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公寓的记忆
纸飞机编辑部 · 3175字
接下来的一周,我过着双重生活。
白天,我是一个刚失业的普通人——去图书馆查资料,在街边的面馆吃小面,偶尔回复几封求职邮件维持"我还在正常找工作"的假象。晚上,我是一个调查者——整理K笔记本的信息,研究旧梦公寓的历史,试图拼凑出那些消失的前任房客的名字和故事。
方圆帮了大忙。她在重庆大学建筑系的资源让她可以接触到城建档案馆的很多数据库。
"旧梦公寓,1985年建成,"那天下午她在解放碑的一家咖啡馆里把一叠打印资料递给我,"原来是重庆市第二轻工业局的职工宿舍。建筑设计单位是重庆市建筑设计院,施工图编号1984-0763。七层,砖混结构,每层六户,一梯两户的格局。"
"每层六户,"我重复了一遍,"但你之前说四楼只有五户。"
"对。四楼的原始平面图上只有五个独立住宅单元——401到403在东侧,405和406在西侧。中间是楼梯间和一段承重墙。"
"那其他层呢?"
"其他层都是正常的六户。只有四楼少了一户。从图纸上看,四楼403和405之间的那段空间在设计图上标注的是'设备间/管道井',不是住宅单元。"
"但实际上那个位置是一个完整的住宅房间。"
方圆喝了一口咖啡。"是。这是我想不通的地方。砖混结构要改平面格局,除非把那段承重墙拆了重建——但那会影响整栋楼的结构安全。而且不管怎么改,都得有施工许可证和竣工验收的记录。我查了85年到现在的所有城建审批记录,没有任何关于这栋楼的改扩建审批。"
"所以这个房间是——凭空出现的?"
方圆没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若鱼,我想过另一个可能性。不是房间凭空出现——而是它一直都在,只是从来没有被记录在图纸上。也许是当年设计图画错了。或者施工的时候做了现场变更但没有反映到竣工图上。"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但它解释不了K的笔记里写的那些东西,解释不了凌晨三点十七分衣柜门后面的走廊。
当然,这些我没有告诉方圆。至少目前没有。我不想让她觉得我精神出了问题。
"帮我查一下另一件事,"我说,"这栋楼从85年到现在,有没有住户失踪的记录?报过警的那种。"
"这个我得去查公安的档案,不一定查得到……"方圆犹豫了一下,"为什么?"
"K的笔记里提到,走廊里有很多不同年代的房间。每个房间都像是有人突然消失了一样——东西都在,人不见了。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些人应该有家人,有朋友,至少有人会报失踪。"
方圆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些担忧。"若鱼,你是认真的?你真的相信那个笔记本上写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信不信。但我想查。"我没办法告诉她我自己已经亲眼见过那条走廊了。"你当这是帮我练手写稿子的素材收集也行。"
方圆笑了一下,虽然笑里有点勉强。"行吧。我帮你问问。我有个师兄在市公安局档案处工作。"
三天后,方圆发来一份名单。
"查到了一些东西。旧梦公寓的地址作为失踪者最后已知住址出现过至少三次——这还只是有正式立案的:
1. 钱海涛,男,1968年出生,1997年6月报失踪。最后已知地址:旧梦公寓4楼。职业:自由画家。报案人:其母。案件状态:未结。
2. 赵灵,女,1985年出生,2008年11月报失踪。最后已知地址:旧梦公寓4楼。职业:自由摄影师。报案人:其父赵建国。案件状态:未结。
3. 孙志明,男,1990年出生,2015年3月报失踪。最后已知地址:旧梦公寓4楼。职业:网络写手。报案人:其前女友。案件状态:未结。"
三个人。三个正式立案的失踪者。全部住在四楼。全部未结案。
1997,2008,2015——和我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些房间的年代完全吻合。
我盯着屏幕上"赵灵"这个名字。2008年失踪。报案人:其父赵建国。
"方圆,赵灵的父亲赵建国,你有联系方式吗?"
"档案里有当年报案时留的电话号码。但都十八年前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
"发给我。"
当天晚上我拨了那个号码。响了很久,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有人接了。
"喂?"一个老年男性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重庆口音。
"您好,请问是赵建国赵叔吗?"
"是。你哪个?"
"赵叔您好,我姓林,是一个记者。我想跟您了解一下……您女儿赵灵的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说:"你是第一个打这个电话来问灵灵的人。十八年了。"
我们约了第二天见面。赵建国住在南岸区弹子石,一个老旧的安置小区里。他来开门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他独自一人住在一套两室一厅的小房子里,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张相框——里面是一个年轻女孩的照片。
赵灵。二十三岁时候的样子。圆脸,短发,笑容爽朗,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
"灵灵是2008年九月搬到那个地方去的,"赵建国给我倒了一杯茶,"那时候她刚大学毕业,在做自由摄影师,拍重庆的老建筑。她说那个房子便宜,位置也好,方便她到处跑。"
"八百块一个月?"
"对,就是八百。我当时就说太便宜了不正常,叫她不要租。她不听,说年轻人哪有那么多讲究。"老人叹了口气。
"后来呢?"
"一开始还好。她每周都给我打电话,发照片给我看她拍的东西。但是大概十月份开始,电话就少了。我打给她,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十一月初有一次我打通了,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恍惚的那种,像没睡醒。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在忙。"
赵建国端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最后一次通话是十一月十二号。之后她的电话就打不通了。我去她那个公寓找,房东——就是那个姓杜的——说她已经搬走了。但她没跟我说要搬走啊。她的东西呢?我问。他说不知道。我报了警。警察去查了,说房间里确实没有人,也没有她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人住过一样。"
一个念头在我脑中闪过——那些被封存在走廊里的房间。赵灵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它们还在那里。在一个2008年的404里。
"赵叔,我想问一件事。在赵灵失踪之前,您有没有感觉到……您对她的记忆有什么变化?"
赵建国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比如说,在她失踪前的那几周里,您有没有觉得想不起她长什么样?或者记不清她说过什么?"
老人的脸色变了。他放下茶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终于被人说出了一直藏在心底的恐惧。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十一月初的那几天……我确实有过那种感觉。有一天早上醒来,我突然想不起灵灵的脸了。就像那种……明明应该记得的事情,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后来我看了照片才想起来。我当时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记性差,没在意。"
他看着茶几上的照片。
"后来她失踪了。刚开始那几年我天天想,时时刻刻想。但是……你知道吗,过了几年之后,有时候连我都……"他的声音哽咽了。"有时候连我都记不清她到底长什么样子。如果没有这张照片……"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不想让老人看到我的表情。
这栋楼确实在吞噬人。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它在吞噬存在本身。当所有人都忘记了一个人的存在,那个人还算存在吗?
"赵叔,"我转过身来,"我向您保证。我会把赵灵的事情查清楚。"
老人抬头看着我。他的眼睛湿润了。
"你能查到什么?十八年了,警察都查不到。"
"我和赵灵住在同一个房间里。"我说。
他瞪大了眼睛。
我从他那里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重庆的夜景从南岸望过去是壮观的——渝中半岛像一艘巨大的发光巨轮,停泊在两条江的交汇处。那些密密麻麻的灯火里,有一盏属于旧梦公寓四楼的某个窗口。
属于一个不存在的房间。
回到404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把今天和赵建国的谈话内容详细记录下来,连同方圆给我的那份失踪名单,全部发送给方圆,同时上传到三个不同的云盘。
第二件:我取出一张纸条,写下——"我叫林若鱼。我住在旧梦公寓404。今天是我住在这里的第十天。如果你收到这个并且不记得我是谁,请立刻联系方圆。"
我把纸条装进信封,明天要寄给我妈。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简单的预警系统。如果有一天我妈收到这封信却想不起"林若鱼"是谁——那就意味着我已经开始被世界遗忘了。
到那时,也许还来得及。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