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敢做的梦
纸飞机编辑部 · 2947字
连着三天没下雨,忘忧铺消失了。
巷尾重新变成了一面斑驳的墙,墙根长着几丛野草,有只蜻蜓停在草尖上发呆。镇上的人走过那里,没有人多看一眼——他们早就习惯了。铺子来的时候是铺子,铺子走的时候就是一面墙。雨眠镇的人不爱问为什么,就像不会去问雨为什么要下一样。
第四天,雨又来了。
不是那种爽利的大雨,是那种缠缠绵绵的细雨,像是老天爷在叹气。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但走在外面一小会儿,衣裳就湿透了。
忘忧铺又出现了。
铜铃在细雨里轻轻响着,像是在对什么人招手。沈时雨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都是他的字迹,可写的年份跨越了三个世纪。他正用毛笔在上面添一行小字:
"庚寅年三月初九,收渔翁周老六妻梦一枚,暖色,品相完好,无裂痕。三文成交。"
猫趴在册子旁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纸面。沈时雨抬笔躲它,猫却更来劲了,伸出爪子按住了笔尖。
"你今天话很多。"沈时雨对猫说。
猫"喵"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意味,像是在说:"有人来了,你倒是准备准备。"
沈时雨偏头看向门口。雨幕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是个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褂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走到铺子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匾上的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她站了很久。
沈时雨没有出声。他经验丰富——犹豫的客人不能催。就像梦一样,越急越抓不住。
终于,姑娘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铜铃响了,她被铃声吓了一跳,脚步顿了顿,才继续走进来。她的目光扫过满墙的罐子,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奇,但很快又被某种更深的情绪压了下去。
"你是……梦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惊醒。
"坐吧。"沈时雨放下笔,"茶还是水?"
"水就好。"
她坐在那张旧木椅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衣角。沈时雨递过一杯凉白开——他看得出来,这姑娘需要的不是暖意,而是清醒。
"我想买一个梦。"她开口了,眼睛盯着杯子里的水面。
"买什么样的梦?"
"一个……勇敢的梦。"
她抬起头,沈时雨看见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住着恐惧。不是一时一地的害怕,是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把一个人从里到外裹住的畏怯。
"我什么都怕。"她说着,嘴角试图扯出一个笑来,但没成功,"怕黑,怕打雷,怕高声说话,怕跟陌生人对视……我阿爹说我是个没出息的。他说得对。"
"你怕什么让你来了这里?"沈时雨问。
姑娘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我阿爹……要把我嫁给隔壁镇的一个屠户。那人四十多了,死了两个老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哭,"我不想嫁。可是我不敢说不。我连说'不'这个字都说不出口——每次话到嘴边,舌头就冻住了,喉咙里像是塞了石头。"
"所以你想买一个勇敢的梦。"
"我听人说……做了什么样的梦,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她急切地看着沈时雨,"真的是这样吗?如果我梦见自己是勇敢的——哪怕就一次——醒过来以后,我能不能……记得勇敢是什么感觉?"
沈时雨静静地看着她。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不是没有勇气,是从来没有尝过勇气的滋味。就像一个从没吃过甜的人,不知道可以向甜伸手。
"梦不能改变你。"他诚实地说,"但它可以让你知道另一个版本的自己是什么样的。知道了以后,路要你自己走。"
姑娘点头。"我知道。我只是需要……看一眼。看一眼那个不怕的自己。"
沈时雨站起来,走向身后的架子。他的手指拂过一排排罐子——每个罐子在他触碰时都会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他。他经过一个泛着冷蓝色光的罐子,停了下来。
这个罐子不大,里面的光芒是一种铁灰色的蓝,像淬过火的刀锋,像深冬清晨的天空。
"这是三十年前一个老兵卖给我的。"沈时雨把罐子取下来,捧在手里,"他打了一辈子仗,退下来以后觉得自己不再需要在梦里逞勇了。他说:'睡着了还要打仗,太累了。让我做点安生的梦吧。'于是他把勇气的梦卖给了我。"
他把罐子放在桌上,那冷蓝色的光照在姑娘脸上,她下意识地伸手去碰,又缩回来。
"这个梦里有什么?"
"一片战场。但不是打打杀杀——是那种明知道害怕、明知道可能会死、但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后退的感觉。"沈时雨看着罐子里的光,"勇敢不是不怕。是怕了,还站着。这个梦会让你感受到那种东西。"
姑娘的眼睛亮了。
"多少钱?"
沈时雨摇了摇头。"我不收钱。"
"那收什么?"
"一个承诺。"他说,"一个雨后会发芽的承诺。"
姑娘茫然地看着他。
"你做完这个梦之后,"沈时雨解释道,"不管你做了什么决定——嫁也好,不嫁也好——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将来有一天,如果你遇见一个像你今天一样害怕的人,你要告诉她,怕了也可以站着。"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沈时雨把罐子的盖子拧开,那冷蓝色的光飘了出来,像一缕烟,在空气中盘旋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姑娘的额头上。她打了个寒噤——不是冷,是那种即将面对什么庞大之物时的战栗。
"今晚睡觉之前,把窗户开一条缝。"沈时雨说,"让雨声进来。梦会在雨声里找到你。"
姑娘站起来,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时雨。
"梦先生,你……做什么梦?"
沈时雨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微笑,又像是苦笑。
"我不做梦。"他说,"去吧。明天记得早起。"
姑娘走进了雨里。
那天夜里,雨一直没停。姑娘躺在自己窄小的床上,窗户开了一条缝,雨声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她梦见了旷野。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裳猎猎作响。她站在一面破旧的军旗下面,手里握着什么——不是刀,不是剑,就是她自己的拳头。对面有一片黑压压的东西逼过来,她看不清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她害怕的一切——是父亲的巴掌,是那个屠户浑浊的眼睛,是所有人说"你不行"的声音。
她的腿在抖。她想跑。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她跑。
但她没有。
她站在那里,握紧了拳头,感觉到心跳在耳朵里敲得像战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大,但稳:
"不。"
就是这一个字。那片黑压压的东西顿了一下,像是被这个字刺了一剑。
她醒了。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刚蒙蒙亮。她躺在床上,浑身还在轻轻发抖。但那种抖不再是恐惧——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滚烫的、像火一样从胸口往外冲的东西。
她想起来了——那个感觉。怕了,还站着。原来是这种感觉。
那天早上,当她父亲在饭桌上再一次提起婚事的时候,她放下了碗筷。
她的手在抖。她的舌头还是有一瞬间冻住了。
但她记得梦里的那个自己——站在旷野上,面对着黑压压的一切,说出了那个字。
"阿爹。"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颤,"我不嫁。"
桌上安静了一瞬。她父亲瞪大了眼睛,筷子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她抬起头,看着她父亲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看着,"我不嫁。"
三里外的忘忧铺里,沈时雨正把一个空了的罐子擦干净,放回架子上。猫从柜台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转了一圈,仰头看他。
"又空了一个。"沈时雨对猫说,"希望那个承诺将来真的能发芽。"
他顿了一下,摸了摸那个空罐子。罐子在他手心里还有一点微微的温度——那是勇气留下的余热。
他突然想:如果有一天有人卖给他一个"会做梦"的梦,他会不会买?
这个念头只停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按灭了。
他继续擦罐子。雨声渐渐小了。忘忧铺在雨声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条搁浅在时光里的旧船。
猫又跳上了柜台,卷起尾巴睡了。在它灰蓝色的皮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的——像是丝,又像是光。
但沈时雨没有注意到。
他从来不看猫太久。也许是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