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小蔓的选择
纸飞机编辑部 · 3537字
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事实证明,快递员的伪装能力在幼师面前,大概相当于小学生在班主任面前的演技——自以为天衣无缝,其实全身都是破绽。
---
苏小蔓在一个我完全没预料到的时机出手了。
那天是十月八号,下午两点,自由活动时间。大多数人在活动室打牌或者在操场上散步(三十六度,但比室内闷热好一点)。我去了洗衣房——表面上是洗衣服,实际上是检查那部藏在破洗衣机后面的手机有没有被动过。
我刚把手伸进洗衣机后面的缝隙,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你在找什么?"
我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苏小蔓站在洗衣房门口,双手抱胸,表情平静得可怕。
"洗衣服。"我飞快地把手从缝隙里抽出来,顺手从洗衣篮里抓了一件T恤,"这个机子坏了,我忘了。"
"陆北辰,"她走进来,把门关上了,"你凌晨一点多不在宿舍,第二天嘴唇发白手指冰凉。你以为我没注意到吗?"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那天晚上——台风那天——她怎么知道的?
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她说:"我失眠。台风天我本来就睡不着。你起来的时候我是醒着的。我看见你出门,数了你回来的时间。五十三分钟。"
"我去上厕所——"
"厕所在走廊东头,往返不超过三分钟。"她打断我,"你往西走了。西边是楼梯。楼梯通往下面。"
我沉默了。
"今天你又来这里。"她的目光落在那台破洗衣机上,"你已经第三次来了。前两次也是自由时间,每次都不超过五分钟。你没有拿衣服来,也没有拿衣服走。"
这个女人——不,这个幼儿园老师——她的观察力让我头皮发麻。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幼儿园的小孩永远瞒不了老师。
"所以,"苏小蔓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但语气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你到底在搞什么?"
---
我面临一个决定。
在这一秒内,我需要判断:苏小蔓是敌是友?
如果她是基地的眼线——某种深度潜伏的监视人员——那我现在暴露了。但这不太合逻辑:一个眼线不会当面质问你,她会悄悄汇报上去,等你自己把所有的秘密送到他们手里。
如果她只是一个好奇心过强的同伴——那我需要想个足够好的谎话搪塞过去。但看她的架势,普通的谎话已经不管用了。她观察了我至少一周,收集了足够的证据,才选择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人的密闭空间里摊牌。
这是一个有计划的、有目的的行动。
如果她是第三种可能——一个和我一样,嗅到了不对劲的人——
"你想知道什么?"我问。
"所有。"她说。
我看了她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个也许是正确也许是致命的决定。
"坐下。"我指了指旁边的塑料凳子,"这个故事有点长。"
---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从"沉船的鱼"的帖子开始,到合规分数系统,到那个台风夜我在地下二层看到的一切。冷冻舱、航线规划、十艘船的真实分配、12%到18%的年均"折损率"。
我说的时候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
我预想过几种反应:惊恐、不相信、质疑、或者崩溃。
都没有。
苏小蔓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微妙的变化过程——从专注到凝重,从凝重到某种我一时间无法定义的情绪。最后她的嘴角微微下撇,眼睛里亮起来的不是恐惧。
是愤怒。
纯粹的、炽烈的、被压在安静表象下的愤怒。
"他们把我们当快递包裹一样分拣。"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个比喻让我愣了一秒——因为这几乎是我脑子里想过的原话。
"是。"我说,"A类是VIP件,走专线。我们B类是普通件——不,连普通件都算不上。我们是物流耗材。用来搬运别的包裹的纸箱子。"
苏小蔓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洗衣房里只有那台还能用的洗衣机在嗡嗡转的声音,像某种巨大齿轮的呓语。
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我弟弟。"她说。
"什么?"
"我弟弟,苏小杰。今年十九岁。在武汉。去年确诊了急性骨髓性白血病。"
她顿了顿。
"你知道现在地球上一个白血病患者的治疗费用是多少吗?——别猜了,没意义,因为根本排不上。全球医疗资源在过去两年里崩溃了百分之六十,公立医院只接急诊外伤。化疗药物?进口的断了,国产的产能不够。他在等死。"
她的声音平稳得不正常,像是已经把这些话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什么新世界。"她看着我,"他们招募的时候承诺过——入选者的直系亲属可以获得'优先医疗保障'。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通过训练,我弟弟就能排上化疗。就能活下来。"
"结果呢?"
"结果入训三周后我问了一次他的治疗情况。"苏小蔓苦笑了一下,"得到的回复是'正在安排中,请安心训练'。之后每次问,都是这句。我到现在都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被安排治疗。"
"他们在用你弟弟拴着你。"我说。
"我知道。"她说,"现在更讽刺的是——我连这根绳子都可能是假的。如果这整个项目都是骗局,那什么'优先医疗保障'大概率也是骗人的。我在这里当了三个月的乖宝宝,我弟弟也许一天的治疗都没有等到。"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手握成了拳头。不是颤抖的那种握拳——是那种发力过猛、指关节发白的握拳。
"我不是来质问你的。"她突然说,"我来是想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
我看着她。洗衣房的灯管在头顶忽明忽暗——供电不稳,台风后遗症。
"你先告诉我,"我说,"你的合规分数是多少?"
"88.1。"她回答得很快,"我没你高。但我一直在控制。我也发现了那个评分系统。不是你教我的——我自己看出来的。幼师嘛,每天要在小朋友面前扮演角色,顺便观察他们是在真笑还是假笑。这里的教官……他们观察我们的方式,和我观察小朋友的方式一模一样。所以我猜到了——我们就是他们的'小朋友',正在被评估。"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个人……"
"很可怕?"她挑了挑眉。
"很厉害。"我纠正。
沉默了几秒。然后我说了实话:
"我还没有完整的计划。但我知道方向。我需要做两件事中的一件——要么找到办法上A类船,要么把真相公之于众。"
"或者两件一起做。"苏小蔓说。
"什么意思?"
"先把真相公开——让所有人都知道B类船的真实目的地。然后在混乱中寻找机会。混乱是最好的掩护,陆北辰,这个道理在幼儿园也一样——二十个小朋友同时哭的时候,总有一个能偷溜出教室。"
我发现我开始喜欢这个人的思维方式了。
"但公开真相需要渠道。"我说,"基地内部通讯被监控,手机没有外部信号。我有证据——照片——但送不出去。"
"那就在送得出去的时候再送。"她说,"什么时候能送得出去?"
我想了想。"登船日。"
"为什么?"
"登船日会有大量通讯活动——和联合国总部的对接、各基地的协调、媒体直播……基地的通讯系统会满负荷运转。而且那一天的混乱程度是平时的一百倍。安保注意力会集中在人员转运上,不会盯着通讯设备。"
苏小蔓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
"三件事。第一,我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通讯系统的结构,关于登船日的流程安排。第二,我需要盟友——不是很多,但需要关键位置的人。第三,我需要……"
我顿了顿。
"第三是什么?"
"我需要确认周一然的立场。"我说,"她是这里的心理咨询师,她能看到所有人的评分数据,她知道那些人被冷冻。她要么是帮凶,要么是——别的什么。"
苏小蔓想了想。"她不像帮凶。"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她看我们的眼神不对。"苏小蔓说,"真正的帮凶——就像那些教官——看我们的时候目光是平的。像看数字,不是看人。但周一然不一样。她看我们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我说不清楚是什么……内疚?无力感?不管是什么,一个真正冷血的参与者不会有那种眼神。"
我再次感叹这个女人的观察力。幼儿园果然是个修炼人间洞察力的道场。
"好。"我站起来,"我会找她谈。但不是现在。先让我再观察几天,找到合适的时机。你呢——你继续保持现在的状态,不要有任何异常。"
"放心。"苏小蔓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一个都市女性的下意识动作,在这个穿统一训练服的基地里显得有点奇怪,也有点让人心酸。
"对了,"她走到门口时转过身来,"你那个比喻——快递包裹——"
"嗯?"
"如果他们把我们当包裹分拣,那我们就做一个'拒收件'。退回去的时候,附上一条差评:收件人确认——内容物与描述严重不符。"
她说完就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洗衣房里,对着一台坏掉的洗衣机笑出了声。
---
那天晚上,我在枕头内衬上更新了我的记录。
"十月八日。苏小蔓。确认为可信任对象。观察力极强,情绪稳定,有个人动机(弟弟的病),但不影响判断力。战斗力评估:高。"
我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计划雏形:等待登船日。公开真相。渠道待确认。盟友需求:通讯系统相关人员。"
然后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外面的海浪声比昨天又近了一些。这里是海南,海拔不高,照现在海平面上涨的速度,再过两年这个基地大概也会被淹。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两年后我们都不会在这里。
我们会在太空中。或者在全世界的屏幕上。
或者在冷冻舱里。
我暗暗发誓:第三种可能性,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快递员只有一条铁律:包裹不能丢。
而现在我手里最重要的包裹是真相。
丢了它,就丢了所有人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