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杜
纸飞机编辑部 · 3185字
我再次见到老杜是在一个雨天的下午。
重庆的雨和重庆的雾一样,不是下来的,是从空气里凝结出来的。整座城市像被浸在水中,所有轮廓都变得柔软模糊。我从外面回来,在楼下单元门口遇到他。他正蹲在门洞里修一把坏掉的折叠伞,手指上沾满了锈迹。
"杜师傅。"
他抬头看我,愣了一秒——那个短暂的"认人"的间隔让我心里一紧。然后他的眼神恢复了辨认的光:"小林啊。回来了。"
"嗯。杜师傅,我能跟您聊聊吗?关于404的事。"
他的手停了。雨从门洞外面斜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站起来,说:"上来吧。去我屋里说。"
老杜住在一楼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半地下的格局,窗户紧贴地面,从外面只能看到一条窄窄的光。房间不大,堆满了各种修理工具和杂物。一张单人床挤在角落,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日历钟,秒针走得很响。
他给我倒了杯热水,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坐到床沿上。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404以前的房客。所有的。"
老杜端着杯子,两只手把杯子包住,像是在取暖。尽管外面是六月的天。
"你发现什么了。"这不是疑问句。
"我发现了一个笔记本,"我说,"上一个房客留下的。我还查到了至少三个正式立案的失踪者——钱海涛,1997年;赵灵,2008年;孙志明,2015年。他们最后已知的住址都是你这栋楼的四楼。"
老杜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杜师傅,这些人是你经手的房客吧?你把404租给他们的。"
"是。"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你为什么——"
"你以为我不想说吗?"他突然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痛苦终于找到了出口。"你以为这些年我不知道那个房间有问题?"
他放下杯子,双手交握在膝盖上。
"1990年我来这栋楼当管理员。之前是一个姓周的老头管。他退休的时候跟我交接,把所有的钥匙、账本都交给我。那时候楼里还住满了人,各层各户都有。唯独四楼404——老周跟我说,这个房间一直有人住,但他从来记不清是谁。'你别管它,有人搬进去就收租,搬走了就打扫一下等下一个人。'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我那时年轻,没多想。就按他说的做。九一年冬天,有人来租404,一个年轻小伙子。我收了他的租金,登了记,给了钥匙。他住了大概小半年——然后有一天我去收下个月的租金,敲门没人应。我用备用钥匙开门进去——屋里什么都没有了。不是说搬空了,是连'有人住过'的痕迹都没有。干干净净。我站在那个空房间里想:刚才住这儿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他看着我。
"我想不起来了。我管了这栋楼一年,每个月见他一次收租金。但他走了之后我连他姓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不正常。"
"当然不正常。"老杜站起来,走到那堆杂物旁边,从一个铁皮箱子里翻出一个本子——一个牛皮纸封面的老账本,边缘已经卷曲发黄。他翻开递给我。
"这是这栋楼的租户登记簿。从1986年开始的。你看404那一栏。"
我接过来翻看。每一页是一年的租户记录,按房间号排列。401到406的记录大都正常——名字、入住日期、退房日期,字迹是老杜的(后来几年)或者老周的(早年)。
但404那一栏不同。
名字是有的。从1986年开始,404几乎每隔两三年就换一个人。但这些名字的字迹——我仔细辨认了几处——既不是老杜的笔迹,也不像同一个人写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不同的字迹。
1986-1988:陈远山
1988-1990:刘守桥
1991-1991:(字迹模糊,无法辨认)
1994-1997:钱海涛
1998-2001:何旗
2001-2003:温小满
2005-2008:赵灵
2010-2012:(字迹模糊)
2013-2015:孙志明
2018-2020:(字迹模糊)
2023-2023:K(只有一个字母)
"这些名字不是你写的。"我指着账本说。
"不是。"老杜摇头。"每次有新租客搬进404,这个名字就会出现在账本上。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的。事实上——我确定不是我写的。但它就在那儿。"
"那你每次把404租出去的时候——你是主动去找租客的?还是有人自己来问的?"
"来问的。总是有人来问。"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隔个两三年,就会有人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信息,来问这栋楼有没有房间出租。我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每次都觉得'把404租出去'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直到人消失了,我再去想,才觉得不对。但下一次又来了一个人的时候,我又觉得理所当然了。"
"像是被催眠了一样?"
"差不多。"他苦笑。"就像这栋楼有自己的意志。它要往404里放人,我拦不住。它让我忘记他们消失了,我就忘了。直到——"他顿了一下,"直到你来。"
"我有什么不同?"
"你问了。"老杜看着我。"你是第一个搬进去之后主动回来问我的人。之前那些人——我模模糊糊记得他们住了一段时间,但从来没有人来跟我说'这个房间有问题'。也许他们想过,但可能还没来得及就——"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
"你有没有想过不把404租出去?"
"想过。有一次我把404的钥匙锁在柜子里,决定不管谁来问都不租了。第二天早上起来——钥匙不在柜子里了。我在404的门口捡到的,就插在锁眼里。门是开着的,里面已经有一个人的行李了。"
一阵沉默。门外的雨更大了,水声哗哗地从窗户缝里渗进来。
"杜师傅,"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管了这栋楼三十五年。你知道的比你告诉我的多。我不是来怪你的——我知道你可能也是受害者的某一种。但我需要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老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又从那个铁皮箱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叠照片。黑白的,彩色的,不同年代的。
"这些是我在404里捡到的,"他说,"每次有人'搬走'之后,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了——除了偶尔会留下一两张照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掉在角落里它没来得及'吃'掉。我捡起来就存着了。"
我接过那叠照片,一张一张翻看。
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长江边,背景是还没有修建滨江路的原始江岸。一个年轻女人举着相机对着镜头笑——赵灵。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瘦弱男生坐在电脑前,脸被屏幕的蓝光照亮。
这些人曾经存在。他们有面孔,有身体,有在某个下午被阳光照亮的具体的瞬间。
然后他们被遗忘了。
"杜师傅,"我把照片小心地收好,"我要把这些人找回来。"
"找回来?"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希望的波动。"你怎么找?人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知道他们在哪儿。"
老杜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他们还在这栋楼里。"我说。"在404里面。在那条走廊里。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凌晨三点十七分——"
"你进去过?"老杜整个人像是触电了一样,从床沿上站起来。"你进去过那个——"
"你也知道。"
"我——"他的脸上掠过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恐惧和释然交织在一起。"我只看到过一次。很多年前。三点多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四楼,看到404的门开着。我往里看了一眼——里面不是房间,是一条走廊。我以为自己在做梦。第二天起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没有进去看过?"
"没有。"他用力摇头。"我不敢。"
沉默再次笼罩了这个昏暗的小房间。墙上日历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着,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杜师傅,"我最后说,"从现在开始,我每天会跟你报一次平安。如果有一天你突然记不起我是谁了——或者哪天我没来跟你说话了——你就去找方圆。"
我把方圆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条上递给他。
"你保重。"老杜把纸条攥在手里,"小林,你保重啊。"
走出他的房间时,雨已经小了。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上面一层层昏暗的楼道向上延伸。四楼。404。此刻它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和所有普通的房间没有区别。
但我知道了。三十五年来,至少有七个人走进过那扇门。只有一个人走出来——那就是再也没有走进去过的老杜。
而我是第八个。
不同的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有名字,有朋友,有一个记得我的世界。我要让这个世界记住所有被遗忘的人。
这栋楼靠遗忘为生。
那我就做它最害怕的事:让所有人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