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周一然的代价
纸飞机编辑部 · 4079字
找周一然谈话,比我想象的容易,也比我想象的难。
容易的是——合规分数91.6的优秀受训者陆北辰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预约一次心理咨询。系统里显示我已经三周没有主动预约了,适当的"心理需求表达"反而会加分。
难的是——如何在那个被监控的咨询室里,说出我真正想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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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日,下午三点。我走进B区二楼尽头的心理咨询室。
这间房我来过很多次了。十五平米,一张沙发,一把转椅,一张茶几,墙上挂着一幅不知名画家的油画——蓝天白云绿草地,大概是想营造安全感。茶几上永远放着一盒纸巾和一杯温水。
我知道房间里有两个摄像头——一个在油画左侧的角落,一个在空调出风口的位置。有没有录音设备我不确定,但按照这里的风格,大概率有。
周一然已经坐在转椅上了。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她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但眼角的纹路让她看起来更老一些——那种不是因为年龄而是因为某种持续性的精神负荷造成的老。
"陆北辰,坐吧。"她的声音如往常一样专业而温和,"今天想聊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做出一个经过设计的犹豫表情。
"周老师,最近训练强度上来了,有点紧张。"
"什么方面的紧张?体能上还是心理上?"
"心理上。"我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精心准备的台词:
"我最近总做一个梦。梦见自己在送快递,但地址是错的。怎么走都到不了。明明导航上显示已到达,但门牌号不对。"
我看见她的笔停了一瞬。非常短暂的一瞬——如果不是我刻意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个梦让你有什么感觉?"她的声音依然平稳。
"困惑。"我说,"然后是生气。因为不是我走错了路,是地址本身就是假的。有人给了我一个不存在的地址,让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累死也到不了。"
沉默。
周一然放下了平板电脑。她看着我——这次不是那种心理咨询师评估来访者的职业性目光。是别的什么。
"你觉得这个梦反映了什么?"她问。
"周老师,你说呢?"
又是沉默。时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
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她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盒纸巾翻了个面。我看见纸巾盒底部有一个红色的小圆点。
"今天的录音设备在例行检修。"她轻声说,坐回椅子上,"每周四下午三点到三点半有半小时的维护窗口。你约的是这个时间段。"
我的后背一紧。"你知道我为什么约这个时间?"
"不。"她说,"但我知道你不是来聊梦的。"
停顿。
"你知道了。"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我知道了。"我说。
"知道多少?"
"B类乘客的真实目的地。合规分数系统。地下室。航线图。"
我一字一句地说,目光锁定在她的脸上。我在等她的反应——否认?愤怒?恐惧?
都不是。
她闭了一下眼睛。缓缓地。像是一个扛了太久重物的人终于被允许放下一秒钟。
"你怎么发现的?"
"台风夜。停电。地下二层。"
"你进去了。"这次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是惊讶,是某种接近于敬佩的东西,"你知道如果被抓到——"
"我知道。冷冻舱。"
她再次沉默。我决定不再绕弯子。
"周一然。"我叫她的名字而不是"周老师"——这是一种信号,表示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脱离了"咨询师与受训者"的框架,"你不是帮凶。不然你不会关掉录音。你在这里,不是为了帮他们筛选和驯化我们。你在为了别的什么。"
她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旧式的U盘。银色的。
"我已经在这里一年了。"她说,"这不是我的第一批受训者。你们是第四批。前三批已经在冷冻状态下被转移到了方舟的储存舱。"
"一年。"我重复这个数字,"一年里你一直在——"
"收集证据。"她说,"录音、数据、内部文件的拷贝。我能接触到的比你多——心理评估系统的后台、教官的内部通讯、受训者档案的标注。"
她把U盘转了两圈,又收了回去。
"但光有证据不够。"她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在一个世界末日的大背景下,'欺骗一部分人去做苦工以确保精英生存'这件事——"她苦笑了一下,"在很多人看来是可以接受的。甚至是'必要的牺牲'。你把证据发出去,他们的舆论机器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把这件事定性为'末日时代的艰难决策'。他们会说这是为了人类文明的延续,会说B类乘客虽然不去宜居星球但至少活着,会说这总比让所有人一起死在地球上好。"
这番话让我心里发寒。因为她说得对。我能想到那种新闻通稿的措辞——"末班船计划中的资源分配方案是经过严格伦理评估的……"
"那你的意思是——没用?"
"我的意思是,"她靠前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你手里的证据不够。不够到能让公众愤怒到无法被一纸声明平息。你需要的是公开的、不可否认的、让所有人亲眼看到的证据。"
"什么样的证据?"
"物理证据。"她说,"当登船日到来,当B类乘客真正被引导向那些不去开普勒-442b的船舱——那一刻,A类和B类会在物理上分开。不同的登船口、不同的通道、不同的目的地标识。那一天所有的伪装都必须卸下,因为没有时间再演了。"
"你是说——在登船日实时拍摄并广播?"
"更好的是——让他们自己广播。"周一然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乎可以被称为"阴险"的笑容,"登船日会有全球直播。这是联合国项目,媒体会到场。如果你能让真相出现在他们自己的直播频道上……"
"他们想删都来不及。"我接上了她的话。
"对。"
我深吸一口气。"为什么你不自己做?你在这里一年了,你有更多的资源和权限。"
她的目光暗了一下。
"因为我走不了。"她说。
"什么意思?"
"我的家人。父母在北京。丈夫在深圳——对,我结婚了。"她看到我的表情,淡淡地说,"他是工程师,在另一个基地负责方舟的硬件维护。三个月前我试图把证据通过他传出去。两天后他被'内部调动'了。现在我联系不上他。但他们每周给我看一段他的视频——证明他还好,还'在工作'。"
"他是人质。"
"他、我父母、我的侄子侄女。"她的声音像在报一串数据,"他们知道我不会做出格的事,因为代价太大。我可以收集证据,但我不能使用它。我只是——一个保险箱。等着有人来开锁。"
我看着她。这个女人在过去一年里,每天面对那些即将被送去当奴工的人,对他们做心理辅导、评估打分——她知道每一个分数背后的含义,知道每一个被"调走"的人去了哪里。她带着这些知识活了一年。
"你在等我?"我问。
"不是你。"她说,"是你这样的人。愿意行动的人。我等了四批了。前三批里有人发现了不对,但他们选择了沉默——因为沉默至少还能活着。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看起来打算做点什么的人。"她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疲惫,"快递员,对吧?你们这个行业的人有个特点——路线规划完了就得送到,不送到就浑身不舒服。"
我忍不住苦笑。"你是从心理画像上看出来的?"
"你的职业人格测评报告我看了三遍。"她说,"高目标导向、高行动力、低权威服从(伪装的除外)、强烈的'任务完成'驱动力。你不是那种能接受'知道了但什么都不做'的人。"
我承认她说得对。
"好。"我说,"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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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维护窗口只剩这么多了——周一然以惊人的效率向我输出了信息。
关于基地的通讯系统:主楼四楼有一个卫星上行站,负责向联合国总部传送训练报告和日常数据。登船日当天,这个上行站会切换到"直播模式",带宽会扩展到平时的一百倍以上。理论上,任何人如果能接入这个系统,就能向全球广播。
关于登船日的流程:按照计划,十一月十五日,所有受训者在凌晨四点集合,五点开始按编号登船。整个过程预计持续六小时。方舟七号停在基地北面三公里的发射场。受训者会被大巴转运过去。
关于A类和B类的分离点:在发射场内部,不同等级的船有不同的登船通道。A类船(一到三号)在东侧。B类船(四到十号)在西侧。受训者在到达发射场后才会被引导向各自的通道——在基地内部,他们仍然会维持"所有人去同一个目的地"的假象。
"所以,"我总结道,"真相大白的时刻,是人们到了发射场之后。"
"对。在那之前,一切看起来都正常。登船大巴、欢送仪式、甚至直播里都会说'方舟七号将载着两百名勇士前往新家园'。只有到了发射场内部,当通道分开的时候——"
"但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说,"人在发射场里,被安保包围,没有通讯设备——"
"所以你不能在发射场动手。"她说,"你需要在基地这边,在大家登上大巴之前。"
"用卫星上行站。"
"用卫星上行站。"她确认,"如果你能在登船日凌晨——混乱最严重的时候——接入上行站的直播信号,把证据插入广播……"
"全世界同时看到。"
"全世界同时看到。"
时钟指向三点二十八分。维护窗口还有两分钟。
"我的U盘给你。"她快速地说,从口袋里取出那个银色的小东西,塞到纸巾盒底下,"里面有我一年来的所有收集。等下你假装擤鼻涕的时候拿走。"
"你呢?"
"我继续留在这里。"她的表情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静,"我是你们的心理咨询师。登船日之前我不能有任何异常。我会尽可能从内部给你支持——时间表变更、安保轮班信息、任何我能获取的。"
"但你的家人——"
"我的家人。"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如果你成功了——如果真相公开了——他们就没有筹码了。我的家人反而更安全。但如果你失败了……"
她没说完。
我们都知道如果失败了会怎样。不是死。是比死更寂静的结局——冷冻舱里永远的睡眠。或者更糟:我的家人也被纳入威胁的范围。
"三点二十九了。"她看了一眼时钟,声音切换回了那种温和的咨询师语调,"那么陆北辰,关于你说的那个反复出现的梦——我建议你试着在梦里改变路线。当你发现地址不对的时候,不要继续走下去,试着站在原地观察周围环境,也许你会发现新的路。"
"谢谢周老师。"我说,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抽了两张纸巾擤了一下鼻子。
纸巾盒底下的U盘已经在我手心里了。
我走出咨询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一个工作人员端着咖啡经过。他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笑了笑——一个刚做完心理咨询、如释重负的好受训者。
回到宿舍,我把U盘用胶带贴在了鞋垫底下。
又多了一个包裹要藏。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有了发货人、有了收件地址、有了投递路线。
剩下的,只是等那个特定的送达时间。
十一月十五日。
还有三十三天。
一千个日夜倒计时里的三十三天。
地球在等着打烊。而我在等着按下"发送"键。
快递员最大的对手从来不是距离,而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