了下来。她把眼镜摘下来,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心理咨询师,而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年轻女人。
"陆北辰,"她把眼镜重新戴上,"我给你一个建议。是以朋友的身份,不是咨询师。"
"什么?"
"别问太多。认真训练。按规矩来。不要跟别人讨论这些事情。"
"你是在让我——"
"我是在让你活着上船。"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陆北辰能听到走廊上有人经过的脚步声,远处训练场传来的哨声,空调压缩机沉闷的运转声。
"好。"他站起来。
"北辰。"周一然在他转身的时候叫住了他。
他回头。
"你是我见过的筛选者里,最冷静的一个。"她说,"这是好事。也是让我担心的事。"
"担心什么?"
"太冷静的人,往往不是不在想——而是想得太多。想太多的人——"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陆北辰听到了那个没说出口的后半句。
想太多的人,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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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103室的时候,走廊上有另一个学员正等着。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蓝色连体服,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看到陆北辰出来,他站起来,朝他点了个头,然后走了进去。
陆北辰沿着走廊往外走。C区8栋的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办公室。大部分门都关着,但他经过其中一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办公室,桌上有一台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什么东西。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行政人员坐在里面,正背对着门打电话。
"……是,三批次目前淘汰了八人。合规评分低于60的全部标记了。……对,有两个今天就转运走。……不不不,不是送回去。走'退出通道'。嗯,对,老流程。"
陆北辰的脚步没有停。他用完全相同的速度走过了那扇门,眼睛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退出通道。老流程。
不是"送回去"。
那些人不是被"退回"到了社会上。他们去了别的地方。什么地方——他不知道。但那个"不是送回去"里面,藏着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他走出了C区8栋,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气温43度。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热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烧开的水。
别多想。别多想。别多想。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三遍。
然后他走向食堂。该吃晚饭了。今天是周四,食堂有鸡腿。
他决定吃两个鸡腿。
不管末日不末日、阴谋不阴谋——在吃到两个鸡腿这件事上,他不打算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