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没有的房间
纸飞机编辑部 · 2783字
重庆的雾从来不是飘来的,而是长出来的。
六月末的渝中半岛,雾气从长江和嘉陵江的交汇处升腾,沿着层层叠叠的老旧居民楼往上爬,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慢慢合拢。我站在较场口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肩的巷子里,抬头看着手机上的地址,又低头看看眼前这栋灰扑扑的建筑。
旧梦公寓。
名字倒是贴切。这栋七层的老楼像是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某个梦境里直接掉落到现实中的——外墙的马赛克瓷砖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楼道入口没有门禁,一根生锈的铁管子勉强充当扶手,旁边的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办证的小广告。
我叫林若鱼,二十八岁,截至三天前还是《山城周刊》的调查记者。现在我什么都不是。
三天前主编把我叫进办公室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要讨论我手上那篇关于渝北区违建别墅群的稿子。结果他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解聘通知和两个月的补偿金。"报社要转型做新媒体了,调查部整个撤掉。"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我的眼睛。
六年。我在这家报社干了六年,从实习生干到首席调查记者。六年里我挖过地沟油作坊,卧底过传销窝点,追踪过非法采矿的利益链条。六年,最后换来两个月的补偿金和一句"行业大势,身不由己"。
算了,不想这些。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找到一个住处。报社的员工宿舍月底就得搬走,而我的银行卡余额——我不想看。
在重庆找房子是一件需要体力和运气的事。这座城市的地形决定了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几楼。你从一条街走进去以为是一楼,出来才发现已经到了十二楼。我在链家和贝壳上看了三天房子,渝中区稍微像样的单间开价都在三千以上。我的预算是一千五,最多两千。
然后我在一个本地租房群里看到了那条消息。
"旧梦公寓,渝中区较场口,四楼单间,独立卫浴,800/月,拎包入住。联系人:杜师傅。"
八百块。在渝中区。独立卫浴。
我的第一反应是诈骗。第二反应是凶宅。但第三反应——那个在我脑子里六年来始终没有被磨灭的调查记者的直觉——告诉我:去看看。最坏的情况不过是浪费一趟地铁钱。
于是我来了。
杜师傅——或者说老杜——在楼下等我。他大约六十多岁,瘦小干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串钥匙。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常年处于某种轻微的困惑之中。
"你是来看房的小林?"他的声音很轻,好像怕惊动什么。
"是我。杜师傅,这房子真的八百一个月?"
"八百。"他点点头,开始往楼道里走。"跟我来。"
楼道里没有电梯,楼梯很窄,每一层的转角处都堆着杂物——旧纸箱、坏掉的自行车、积满灰尘的泡沫箱。墙壁上的白色涂料已经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黄灰色,走廊里亮着一盏声控灯,发出惨淡的白光。整栋楼弥漫着一股老旧建筑特有的气味——潮湿、陈旧,以及某种更深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时间本身在发霉。
我们经过二楼、三楼,到了四楼。四楼的走廊比我想象的要长,尽头处拐了一个弯。老杜领着我走过401、402、403,然后经过一段稍暗的过道——
404。
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和这栋楼里其他住户的门看起来没什么区别。门牌号是铜制的,"404"三个数字微微泛绿,像是氧化了很久。
老杜掏出钥匙,打开门。
"你看看。"
房间大约三十平方米,一室一厅一卫的格局。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看起来还能用的老式电视机。卧室里是一张一米五的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独立卫生间,有热水器。窗户朝北,看出去是对面一栋同样老旧的居民楼,之间隔着一条窄巷。
说实话,对于八百块的价格来说,这个条件好得离谱。
"为什么这么便宜?"我直接问。
老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住的人少,楼又老。就这个价。"
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有水。开关按了按——有电。手机信号也正常,四格。我又推开窗户,潮湿的雾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远处江面的腥气。
"我租了。"我说。
当天下午我就搬了进来。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一台笔记本电脑。这就是我在这座城市里拥有的全部。
搬进来之后我给方圆发了条消息。方圆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重庆大学建筑系读博,专攻城市建筑史,是个不折不扣的建筑痴。她对重庆的老建筑如数家珍,每一栋有年头的楼她都能讲出一段故事来。
"搬新家了,"我发了张房间的照片给她,"旧梦公寓,较场口那边,知道不?"
方圆秒回:"旧梦公寓?等下让我查查。"
过了大约半小时,她发来一连串消息。
"查到了。旧梦公寓,1985年建成,原来是市属某单位的职工宿舍,九十年代单位改制后变成了对外出租的公寓楼。七层,砖混结构,没有电梯。"
"建筑档案里有这栋楼的原始图纸,你猜怎么着?"
"四楼的平面图上,只有401、402、403、405、406五个房间。"
"没有404。"
我盯着手机屏幕,又抬头看了看我站着的这个房间。我此刻就站在这个据说不存在的空间里。脚下是实实在在的水磨石地面,头顶是实实在在的天花板,四面是实实在在的墙壁。
"你确定?"我打字。
"我刚去重庆市城建档案馆的数字系统里调出来的,85年的原始建筑施工图。四楼平面图上403和405之间就是一堵承重墙,没有任何房间。你住的404从来就不在任何设计图纸上。"
"会不会是后来加建的?"
"砖混结构的老楼要加建一个完整的房间?那得拆承重墙,整栋楼都得垮。而且就算加建了,也得报建设主管部门审批,我查过了,没有任何加建记录。"
"那我现在待的这个房间是什么?"
方圆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个小人举着问号。
"要不你量量尺寸?如果真有三十平米的空间,从外面看这栋楼的外立面,四楼应该有一段明显的'多出来'的部分。但我之前路过那一带,从来没注意过有什么异常。"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对面的居民楼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从我的窗户位置来判断,这个房间确实是存在的——它有实体的外墙,有窗户。这不是什么内部隔断出来的隔间,这是一个有四面完整外墙的房间。
但它不在图纸上。
换作三天前的我,可能会觉得这不过是档案遗漏或者历史遗留问题。重庆的老建筑年代久远,图纸丢失、档案不全的情况并不罕见。但此刻的我——一个失业的、无处可去的、银行卡余额即将见底的调查记者——从这个不合理的小细节里嗅到了某种属于故事的气味。
是那种让我在过去六年里翻山越岭、蹲守街头、冒着风险也要追下去的气味。
我在旧梦公寓的第一个夜晚,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上,听着楼下巷子里麻将馆的喧闹声和远处轻轨经过的隆隆声,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这个房间的秘密是什么,我要弄清楚。
我是记者。就算报社不要我了,我依然是记者。
这是我会的唯一一件事。
窗外的雾越来越浓,将对面楼的灯光模糊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手机上的时间跳到了凌晨一点。我关了灯,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在即将入睡的恍惚间,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划过木板。
一下,又一下。
从衣柜的方向传来。
我太累了,没有起身去看。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个晚上我没有搬进来,如果我当时起身打开了衣柜——
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一个又一个被推开的门。
而我选择了推开404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