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发稿日
纸飞机编辑部 · 2847字
第三十八天。
文章终于写完了。
一万八千字。这是我职业生涯中写过的最长的一篇稿子,也是最难产的一篇。不是因为素材不够,而是因为每一个字都必须手写——在旧梦公寓里,任何电子化的文本都会被吞噬。我在方圆的实验室里、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在远离那栋楼的任何地方,一笔一划地把它写了下来。
文章的标题是:**《寻人启事:重庆旧梦公寓404号房间失踪事件》**
从1986年到2023年,至少七个人在这栋楼的404号房间消失。他们有名字,有面孔,有人生。他们不是自愿离开的。他们需要被记住。
文章里我没有写走廊、镜像、时空折叠这些东西——那些太超现实了,放在一篇调查报道里只会让人觉得我疯了。我写的是可以被验证的部分:不存在于图纸上的房间,三起正式立案的失踪案,失踪者的详细生平,赵建国十八年的寻女故事。我用调查记者的手法把这些事实编织成一篇有信服力的长文——让读者感到疑惑、不安,然后愤怒: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人追查过这些失踪案之间的联系?
方圆按照我们的计划,在她的电脑上把手稿打字录入。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敲下每一个字,确保一字不差。
"你确定要发在网上?"打字打到一半方圆问我。"不找正式媒体首发?"
"来不及了。"我说。走正式媒体渠道——联系编辑、等审稿、排版——最快也要一周。我的时间可能没有一周了。这两天我出门的时候,楼下面馆的老板已经不认识我了。我在那里吃了一个月的面,天天去,他居然问我"妹儿你是新搬来的哇?"
遗忘在加速。
"直接发。你的公众号,你的微博,所有你有的平台。然后转到各种群里。"
"好。"方圆手速很快,到下午四点的时候已经全部录入完毕。她花了一个小时排版——加了赵灵的照片(从赵建国那里复印的)、旧梦公寓的外观图片(方圆之前拍的)、建筑平面图的截图。
"发了?"
"等一下。"方圆看着我。"你今天回那里吗?"
"必须回去。我的东西还在里面。而且——"我停顿了一下,"我答应过赵灵,我会把她带出来。"
方圆深吸一口气。"你注意安全。如果——如果出了什么事——"
"你就把文章发出去。不管发生什么,六点钟准时发。"
"好。"
我站起来,背上包。走到门口时方圆叫住我。
"若鱼。"
"嗯?"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会忘记你。就算全世界都忘了——我不会。"
我对她笑了笑。"我知道。"
然后我走了。
从大学城坐轻轨回渝中区。正常情况下这趟路程大约四十分钟。但今天不正常。
列车从大学城站出发后一切如常——车窗外是熟悉的重庆风景,嘉陵江的灰绿色江面在脚下展开。但到了大坪站之后,事情变了。
列车进了隧道——渝中区的地铁很多都在地下——但这段隧道比我记忆中的要长。长得多。
我看着车窗外的黑暗,等待下一站的灯光出现。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正常来说站与站之间不会超过两分钟。
车厢里的其他乘客看起来毫无异常——看手机的看手机,打瞌睡的打瞌睡。好像只有我注意到了这段路程不对。
五分钟。车窗外还是隧道。
我看了眼手机地图——定位消失了,显示"信号弱"。
七分钟。
然后列车停了。不是到站的那种平稳减速,而是突然停住。车厢晃了一下,头顶的灯闪了闪。
广播响了:"各位乘客你好,由于前方区间信号故障,列车临时停车,请耐心等候。"
信号故障。
我深呼吸。这也许真的只是信号故障。重庆的轻轨时不时会出点小状况。别自己吓自己。
但——
列车重新启动后,到达的下一站不是较场口。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站。
站台上没有站名标识。灯光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和走廊里一模一样的颜色。站台上没有一个人。
其他乘客正常起身下车。像是这完全是一个正常的站点。
我没有下车。列车门关闭,重新开动。下一站——终于——是较场口。
走出轻轨站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解放碑方向的霓虹灯亮着,车流和人流看起来正常。我沿着熟悉的路线往旧梦公寓走——
但巷子不在了。
较场口那条通往旧梦公寓的窄巷子——我走了一个月的那条路——不在它应该在的地方。两栋我认识的老建筑之间,本来应该有一条巷口,现在却是一面完整的水泥墙。
我沿着街走了两百米,尝试从另一个方向绕进去。之前我没走过这条路,但根据方位来说应该可以——结果这条路通向一个死胡同。
再试一条。还是不对。
重庆本来就是迷宫。但这座迷宫现在活了过来,在主动改变它的通路来困住我——或者说,把我困在外面。
它不让我回去了?
不——不是不让我回去。如果它真的不让我回去,那是好事——那意味着我自由了。但事实更复杂:它不是在阻止我回去,它是在阻止我"通过正常途径"回去。它在迫使我迷路,在消耗我的时间和精力,在让我在这座城市的褶皱里反复打转——
直到六点钟过去。直到文章发布的时间过去。
因为如果我今晚回不了旧梦公寓、回不了404,那么方圆会怎么想?她会担心。她可能会等我的消息,犹豫要不要按时发文章。如果一切看起来不正常,她也许会选择先等等——
这就是它的计划。拖延我。干扰我和方圆的联络。让文章无法按时发出。
我掏出手机,想给方圆发消息——
无服务。
又来了。
我四处张望。我现在站在一条我不认识的街上,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头顶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物。路灯昏暗,巷子里几乎没人。远处能隐约听到解放碑方向的喧嚣,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玻璃——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重庆的夜雾开始升起来了。
我不能慌。
我停下来,闭上眼睛。深呼吸。
好。冷静思考。
这座城市的道路在被扭曲——但只是对我而言。其他人的世界是正常的。那么我需要做的不是找到"正确的路",而是找到一个正常人。让他们带我走出去。
我走到最近的一家亮着灯的小卖部门口。里面坐着一个看电视的大姐。
"你好,请问较场口怎么走?"
大姐头也没抬:"出去右转走到头就是。"
我按她说的走。出去右转。走到头——
又是一面墙。
回到小卖部。"大姐,右转走到头是一面墙啊?"
大姐这次抬头了。她看了我一眼,表情困惑:"墙?不会啊。就是大路嘛。"
她走出来给我指——我看着她手指的方向,确实是一面墙。灰色的水泥墙,大约三米高,上面长着青苔。
但她指着那面墙说:"直走过去就是解放碑。"
她看到的不是墙。只有我看到了墙。
这座城市在对我个人展开一种精确的、有针对性的封锁。
我看了眼手机时间。5:47。
还有十三分钟。
方圆会准时发的。我了解她。就算联系不上我,她也会按照约定做。
我找了路边一个台阶坐下来。坐在这个我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街角里,等待那十三分钟过去。
无论这栋楼想怎么困住我——文章即将发出。赵灵、钱海涛、孙志明——他们的名字和故事即将被无数双眼睛看到。
你可以扭曲城市的道路,可以干扰我的信号,可以让面馆老板忘记我——但你阻止不了一篇已经编辑好、设了定时发布的文章。
5:58。
5:59。
6:00。
我不知道方圆那边发生了什么。我的手机依然没有信号。但在六点整的那一刻——
脚下的地面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整座城市打了一个寒颤。
然后,我面前那面本来不应该存在的水泥墙——
出现了一条裂缝。
细的,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像一条被撕开的拉链。
裂缝的另一边透出光——不是灯光,是十几米外的大马路上车辆经过时的车灯。较场口的大马路。
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被一层虚假的墙壁遮住了。
文章发了。
有人开始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