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偷来的梦
纸飞机编辑部 · 2897字
那天的雨来得古怪。
天本来是晴的,日头白花花地挂在天上,镇口的老柳树纹丝不动。卖馄饨的老刘正往锅里下面皮,抬头看了眼天,嘟囔了一句"今天不像要下雨"。话音刚落,一滴雨砸在了他的锅盖上。
然后就是倾盆大雨。
没有过渡,没有前兆,像是天上有人突然把一盆水泼了下来。满街的人尖叫着往屋檐下躲,鸡飞狗跳了好一阵。这场雨下得急,带着一股子不对劲的寒气——明明是春天,打在人身上却像冰碴子。
忘忧铺出现了。但今天它的门是虚掩着的,铜铃在风中乱响,像是在发出某种警告。
沈时雨抬起头来,放下了手里的罐子。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不是正常的雨。这场雨里有东西不干净,像是水里掺了沙,混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浊气。
猫从柜台上站了起来,弓着背,尾巴膨成了一条刷子。它盯着门口,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我知道。"沈时雨轻声说,"来了。"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瘦得像条泥鳅,一双眼睛又细又长,滴溜溜地四处转。他穿着一身深色短打,袖口往上翻着,露出小臂上几道旧疤。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人——倒不是长相的问题,是他那种气质,像是全身每一块肌肉都随时准备着要跑。
"哟,这就是那个什么……忘忧铺?"他笑嘻嘻地走进来,目光在满墙的罐子上扫过,眼睛里闪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精光,"听说这儿收梦?"
"收。"沈时雨没有起身,也没有倒茶,"坐吧。"
男人大剌剌地坐下,翘起了二郎腿。"行,痛快。我这儿有个好梦,你看值多少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罐子,是一个脏兮兮的布袋子,像是装铜钱的那种。他把袋口解开,捧在手心里。
一团光从袋子里飘了出来。
那光是稚嫩的粉色,像桃花瓣,像小孩子脸颊上的红晕。但它不安地抖动着,缩成一小团,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幼鸟。而且——沈时雨看见了——那团光上有裂痕。细细的、锯齿状的裂痕,像一只碗碎了之后被粗手粗脚地粘回去。
沈时雨的脸色沉了下来。
"偷来的。"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什么偷不偷的,梦这种东西,谁脑子里跑出来的还能贴个名字不成?"
"能。"沈时雨的声音平静,但有了一层冷意,像雨水渗进石缝,"每个梦都有来处。就像每条河都有源头。偷来的梦有裂痕——像碎了又粘回去的碗。你粘得再仔细,缝也在那儿。"
他伸出手,指尖青光一闪,那团粉色的光猛地缩了一下,像是在躲他,又像是在向他求助。
"这是个孩子的梦。"沈时雨看着那团光,声音里多了一丝怒意——极淡的,像是被压在很深的水底下的火,"五六岁的孩子。梦里有……桃树,秋千,还有一条小黄狗。她最喜欢的梦。"
男人的脸上终于挂不住了。他往后缩了缩,把布袋子收回怀里。
"我不管你怎么偷的。"沈时雨站起来,他不高,但此刻站在那里,整个铺子的灯火似乎都暗了一层,只有他的眼睛亮着,像两盏烧了三百年的冷灯,"世上有一种人叫'采梦贼'——趁人熟睡,把手伸进别人梦里,把梦连根拔走。你是自己学的,还是有人教的?"
男人的嘴角抽了抽。"大爷——"
"我不卖也不收偷来的梦。"沈时雨打断他,"把它还回去。"
"还回去?"男人冷笑了,"我费了那么大力气——"
"你听我把话说完。"沈时雨向前走了一步。猫从柜台上跳下来,无声地落在他脚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男人,瞳孔缩成了一条线。
"偷来的梦,留在你身上,会慢慢吃掉你自己的梦。"沈时雨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个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悲剧,"先是你不再做好梦。然后是噩梦越来越多。再然后——你连噩梦都没有了。完全的、彻底的无梦。"
他停了一下,目光里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你知道一个人不做梦会怎样吗?"他问,声音很轻很轻,"不会死。但会慢慢地——忘记自己是谁。梦是人夜里给自己讲的故事。没有了故事,你就只剩一副空壳子。走路,吃饭,呼吸。但不是活着。"
男人的脸白了。
"我……不知道。"他嘟囔着,"我就是……缺钱。听说这种买卖来钱快。"
"还回去。"沈时雨重复道,"趁它还活着。趁裂痕还不算太深。还回去了,你自己的梦也能保住。"
男人犹豫了很久。最终他把布袋子掏出来放在柜台上,像是放下了一个烫手的炭。
"我不知道怎么还。"他说。
"告诉我你从谁那里偷的。"
"……巷口王木匠家的丫头。那小的,才五岁半。"
沈时雨点点头。"走吧。以后别做这种事了。"
男人几乎是逃出了铺子。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走得飞快,像身后有鬼在追。
沈时雨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个脏布袋子。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团粉色的光取出来,捧在手心。光在他掌心里颤抖着,慢慢不再缩了,像是认出了他是什么人。
"没事了。"他轻声说,"我带你回去。"
那团光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猫跳上了柜台,凑近了嗅了嗅那团光,打了个喷嚏。
"你别添乱。"沈时雨把光重新裹好,又取了一个干净的小罐子,把光轻轻放了进去。罐子里的光安静了下来,粉色重新变得柔和,像春天的晚霞。
那天夜里,雨还在下。
沈时雨破天荒地出了门。
他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褪了色的水墨山水,看上去比镇上大多数人家的祖宅还要老。他提着那个小罐子,踩着青石板路上的水洼,一步一步往巷口走去。
王木匠的家在巷口第三户,篱笆墙,木门上贴着去年过年的门神——已经褪了色,门神的脸被雨水泡得模糊了。沈时雨站在门外,没有敲门。
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个孩子正在睡觉。但那种睡法不对。那是一种干涸的、空荡荡的睡法,像是一口没有水的井。
"三个星期了。"他低声自语,"三个星期没有做梦。"
一个五岁的孩子,三个星期没有做梦。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白天开始发呆,眼神空洞。意味着她不再笑了,不再闹了。意味着她的父母以为她生了病,请了郎中来看,郎中说脉象平和,没有任何病症。但孩子就是日渐消瘦,像一朵被人从根上切断了水源的花。
沈时雨把罐子举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罐子的盖子无声地打开了。那团粉色的光飘了出来,在雨中盘旋了一圈,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它动了——穿过篱笆的缝隙,越过院子里的石磨和晾衣杆,飘向了那扇半开的小窗。
沈时雨看着那团光消失在窗缝里,松了一口气。
一小会儿之后,屋子里传出了一声细细的笑——是那种孩子在梦中发出的无意识的、满足的咯咯笑。
沈时雨站在雨里,听着那笑声,嘴角微微弯了弯。
"回家了。"他对着空荡荡的夜色说。
他转身往回走。雨打在油纸伞上,沙沙作响。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他想的是:一个五岁的孩子没了梦就会枯萎。而他自己,三百年没有做梦了,却还活着——如果这算活着的话。
也许不做梦的人并不会真的死。只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看上去像人、说话像人、走路像人,但心里面是空的东西。
他回到铺子,把油纸伞收好,坐回了柜台后面。猫还醒着,灰蓝色的眼睛在暗中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看什么。"沈时雨说。
猫眨了眨眼。它那双眼睛在暗处有一种奇异的深邃——不像是猫的眼睛,更像是某种古老得多的生物在透过这双眼睛看着外面的世界。
沈时雨别开了目光。
他重新拿起一个空罐子,开始擦。擦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三百年了。有时候我也不确定……我还算不算一个人。"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雨渐渐小了。铜铃不再响了。忘忧铺在深夜里安静得像一座坟——不,像一座庙。一座供着三千个人的梦的庙。
而庙里的那个人,自己却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