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要不要跑
纸飞机编辑部 · 3568字
我失眠了。
这不是普通的失眠——不是那种翻来覆去想着明天要送几单快递的失眠,也不是那种女朋友(如果我有的话)不回消息的失眠。这是一种"你刚发现自己被卖了还在帮人数钱"的失眠。
三十七度的夜里,空调发出垂死的嗡嗡声,我躺在B区宿舍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只正在渡劫的蟑螂。它大概不知道地球要完蛋了,只知道今晚这片天花板属于它。
我羡慕它。
"沉船的鱼"发的帖子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像外卖平台那个该死的接单提示音——叮咚叮咚叮咚,关都关不掉。
B类乘客。劳动力。小行星带。
我陆北辰,二十七岁,前快递员,现在的身份是"末班船计划受训者",实际身份是——待发货的矿工。
目的地不是开普勒-442b那个蓝绿色的宜居星球,不是宣传片里那片金色的麦田和清澈的湖泊。我的目的地是某颗编号都懒得记的小行星,任务是挖矿,服务对象是那些坐在一到三号船里喝着合成咖啡讨论人类文明延续的A类精英。
我他妈是个太空快递。
只不过这次,我自己就是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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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做了一个决定:跑。
这个决定持续了大约四十秒。
然后我问自己:跑到哪里去?
基地在海南文昌,三面是海,一面是检查站。就算我能翻过那道三米高的围墙,避开红外探测器,穿过那片被台风刮得七零八落的椰林——然后呢?
回上海?上海外环以外的区域上个月已经被划为"气候紧急撤离区",水位线到了四楼。我原来租的那个城中村地下室大概已经变成了水族馆。
回老家?老家在安徽,去年夏天连续五十六天超过四十五度,整个镇子的人都迁到了合肥。我爸妈——算了,不想了。他们在合肥的安置点,以为我在这里接受训练,以为我要去新世界,以为他们的儿子总算赶上了一趟好运气。
地球还有大约九百天。
九百天后,太阳辐射增强到不可逆转的程度,大气层臭氧含量降到维持不了复杂生命,海洋酸化让食物链从底部崩塌——这些都是入训第一天那个光头科学家讲的,PPT翻了一百二十页,每一页都在说同一句话:你们不走就是死。
所以我的选项是:
A. 留下来,上船,去小行星挖矿。活着,但不是人。
B. 跑出去,回到地球上的某个角落。自由地等死,大约九百天。
C. ……
C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快递员的职业本能告诉我,当A和B都是拒收件的时候,一定有个C选项藏在某个没标注的地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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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训练照常进行。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集合,七点早操,八点开始"环境适应性训练"——就是穿着二十公斤的模拟太空服在三十九度的太阳底下跑圈。
我像往常一样跑。像往常一样在第十五圈的时候觉得肺要炸了。像往常一样听教官用喇叭喊"这是为了你们的生存"。
只是现在我知道了,这个"生存"的定义和我之前理解的不太一样。
午饭时间,我端着餐盘坐到了老廖对面。
老廖,七十三岁,退休厨师,上海人。他是我们这批受训者里年纪最大的,也是最让人想不通为什么会被选中的。一个七十三岁的退休厨师,能在小行星上挖什么矿?用炒勺?
"小陆,你今天脸色不好。"老廖吸了一口那碗寡淡的合成蛋白粥,皱了皱眉,"没睡好?"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戳着盘子里那块口感像轮胎的压缩饼干。
"是不是想家了?"
"没有。"我顿了顿,"廖叔,你觉得这个地方……正常吗?"
老廖放下了勺子。他看了看左右——食堂里人声嘈杂,最近的人在三米开外。他压低了声音:"你也闻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闻什么?"
"厨师鼻子灵,这个地方的空气不对味。"老廖用那双炒了五十年菜的手擦了擦嘴角,"我跟你说,我在后厨干了一辈子,什么样的老板我没见过?有些饭店,表面上对员工好得不得了,管吃管住发工服,但骨子里拿你当什么?——耗材。用完就换。你仔细看看这里像不像?"
我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不知道什么。"老廖的眼睛很精明,一点都不像七十三岁的人,"我只是觉得不对。你看,训练内容——体力为主,技术很少。要是真去什么宜居星球建设新家园,不应该教我们种地、搞建筑、学医什么的吗?为什么天天就是跑步、负重、服从性测试?"
我心跳加速。"你还注意到什么?"
老廖用筷子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厨房里老师傅暗示"有人来了"的动作。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路过我们桌边,目光在我们身上停了零点五秒。
等那人走远了,老廖才继续说:"注意到的东西多了。比如,每个月总有几个人'被调走',说是去了别的基地,但从来没人收到过他们的消息。比如,咱们的通讯全是单向的——能收不能发。比如,心理测评的频率太高了,高到不像是关心你的心理健康,倒像是在监控。"
"廖叔,"我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了什么,你会怎么办?"
老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那种历经世事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小陆啊,我七十三了。我老婆十年前走的,儿子一家去年拿到了A类资格——别问怎么拿的,他是某研究所的,够格。他没告诉我具体的事,但临走前那个眼神……"
他没说完,但我懂了。
"所以你来这里,是因为……"
"是因为总得去个地方吧。"老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地球上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来这里,起码还能吃上饭。我这个年纪,不怕死,就怕死之前吃不上最后一顿好的。"
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那你为什么不……"
"不说出去?不闹?"老廖把碗筷码整齐,这是老一辈厨师的习惯,"因为没用。小陆,你年轻人热血多,但你想清楚——你就算把这事儿喊出来,谁信你?就算有人信了,又能怎样?不上船的人难道就有别的活路了?"
这话像一盆凉水浇下来。
他说得对。就算所有B类受训者都知道了真相——他们会怎样?拒绝上船?然后呢?留在地球上等死?
"所以,"老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先别急。先看着。厨师做菜有个规矩——火候没到,别掀锅盖。你现在掀了,菜也毁了,人也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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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我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早操跑步。负重训练。心理测评。一日三餐。睡前读半小时那本《新世界生存手册》——一本满篇都是关于开普勒-442b的美好描述的洗脑读物。
我读得很认真。不是因为我相信里面的内容,而是因为我注意到每天晚上巡查的人会在九点四十五分经过我的床位,会看一眼我在做什么。
一个安分的、充满希望的、正在为新世界做准备的好受训者——这就是我现在要扮演的角色。
而在内心的某个角落,那个送了五年快递的陆北辰在计算着。
计算什么?我也说不清。也许是在计算一条路线——一条从"被欺骗"到"某种出路"之间的路线。快递员的本能告诉我,每一个包裹都有一个正确的投递地址。现在这个局面,一定有一个我还没找到的"收件地址"。
只是我还不知道在哪里。
晚上,我蒙着被子,用指甲在枕头内衬上一笔一划地写字。没有笔,没有纸,电子设备全被监控——但他们监控不了我的枕头。
我写的是日期,和每天观察到的反常细节。
二零三一年九月十七日。C区三楼的房间灯从不关。
二零三一年九月十八日。饭后排队时,有人被叫出队伍,没回来。
二零三一年九月十九日。训练场西北角的土被翻过,但那里不是菜地。
快递员有一个最重要的职业素养:记路。
我现在在记一条没有导航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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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晚上,我又失眠了。但这次不是焦虑,是因为热。
空调彻底坏了。海南九月的夜晚,室外三十四度,室内体感有四十度。二十个人挤在一间宿舍里,空气黏稠得像化了的糖浆。有人翻身,有人打呼,有人在梦里喊了一声"妈"。
我睁着眼,听着窗外的海浪声。比三个月前我刚来的时候近了不少——海平面又涨了,基地南侧的沙滩已经完全消失了。
地球在倒计时。
而我在这个倒计时里面,又设了一个自己的倒计时。
训练期还有四十天就结束了。结束之后就是登船日。登船日一到,所有的谜底都会揭开——或者说,所有的骗局都会被永远封存在真空里。
四十天。
我翻了个身。隔壁床的老廖发出均匀的鼾声,像个对世界毫无怨恨的老人。
也许他真的没什么怨恨。七十三年的人生教会他一件事:你改变不了厨房的温度,只能决定自己站在灶台的哪一边。
但我二十七岁。我还没学会那种从容。
我只学会了一件事:把包裹送到该去的地方。
管它是上海到杭州,还是地球到太空。
管它是一份合同,还是一个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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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陆。"第五天早操排队时,老廖站在我后面,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嗯?"
"想好了没有?跑不跑?"
我看着前方那面写着"人类的未来属于每一个人"的横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跑。"
"为什么?"
"因为我是快递员。"我说,"快递员不跑单。接了的件,总得送完。"
老廖在我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打算送什么?"
我没回答。但我想,如果这世上最远的快递是真相,那我大概需要找到一个足够大的收件地址。
大到能装下所有被骗的人。
操场上方,海南的太阳像一只快要爆炸的灯泡,把一切都照得白茫茫的。远处的海面在发光,像一面镜子,映出这个正在慢慢熄灭的世界。
我站在队列里,和两百个不知道自己命运的人一起,向前跑。
向前跑。
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事——在还没找到方向的时候,至少别停下来。
快递员最怕的不是路远,是堵在原地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