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天开门
纸飞机编辑部 · 2615字
雨眠镇的雨,不是落下来的,是长出来的。
它从青石板的缝隙里钻出来,从瓦片的裂纹里渗出来,从老槐树的叶尖上挂下来,像是整座镇子本身就是一朵拧不干的云。镇上的人早就习惯了——三月多雨,五月多雨,八月也多雨。雨眠镇,名副其实。
但镇上的人从未习惯的是:每逢落雨,巷尾就会多出一间铺子来。
那铺子夹在王婆的豆腐坊和李家废弃的染坊之间,门面不大,木头已经发黑,像是被岁月和雨水一起腌渍过。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忘忧铺"三个字,用的是极古的篆体,笔画间生着细细的青苔。门口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就响,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不是叮当,而是那种沉沉的、像有人在水底说话的闷响。
铺子里终年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是青色的,映得满墙的架子都蒙着一层水光。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摆着玻璃罐子,大的如拳头,小的如拇指,里面盛着各色各样的东西——有的像雾,有的像萤火,有的像一小截凝固了的月光。那些罐子偶尔会动一动,像是里面的东西还活着,只是睡着了。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
说他年轻,是因为他看上去至多二十五岁。面容清瘦,眉目疏朗,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他正在擦一个空罐子,动作慢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他叫沈时雨。
柜台上趴着一只猫,毛色是那种说不清的灰蓝色,像雨天的天空。猫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偶尔耳朵动一动,似乎在梦里听见了什么。沈时雨擦完罐子,伸手摸了摸猫的脊背,猫哼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又下雨了。"他对猫说,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今天会有客人来吗?"
猫没有回答。
铜铃响了。
门被推开,雨水的气息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一个老人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蓑衣上还挂着水珠。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间铺子是真的,然后才迈步走了进来。
"坐。"沈时雨指了指柜台前的一张旧木椅,"我去给你倒杯热茶。"
老人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被满墙的玻璃罐子吸引了目光。那些罐子在青色灯火下闪烁着微光,像是一面墙的星星。
"这些是……"
"梦。"沈时雨端着茶走过来,杯子是粗陶的,茶是雨前龙井,"都是别人不要的梦。我把它们收起来,擦干净,有需要的人来了,我再卖出去。"
老人接过茶,手在微微发抖。他低下头,看着茶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听人说你这里收梦。"
"收的。"沈时雨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老人沉默了很久。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打在瓦片上像碎珠子。
"我是个打鱼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打了一辈子鱼。我老伴儿走了三年了。"
沈时雨轻轻点头。
"她走了三年,我夜夜都梦见她。"老人的声音开始颤抖,"梦里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在灶头给我煮鱼汤,回头冲我笑。每次都一样——她回头,冲我笑,然后说'回来啦'。就这三个字。"
他停了一下,喝了口茶,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那一小会儿……我以为她还在。我伸手去摸枕头边上,是凉的。每天早上都是这样。三年了。一千多个早上。"
老人抬起头看着沈时雨,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打了一辈子鱼的人,不会轻易流泪。
"我不想再梦见她了。"他说,"不是不想她——是受不了醒来。你懂吗?梦里越好,醒了越疼。我宁可什么都不梦,睡得死死的,第二天起来接着打我的鱼。"
沈时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悲伤,像是水面上漂着的一片叶子。
"我懂。"他说。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空的玻璃罐子。这个罐子比别的稍大一些,玻璃上有细细的花纹,像水波,又像皱纹。
"把手给我。"沈时雨说。
老人伸出手。沈时雨握住他的手腕,闭上眼。他的指尖微微泛着青光,那光顺着老人的血管往上游走,像一条细细的鱼。老人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被轻轻抽出来——不疼,只是空,像是胸口的一个抽屉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被小心翼翼地取走了。
罐子里开始出现光。
那是一种暖融融的橘色光芒,像灶膛里的火,像黄昏的日头,像一个人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光在罐子里慢慢凝聚成形——依稀能看见一个女人的轮廓,正回过头来,嘴角弯弯的。
沈时雨把盖子拧紧了。
"好了。"他说,"以后你不会再梦见她了。"
老人看着那个罐子,怔了很久。
"她……在里面?"
"她的样子在里面。你记忆里的她,梦里的那个她。"沈时雨把罐子放在柜台上,灯光照着它,暖色的光透出来,像一盏小小的灯笼,"但你心里记得的那些事——她给你煮过的鱼汤是什么味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这些还在你自己心里。我收走的只是梦,不是记忆。"
老人点点头。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失落了什么。
"多少钱?"
"三文铜钱。"
老人愣了一下。他以为一个梦该值更多——或者更少。但他没有问为什么是三文。他从腰间摸出三枚铜钱,放在柜台上。铜钱已经被岁月磨得光亮,上面的字迹都看不清了。
"够了。"沈时雨收起铜钱。
老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罐子。罐子里的光还在轻轻地动着,像一个人在呼吸。
"你会把她……怎么样?"
"会给她找个好去处。"沈时雨说,"也许有个人正需要这样一个温暖的梦。也许是个孤儿,也许是个远行人。我会替你的老伴儿找到一个值得她去陪伴的人。"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雨里。蓑衣的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了。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时雨端起那个罐子,凑近了看。罐子里的暖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变得柔软了一些,又苦涩了一些。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扇永远打不开的窗户里透出来的光。
"你放心,"他对着罐子轻声说,"我会给她找个好去处。"
他把罐子放上架子。架子上已经有了几百个罐子——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泛着蓝光,有的是暖色。每一个都是一个人不再需要的梦。每一个都曾是某个人夜里最脆弱时的慰藉,或折磨。
猫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看了看他,又合上了。
沈时雨坐回柜台后面,继续擦他的空罐子。外面的雨还在下。他听着雨声,像听一首听了三百年的歌——早就记不清词了,但旋律已经长在骨头里。
他不做梦。已经三百年了。
但他知道梦是什么滋味。他每天都在看别人的梦——那些甜的、苦的、荒唐的、缠绵的。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收进罐子里,擦干净,标好签,等着合适的人来把它们带走。他是一个梦的中间人,一个梦的驿站。
只是他自己,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会做梦的人。
雨又大了一些。铜铃在风中轻响。
沈时雨抬起头,望向门外灰蒙蒙的雨幕。
"还会有人来的。"他自言自语,"雨天总会有人来的。"
猫把尾巴卷了卷,裹住了自己的鼻尖。在它闭着的眼皮底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一双极古老的、看透了一切的眼睛。
但那也许只是灯火的错觉。
外面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