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赵灵
纸飞机编辑部 · 3075字
第二十五天的凌晨三点十七分,我第五次进入走廊。
这一次我的目标很明确:找到赵灵。不是她的房间——那个我已经去过了——而是她本人。或者说,她还剩下的那部分。
在上次的走廊探索中,我在左侧墙壁的玻璃面板后面看到过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人影说"太久了,没有人来过"。那时候我还不确定那是谁。但现在,经过我的镜像的解释,我知道了那些玻璃面板后面的人影就是被吸收得最深的前任房客——他们的存在感已经稀薄到几乎不可见。
赵灵,2008年消失。十八年了。她应该比较深了。
走廊展开在我面前,和之前每一次一样。我快步走过那些门——1997的、2003的、2008的——一直走到走廊深处。日光灯的闪烁节奏变得更急促了,像是某种心跳在加速。
左侧墙壁上的玻璃面板。
我放慢脚步,仔细查看每一块面板。大多数后面都是纯粹的黑暗。但我很快找到了上次遇到那个人影的位置——我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号,是从入口起的第三十七块面板。
面板后面仍然是黑暗。但这一次我有准备。
"赵灵?"我把手贴在玻璃面板上。"你是赵灵吗?赵建国的女儿。拍照片的。喜欢老建筑的。"
沉默。
"你爸爸还在等你。"我继续说。"十八年了。他住在南岸区弹子石。他的头发全白了。他客厅里摆着你的照片——粉红色的手机壳那张。"
黑暗中有什么在动。
一团淡淡的光开始在面板后面凝聚。很慢,像黑夜中渐渐亮起的一颗星。光团逐渐成形——一个人的轮廓。比上次清晰了一些。
"……爸爸?"
声音。微弱得像蝴蝶翅膀的振动,但确实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对,你爸爸。赵建国。你还记得他吗?"
光团波动了一下。人形的轮廓变得更清晰——我能辨认出短发的形状,圆润的脸部轮廓。
"……记得……"声音带着一种痛苦的努力。"他……喜欢喝茶……龙井……周末煮面给我吃……他的面……放太多醋了……"
我的眼眶发热。这些微小的、具体的记忆——一个人喝什么茶、做面时放多少醋——这才是真正的存在。不是抽象的名字和身份证号,而是这些细碎的、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的细节。
"是的。他还在等你回去吃面。"
"……多久了……"赵灵——我现在确信这是赵灵——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我在这里多久了?"
"十八年。"
那个光团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十八年?"
"是的。2008年到2026年。外面变了很多。重庆也变了很多。十八梯拆了又重建了,变成了旅游区。来福士建起来了,就在朝天门那边。长江索道还在。你拍过的那些老建筑——有些还在,有些已经不在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也许是因为这些关于外部世界的信息——这些变化、这些时间的流逝——是一种将她重新连接到现实世界的方式。
赵灵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我甚至能看到她的五官了——和赵建国给我看的照片上的脸吻合。年轻的脸,圆圆的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努力记住如何说话。
"你还能看见我?"她问。这一次声音明显更有力了。
"能。很清楚。"
"……那说明你还没有完全属于这里。"
"我才来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她的声音里有一种遥远的感慨。"我记得我刚来的时候……也觉得二十五天很短。后来就数不清了。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季节变化。时间在这里是一种……粘稠的东西。它不流动,它淤积。"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吗?"
赵灵沉默了一会儿。我能看到她的轮廓在做某种努力——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试图浮出水面。
"不完全记得。"她终于说。"我记得我住在404。我记得有一天——不知道是哪一天——我醒来之后,出门发现走廊和之前不一样了。更长了。我走了很久也没走到楼梯口。然后我回头,发现我的房间门也不见了。到处都是一样的白墙和灯管。我走了很久……然后意识就越来越模糊……"
"你的意识现在怎么样?清楚吗?"
"比刚才清楚。"她说。"因为你在和我说话。你在记住我。这——"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这给我力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之前有过一次——大概是几年前?我感到有一种温热的东西流过来,让我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后来我猜那可能是……我爸爸在想我。"
"他一直在想你。他从来没有放弃。"
赵灵的轮廓波动了。如果一个半透明的光团可以流泪的话,我觉得她在流泪。
"你是谁?"她问。"你为什么来找我?"
"我叫林若鱼。我是一个记者。我现在住在你住过的404里。"
"你——你也会——"
"不会。"我说,尽管此刻我并不完全确定。"我不会和你一样。我要把你们所有人带出去。"
"怎么?"
"这栋楼靠遗忘维持存在。如果让外面的世界重新记住你们——很多很多人记住——这个过程就会逆转。你会重新变得实体化,回到现实世界。"
赵灵的轮廓清晰到我几乎可以看到她的表情了。惊讶,怀疑,然后是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确定?"
"我确定。"我把手紧紧贴在玻璃面板上。"但我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你告诉我关于你自己的一切——越具体越好。你喜欢什么,你害怕什么,你的朋友是谁,你小时候的事,所有你还记得的。这些细节是让人们记住你的素材。"
"我……"赵灵的声音颤抖了。"我不确定我还记得多少。"
"能记得多少就说多少。"
她开始说。
断断续续的,像是从一口即将干涸的井里艰难地打水。
她记得自己出生在重庆南岸区。记得小时候家里住在弹子石的老房子里,窗户外面能看到长江。她记得妈妈在她十五岁的时候去世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之后就剩她和爸爸两个人。
她记得自己大学学的是新闻摄影。记得第一次用相机拍到满意的照片时的激动——是一张重庆清晨的雾景,从南山上往下拍的,整座城市都沉在白色的雾海里,只有几栋高楼的尖顶露出来,像是沉船的桅杆。
她记得毕业之后决定做自由摄影师,拍重庆的老建筑。"我想在它们被拆掉之前记录下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苦涩的笑意。"结果我自己比有些老建筑还先消失了。"
她记得她养过一只猫,叫"快门"。搬进404之前寄养在朋友那里——"我不知道快门后来怎么样了。"
她记得最后几天的一些片段:越来越频繁地"断片",发现自己在不记得的时间里去了不记得的地方。有一天下午她给父亲打电话,说了很多话,但挂掉之后完全想不起自己说了什么。
"我当时应该更警觉的。"她说。"但我那时候……很孤独。没有同事,没有固定的社交圈。整天一个人跑来跑去拍照。消失了也没人注意——除了我爸。"
"你爸注意到了。他报了警。他找了你十八年。"
赵灵的光团再次剧烈波动。然后她的轮廓开始变淡——像是维持清醒状态的能量在耗尽。
"我……撑不了太久了……"她的声音变得遥远。
"没关系。休息吧。我记住你了。我会把你的故事写出来,让很多人知道你是谁。"
"……谢谢你……记得我……"
光团逐渐暗淡,最终消融在面板后面的黑暗中。
我站在原地,把刚才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用笔飞快地记在笔记本上。然后转身,快步走向走廊入口。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我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黑的。时间:3:20。
三分钟。我在走廊里和赵灵交谈了至少二十分钟,但外面只过了三分钟。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
不是新闻报道的冷静笔触。是一个人的故事。一个活生生的、有体温的人——她爱摄影,养过一只叫"快门"的猫,她的父亲做面的时候放太多醋,她在重庆的雾里看到了沉船和桅杆。
写到一半我停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十八年。
她在那个黑暗的空间里困了十八年。没有时间,没有光亮,没有任何人的声音。只有偶尔从遥远的现实世界传来的一丝温热——当她的父亲在某个深夜里想起她的脸。
这种孤独,我无法想象。
但它即将结束。
我不会让它继续下去。不管这栋楼有什么手段来阻止我——
我是记者。我的武器是文字。我的阵地是公共视野。
当全世界都知道赵灵的名字时,没有任何力量能让她被遗忘。
我重新把双手放回键盘上,继续写。
窗外,重庆的天际开始泛起最初的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