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合规分数
纸飞机编辑部 · 2961字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可以被量化成一个数字。
送快递那会儿,我的世界被平台算法管着——准时率、好评率、投诉率,这三个数字决定了我能不能接到好单。我以为那已经够变态的了。
直到我在这个基地里认识了"合规分数"。
它比外卖平台的算法精密一万倍,也冷酷一万倍。
---
事情得从第六天说起。
那天心理辅导课后,周一然照例让我们做一份问卷。问卷的题目都很正常——"你对训练内容有什么建议?""你最近和谁相处最融洽?""你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有什么期待?"
我以前都是随便填。但那天填完后,我注意到周一然在平板上打字,旁边有一列数字在跳动。我假装系鞋带,偷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个表格,左边是名字,右边是一个三位数的数字。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陆北辰,旁边写着:87.3。
后面标注了一行小字:行为协同度A-,社交活跃度B+,指令响应速度A,情绪稳定性B。
我的脊背瞬间冷了。
这不是心理辅导。这是打分系统。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刻意观察,终于拼凑出了"合规分数"的完整面目。
它追踪一切。
早上起床哨响后你几秒钟坐起来——这是"指令响应速度"。你是第一个到集合点还是最后一个——这是"纪律执行力"。你吃饭坐在谁旁边——这是"社交网络分析"。你和教官说话时的表情——这是"服从态度"。你在自由时间做什么——这是"自主性指数"。
甚至你上厕所的频率和时长都被记录——他们说是"健康监测"。
所有数据汇总,生成一个0到100的综合分数。周报更新,月度评估。
分数高于80,你是"优秀受训者",会得到一些小奖励——更好的伙食配比,多十五分钟的自由通话时间,偶尔能看一场电影。
分数在60到80之间,你是"普通受训者",什么额外待遇都没有,但也不会有麻烦。
分数低于60——
"被调走了。"
---
这句话是小刘告诉我的。小刘,二十二岁,原来在深圳做电子厂流水线,手指灵活但脑子不太灵光,总是跟不上指令,集合的时候排不齐队,吃饭的时候和人聊太久。
"你知道那个老王吗?C区的。"小刘在训练间隙喘着气跟我说,"上周说是被调到二号基地去了,但我问了所有人,没一个人知道二号基地在哪儿。"
"也许保密呢。"我装作不在意。
"你信吗?"小刘瞪着眼看我,"连他铺位上的东西都收走了,干干净净的,像那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信。因为我在枕头内衬上记录的那些"消失的人"已经有七个了。
七个人,在过去的六周里,一个接一个地从我们两百人的队伍里消失。每次的理由都是"调往其他训练基地"或者"因身体原因退出计划"。但从来没有人收到过他们的消息,从来没有人证实过他们的去向。
而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消失前的那段时间,行为都有些"不合规"。
老王:总在食堂里抱怨训练强度太大。
张姐:两次没有按时参加早操。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我甚至没记住名字):被发现在宿舍里偷偷给家人写信——尽管通讯规定只允许使用基地提供的视频通话系统。
他们的分数,大概率跌到了60以下。
然后他们就"被调走了"。
---
想明白这件事之后,我开始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
这不难。说真的,对于一个送了五年快递的人来说,伪装成一个完美的服从者简直是降维打击。你以为快递员不需要表演吗?面对差评客户赔笑脸,面对无理要求说"好的马上",面对把你当狗使的平台算法假装毫无怨言——这些我干了五年。
现在无非是换个舞台。
规则一:哨声响起后三秒内起床。不是最快的那个——太快了显得你在刻意表现。也不能太慢。第三到第五名,最安全。
规则二:训练时保持中上水平。不要当第一——第一会被注意。也不要落在后面——后面的人会被标记。前30%到前50%之间,是完美的隐身区间。
规则三:社交要广但不深。跟所有人打招呼、聊天、分享食物,但不跟任何人形成明显的"小圈子"。系统会分析你的社交图谱——关系太密的小团体会被视为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规则四:对教官的态度——尊敬、配合、偶尔提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教官,明天是不是换跑步路线了?"),显示你在积极参与但绝不挑战权威。
规则五:心理测评时的回答——正面、稳定、略带期待。不要太兴奋(假),不要太平淡(冷漠),更不能流露出任何怀疑或不满。
我像调频一样调整着自己的每一个行为,直到它们精确地落在那个"完美合规"的频段上。
一周之后,我在周一然的平板上偷看到自己的分数:91.6。
比之前涨了四分多。
我是不是有点变态?也许吧。但送快递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在你有能力选择路线之前,先别被系统踢出局。
---
代价是什么?代价是我得和所有人保持距离。
老廖是个例外——我们之间的交流已经发展出了一套密码系统。表面上我们只是"年轻人和热心老人"的普通关系,聊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但在特定的用词和停顿里,我们在交换信息。
比如老廖说"今天的汤味道不对",意思是他又发现了什么不正常的事。我回答"可能是盐放多了",意思是"收到,我会注意"。
这很累。但起码我还有一个可以交流的人。
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特别是苏小蔓。
---
苏小蔓是从第三周开始对我表示关注的。她是那种典型的幼师性格——温和、细腻、善于观察孩子的情绪变化。不幸的是,她把这种职业能力用到了我身上。
"陆北辰。"那天午饭后,她端着一杯基地配发的维生素饮料走到我旁边,"你最近是不是不太一样了?"
我正在食堂角落里假装看《新世界生存手册》。内心已经警铃大作。
"什么不一样?"我笑了笑,翻了一页书。
"以前你总在人堆里聊天,跟谁都能搭上话。"她歪着头看我,那双眼睛观察力惊人,"最近你话少了。不是不说话,是说的话都特别……滑溜。像涂了润滑油一样,什么都沾不上。"
这个比喻让我内心一紧。她太敏锐了。
"可能是训练太累了吧。"我继续保持那个经过精密计算的笑容,"最近体能课加码了,晚上倒头就睡。"
苏小蔓没说话,只是用那种幼儿园老师看穿孩子谎话的眼神看了我几秒钟。
"你知道吗,"她最终说,"小孩子撒谎的时候,最明显的特征不是表情不自然,而是表情太自然了。刻意的自然,比什么都假。"
她把饮料放在我面前,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手心出了一层汗。
合规分数系统能量化我的外在行为,却无法替我回答一个问题:我要把苏小蔓当成需要保持距离的"社交节点",还是当成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在这个地方,信任是最贵的东西——也是最危险的东西。
---
那天晚上,我在枕头内衬上又记了一笔:
"九月二十三日。社交隔离策略可能引起周围人注意。需要调整——不是更远,而是更自然地控制距离。像送快递时候跟客户的关系:友好、职业、无个人信息泄露。"
我停了停,又加了一行:
"苏小蔓。危险还是机会?待观察。"
隔壁床的老廖翻了个身,梦呓般说了一句:"蚝油……少放……"
我差点笑出声来。
这个世界要毁灭了,有人在算计合规分数,有人在冷冻舱里永远沉睡,有人在研究如何欺骗两百个人去太空当奴工。
而一个七十三岁的退休厨师,在梦里还惦记着蚝油的用量。
也许这就是人——越是在荒诞的处境里,越是抓着那些琐碎的、温暖的、属于正常生活的碎片不放。
我闭上眼。明天还有训练。还有表演。还有那个该死的分数需要维护。
九十一点六分的陆北辰,在这个满分一百的牢笼里,跑出了全班前十的成绩。
可笑。
可悲。
但也许——也是某种可能性的开始。
因为一个分数足够高的人,才有机会走到别人走不到的地方。
快递员不怕跑远路。怕的是还没出发就被标记为"问题件"退回了仓库。
我的仓库,是那些冷冻舱。
我决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