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浮出水面
纸飞机编辑部 · 2919字
文章发布后的第三天上午,#重庆旧梦公寓404#上了微博热搜第七位。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我正在一个震动不止的房间里做一个可能此生最疯狂的决定。
让我把时间线理清楚。
文章在方圆的公众号首发后的头十二小时里,传播主要在本地圈子——重庆本地资讯号转发、本地论坛讨论。但到了第二天,一个全国性的调查记者账号——《深度视界》——发了一篇引用我文章的评论:"一个旧公寓、七条人命、四十年无人追问:我们的城市还藏着多少这样的黑洞?"
这篇评论引爆了全国范围的关注。
紧接着,更多信息被挖了出来。有人找到了重庆市公安局2008年的一份内部简报,提到过"较场口某公寓楼连续发生住户失联事件"的情况,建议加强社区排查——但后来不了了之。有建筑学的自媒体博主去现场拍了旧梦公寓的外观,从外面数窗户数量,验证了"四楼有一个多出来的窗口"的说法。
然后,失踪者的家属开始出现。
赵建国在微博上开了账号(方圆帮他注册的),发了一段视频。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女儿的照片,用浓重的重庆话说:"我等了灵灵十八年。我相信她还活着。如果有人见过她,请联系我。"
这段视频在二十四小时内被播放了三百万次。
孙志明的前女友也冒出来了——她现在在成都工作,看到文章后第一时间联系了方圆。"2015年分手之后我就没再找过他了,"她在电话里说,"我一直以为他是故意不联系我。现在才知道他根本不是走了——他是失踪了。"她哭了很久。
钱海涛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的父母都已经去世,没有兄弟姐妹。但他的画家同行们站了出来。四川美术学院的一位退休教授在朋友圈发文回忆了这位"九十年代重庆画坛最有潜力的年轻人"。一个当年和他一起办过联展的画家翻出了三十年前的合影。
每一条回忆,每一份证言,都像是投向旧梦公寓的一道光。
而这栋楼——正在那些光线之下——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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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圆亲眼看到了那道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裂缝。
我们站在404的客厅里。震动在加剧——不是连续的摇晃,而是一波又一波的脉冲,每一波之间间隔大约两三分钟。每一波到来的时候,墙壁上的裂缝就会延伸一些,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若鱼,我们真的要留在这里?"方圆的声音在发抖。
"再等一下。"
我在等一个时刻。
走廊在白天也能打开——之前有过一次。如果这栋楼正在解体,那么走廊和现实世界之间的壁垒也应该在崩塌。也许不需要等到三点十七分——也许此刻,衣柜那边就已经——
嘎嗒。
衣柜门弹开了。
门后面是走廊。日光灯在疯狂闪烁,像是一场无声的雷暴。走廊的白墙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地面在微微起伏,像是下方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若鱼——那是——"方圆看到了。走廊。在大白天。
"是的。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条走廊。"我抓住她的手。"我需要进去。那些人——他们正在从走廊里'脱落'。如果没有人引导他们,他们可能找不到出口。"
"你疯了。"
"可能吧。"
又一波震动。这次更强烈了——茶几上的杯子直接摔到地上碎了。走廊里传来一阵轰鸣声,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坍塌。
"方圆,你在这里等着。不要进去。如果我半小时之内没回来——"
"不行。"方圆的手紧紧抓着我。"我跟你一起。"
"方圆——"
"不要'方圆'我。你一个人进去了这么多次。这次你身边有人。这就是朋友存在的意义。"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此刻充满恐惧但同时无比坚定的眼睛。
"好。"
我们一起跨进了走廊。
走廊里的情况比我任何一次进来都要混乱。日光灯以不规则的节奏明灭,墙壁上的裂缝不断扩大,偶尔有碎屑从天花板上脱落。地面的震动在这里更加明显——像是整条走廊都架在一个正在解体的结构之上。
右侧的门——那些404号房间的门——有些已经自己打开了。
我看到1997年的房间——钱海涛的房间——门敞开着,里面的物品在震动中东倒西歪。那台显像管电视从柜子上滑下来摔在地上。
2003年的房间。2008年的房间。2015年的房间。一扇接一扇,门都打开了。像是关了太久的牢笼终于被打破了锁扣。
"那些是什么?"方圆紧紧跟在我身后,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
"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个消失的人最后生活的空间。"我边走边解释。"他们被困在这里——但现在这个地方在塌了。他们要出来了。"
我加快了脚步,往走廊深处走。
左侧的玻璃面板——之前黑暗的那些——现在亮了起来。不是所有的,但有好几块面板后面都出现了光。每一团光都比我之前见过的更亮、更凝实。
人形。
清晰的人形。
我在第三十七块面板前停下——赵灵的位置。
面板后面——赵灵站在那里。不再是模糊的光团,而是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我甚至能看到她的面部表情——惊讶、喜悦、难以置信。
"林若鱼?"她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发生了什么?我感觉到——"
"你的故事被很多人知道了。你爸爸在网上发了视频找你。几百万人看了。"
赵灵的眼睛——那双此刻几乎完全凝实的眼睛——亮了。
"爸爸?"
"他在等你。你准备好了吗?你能出来吗?"
赵灵的手伸向玻璃面板。她的手指碰到面板表面——面板裂了。
从她指尖开始,一道裂缝像闪电一样扩散开来。整块面板碎裂成无数碎片,散落在走廊地面上。
赵灵站在碎玻璃中间——
一个真实的、有体积的、活着的人。
她穿着2008年的衣服——一件灰色的帽衫和牛仔裤。她的脸年轻——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没有衰老一天。她茫然地看着走廊,看着我,看着方圆——
"我……我出来了?"
"你出来了。"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温热的。
更多的面板在碎裂。走廊两侧,一块接一块的玻璃面板在破碎,被封存的人形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有的虚弱地靠在墙上,有的茫然地站在原地,还有两三个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倒了下来——他们太久没有使用过身体了。
我数了一下——能看到的一共有五个人。加上赵灵是六个。
钱海涛不在其中——最早的那几块面板碎裂之后,后面是空的。他可能已经被吸收得太深了。温小满也没有出现。
整条走廊在剧烈摇晃。天花板开始大块大块地脱落。
"我们必须走了!"方圆喊道。
"所有人跟我走!"我对那些刚刚获得自由的人喊。"往这边!出口在这边!"
有人跟上来了。有人还愣在原地。我跑过去拉住最近的一个——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孙志明。
"走!现在走!"
他被我拉着,踉踉跄跄地跑起来。赵灵已经在跑了——她的方向感很好,朝着走廊入口的方向全力奔跑。
走廊在我们身后坍塌。不是缓慢地裂开,是整段整段地消失——天花板落下,地面碎裂,一切都在被一种巨大的虚无所吞噬。
但前方——衣柜门的入口——还在。我能看到我房间的灯光。
"快跑!"
我们跑过最后一段走廊。赵灵第一个冲过了衣柜门框,跌进了我的卧室。然后是方圆、孙志明、另外两个人。我最后一个——
在跨过门框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的最深处,在坍塌的碎片和虚无中间——我看到了我的镜像。
她站在远处,看着我。她在笑。
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释然。
然后坍塌的虚无吞没了她。
衣柜门在我身后轰然关闭。
我趴在卧室地面上,大口喘气。身边是四五个同样趴着或坐着、同样大口喘气的人——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呼吸过真实世界的空气了。
赵灵抬起头,看向窗户。
窗外是重庆的白天。阳光穿过薄雾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十八年了,"她轻声说。她的声音在颤抖。"我终于要出去了。"
整栋楼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更猛烈了。
"我们得离开这栋楼。"我站起来。"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