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寻人启事
纸飞机编辑部 · 2975字
住在404的第三十天。
我的调查报道已经写了一万两千字,但还远远不够。我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细节、更多的证据——哪怕是这种无法用常规手段验证的"证据"。
这三十天里,我每隔两三天就进一次走廊,和赵灵交谈。每次她能维持清醒的时间都比上一次更长——从最初的几分钟到后来的十几分钟。像是我的记忆在给她充电。
通过赵灵,我又找到了另一个意识尚存的前任房客——何旗,1998年到2001年间住在404的那个人。他比赵灵要模糊得多——毕竟已经过了二十五年。但他还能断续地说出一些话:他是一个出租车司机,四川广安人,来重庆打工。没结过婚。家里有一个哥哥,大概早就不找他了。
其他更早的人——钱海涛(1994-1997的画家)、温小满(2001-2003)、刘守桥(1988-1990)——他们的意识已经稀薄到几乎无法交流了。偶尔能感应到一两个字,像是从另一个宇宙传来的微弱电波。
但他们还在。
白天的时间我都用来做外部调查。方圆帮我查到了更多信息:
钱海涛,自由画家,1968年出生,1997年失踪。家在四川泸州。通过方圆的师兄查到他母亲已于2010年去世,父亲更早——1999年就走了。没有兄弟姐妹。没有配偶。也就是说——他在现实世界中已经彻底没有至亲在牵挂他了。难怪他在走廊里的状态如此微弱。
赵灵的情况相对好一些——她父亲还在,还在想她。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她的意识还比较完整。
孙志明,2015年失踪的网络写手。他的前女友报了案,但之后就失联了——方圆没有查到更多。他的网络小说账号还在,但2015年3月之后再没更新过。留言区有一些读者的评论:"太监了?""作者去哪了?""再不更新我取关了啊。"
最讽刺的是——这些焦急等更新的读者,可能是世界上最后一批还记得孙志明存在的人了。
我把所有查到的信息汇总,开始撰写每个人的"档案"——不是警方那种冰冷的失踪人口信息,而是一个活人的故事。他们喜欢什么、做过什么、梦想过什么、和谁有过交集。我要让读者看完之后觉得这些是真实的人,值得被记住的人。
同时,我开始联系媒体。
我以前的同事有几个跳槽去了新媒体——公众号、视频号、新闻客户端。我给他们发消息,试探性地提到了这个选题。
"在做一个关于重庆老公寓失踪者的长篇调查。跨度几十年,至少七个人。有兴趣看看初稿吗?"
第一个回复我的是以前周刊的同事小刘,现在在一个本地资讯号做编辑。他说:"听起来挺猎奇的。但是——你有实锤吗?公安立案的那种?"
"有三起正式立案的失踪案。"
"那可以啊。你写完发我看看。"
但就在这之后,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第三十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出门去图书馆查资料。出了旧梦公寓的单元门,走进巷子——走到巷口时,我发现手机没有信号了。不是信号弱,是彻底没有——右上角显示"无服务"。
我走到巷子外面的大路上——信号恢复了。我回到巷子里——信号又没了。
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第三十二天。我在房间里用笔记本电脑写稿,写到一半,屏幕突然黑了。再怎么按都没反应。我以为死机了,长按电源键强制关机再重启——开机之后,文档还在,但今天新写的大约三千字不见了。
明明我每十分钟就按一次保存。
第三十三天。更诡异的事:我给小刘发的那条关于选题的消息——在我的聊天记录里消失了。不是对方删的,是我这边的记录也没了。像是那条消息从来没有发出过。
我重新发了一条。发送成功。十分钟后我检查——又没了。
这栋楼在阻止我。
它感应到了我在做什么。我在试图把那些被遗忘的人重新带回公众视野——这直接威胁到了它的存在基础。所以它开始反击了。
手机信号干扰。电脑文档损坏。消息被吞噬。
它在切断我与外界的联系。
就像它对K做的那样——K在笔记里写到,后期他的手机打不出去,没人记得他。现在同样的事正在发生在我身上,只是以更隐蔽的方式。
第三十四天。我决定改变策略:既然电子通信不可靠,我用纸。
我手写了一封长信——把整个404的故事浓缩在十页纸里——然后装进信封,写上方圆的地址。下楼去寄快递。
快递员来取件的时候一切正常。但第二天方圆告诉我没收到。我查了快递单号——显示"已揽收",但之后就没有任何更新了。包裹消失在了物流系统中。
第三十五天。我直接出门去找方圆。
坐了轻轨到大学城站,走到重庆大学建筑系的教学楼。方圆正在实验室里画图。她看到我的时候——
我注意到了。
她看到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而是先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约持续了一秒半——比上次更长了。
"若鱼?"然后她笑了,"你怎么来了?"
一秒半。上次是半秒。认出我需要的时间在变长。
"方圆,"我坐到她对面,"你还记得我之前发给你的那些资料吗?关于404的?"
"404?"她想了想。"哦,你住的那个房间。就是不在图纸上的那个。后来查到什么了吗?"
"我发给你的K的笔记本内容。我发给你的失踪者名单。我发给你的赵建国的采访记录。你还有吗?"
方圆拿起手机翻了翻。"……没有啊。你发过这些给我?"
一阵冰凉从胃部升起来。
"方圆,你的电脑里呢?你当时把建筑档案馆的资料存在电脑里了对吧?四楼的平面图?"
方圆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了一会儿。"……你确定我存过?我找不到。"
它在清除。
不仅仅是阻止我往外发送信息,它还在倒回去清除已经发出的信息。方圆手机里我的消息记录、她电脑里的文件——全都被擦除了。
"方圆,"我握住她的手,用力。"你看着我。你现在看着我——你认识我吗?"
"什么?当然认识。若鱼你怎么了?"她被我吓到了。
"你能不能——现在,当着我的面——拿一张纸,写下你对我所有的记忆。从大学开始。我们怎么认识的、发生过什么事、所有你还记得的。现在就写。"
方圆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担忧。但她没有问为什么。她认识我太久了——她知道如果我用这种语气说话,事情一定很严重。
她拿出一本笔记本,开始写。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写了满满两页。我们大一入学那天在寝室相遇,她帮我搬行李。我们一起去歌乐山爬山,她踩空摔了一跤,膝盖缝了三针。我们一起考的驾照,她科目二挂了三次。毕业那天我们喝了一整夜的酒,在大学城的烧烤摊上哭着唱歌……
这些是真实的。这些是我的存在的证明。
"写完了。你拿着。"她把笔记本递给我。
"不,你拿着。"我推回去。"如果有一天你突然想不起我是谁——你就翻开这个本子。然后你就按照我之前说的做——"
"若鱼,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方圆的声音带着焦急。
我看着她。我最好的朋友。也许是我在这座城市里最后的锚。
"方圆,我住的那个房间在试图让全世界忘记我。它已经开始了。你今天看到我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对不对?有一瞬间你不确定我是谁。"
方圆张了张嘴。她想否认——但她是个诚实的人。
"……是。"她轻声说。"但很短。我马上就想起来了。"
"上次是半秒。这次更长了。如果我不做点什么,很快你就完全不认识我了。"
方圆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在发抖。
"你要做什么?"
"我要把一篇文章发出去。让全世界都知道那些消失的人。但那栋楼在阻止我——在那个房间里我发不出任何信息。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
"我把文章的内容手写下来。在你面前写。然后你来打字,你来发布。用你的电脑,在你的地方。离那栋楼远远的。"
方圆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点头。
"好。你写,我发。"
我从包里掏出笔和纸,开始写。
与时间赛跑。与遗忘赛跑。
窗外重庆大学城的阳光明亮得几乎刺眼。我拼命地写,好像这些文字是从正在沉没的船上抛出的最后的漂流瓶。
因为也许它们确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