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时雨的秘密
纸飞机编辑部 · 2743字
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雨眠镇还不叫雨眠镇,叫清水镇。镇子小得不像话,统共不到百户人家,靠着一条细细的河活着。河里有鱼,岸边有稻,日子清贫但还过得下去。
沈时雨那时候还是个书生。
真正的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间别着一方旧砚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读到月亮升起来才点一盏豆大的油灯继续读。他要考功名。他相信只要考上功名,就能改变一切——给母亲看病,修家里漏雨的屋顶,娶隔壁裁缝家的女儿。
他有梦。
不是卖梦铺里那种装在罐子里的梦,是真正的、活在心里的梦。关于未来的梦。他闭上眼就能看见——自己穿着官服回到镇上,母亲站在门口,裁缝家的女儿在旁边笑。那个梦清晰得像一幅画,每个细节都描好了边。
可是那年秋天,他母亲病了。
不是普通的病。郎中说是"心蛊"——一种极罕见的症候,五脏六腑都在慢慢衰败,却没有任何外因。郎中摇着头说:"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沈时雨那年二十三岁,跪在母亲床前,把能借的钱都借了,能求的人都求了。可没有用。他眼睁睁看着母亲一天天瘦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着的灯。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只蚕。不是普通的蚕——它有人脸那么大,通体银白色,身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发光。它趴在一片漆黑的虚空里,慢悠悠地吐着丝。那些丝不是蚕丝的白色,而是五颜六色的,每一根都透着光芒,像是在编织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是谁?"梦里的沈时雨问。
"我是梦蚕。"那东西说话了,声音像是很多人同时在低语,又像是丝绸摩擦的沙沙声,"我是所有梦的源头。每个人每夜做的梦,都是我吐出来的丝。"
"我母亲快死了。"沈时雨说。
"我知道。"
"你能救她吗?"
梦蚕停下了吐丝的动作,偏过头来看他。它没有眼睛——或者说,它整个身体都是眼睛。它看人的方式不是用目光,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我不能救人的命。"它说,"但我可以给你时间。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你可以找到任何一种办法去救她。"
"什么代价?"
"你的梦。"梦蚕说,"不是你今晚做的这个梦——是你所有的梦。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所有你在睡眠中会看见的画面,所有你闭上眼时心里浮现的关于明天的期盼。全部给我。"
沈时雨没有犹豫。他二十三岁,年轻得无知,以为梦不过是夜里的幻象,以为清醒就是一切。
"好。"他说。
梦蚕吐出一根银色的丝。那根丝穿透了沈时雨的胸口——不疼,但他感到了一种巨大的空。像是有人把他胸腔里的什么东西连根抽走了,留下了一个洞。那个洞不出血,不流水,只是空着。
"成交了。"梦蚕说,"从今往后,你不老不死,不伤不病。但你再也不会做梦了。"
沈时雨从那个梦里醒来——那是他此生最后一个梦。
他确实不老了。可他母亲还是死了——就在三天之后。梦蚕给了他时间,但没给他方法。他活了下来,永远地活了下来,守着一个再也无法实现的承诺。
他没有变老。镇上的人一年年地老去、死去,他还是那个二十三岁的模样。他换了一个镇子又一个镇子,最后回到了这里——清水镇,后来改名叫雨眠镇的地方。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来。也许只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没有了梦,他最先失去的是期待。
他不再期盼明天。不是绝望——绝望也是一种感受,也需要想象力。他只是对明天没有任何画面了。每一天醒来都是空白的,不好不坏,没有盼头也没有恐惧。活着就是活着,像石头存在着一样。
然后他失去了爱的能力。
不是他不想爱。他试过。他遇见过好的姑娘,温柔的、聪明的、让他觉得该心动的。但心不动。那颗心像是一口钟,里面的锤子被取走了,怎么撞都不响。
后来他明白了——爱是一种关于未来的想象。你爱一个人,是因为你能想象和她一起变老,能想象未来。而他,没有了那种想象的能力。他的未来是一片永恒的、空白的平原,什么都长不出来。
他开始理解梦蚕的交易意味着什么。
梦不仅仅是夜里的幻觉。梦是人向未来伸出的手。人在梦里练习希望,练习恐惧,练习爱。失去了梦,就失去了和未来之间的所有连接。
他恨过梦蚕。恨了很久。恨到最后连恨也淡了——恨也需要想象,想象如果没有那笔交易,生活会是什么样。他连"如果"都想象不了了。
某一天——也许是五十年后,也许是一百年——他在一个雨夜里发现了一件事。
他在一间破庙里躲雨,旁边睡着一个要饭的老头。老头睡得很沉,嘴角挂着一丝笑。沈时雨看着那笑容,伸出手,无意识地碰了碰老头的额头。
他看见了。
老头的梦。一个简单的梦——梦里他还年轻,坐在田埂上吃一碗白米饭,旁边是金黄色的稻浪。就这么简单。但那种满足感、那种踏实感,像阳光一样从老头的额头传到了沈时雨的指尖。
他的手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那是他一百年来第一次感受到"温度"。虽然不是他自己的梦,但在触碰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原来梦是这种触感。温暖的,有重量的,活着的。
像是一个溺水百年的人,终于碰到了一口空气。
从那天起,他开始收集梦。
不是为了占有——别人的梦他留不住,放在手心里一会儿就会散。他开始研究怎么把梦保存下来,试了无数种方法,最后发现玻璃罐子可以。雨水洗过的玻璃,密封好,能把梦锁在里面很久。
再后来,他开了忘忧铺。
起初只是为了收集更多的梦——收那些别人不要的梦,存起来,偶尔打开罐子看一眼,感受一下那微弱的温度。但慢慢地,有人来问他买梦。缺梦的人比他想象中多——失眠的人、抑郁的人、那些活着但觉得空的人。他发现自己可以把收来的梦匹配给需要的人。
一个买卖就这样做了三百年。
三百年里,他帮过三千多个客人。每帮一个人,他都会在那本泛黄的册子上记一笔。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梦的颜色和形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三千个人的梦从他手中经过——他是所有梦的过客,但没有一个梦属于他。
他有时候想:也许有一天,在经手的某个梦里,他会发现自己的那个。毕竟梦蚕说的是"你的梦给我"——可梦蚕拿了之后会怎么处理呢?会不会拆散了,混进别人的梦里?会不会有一天,某个罐子里装着的某个人的梦,里面有一小片是他的?
这个希望很渺茫。但对一个不会做梦的人来说,这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的"如果"了。
猫是在一百五十年前出现的。
一个雨天,它就那么出现在了铺子门口,浑身湿透了,瘦得像根柴。沈时雨收留了它。它从来不出门,从来不抓老鼠,每天只是睡在柜台上,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沈时雨做生意。
沈时雨一直觉得这只猫不对劲。一百五十年了,它没有老过一天。它的眼睛里有时候会闪过一种太过聪明的东西——不是猫的聪明,是那种阅尽沧桑的、带着某种目的的凝视。
他怀疑过。但他没有问。
也许是不敢问。也许是怕答案打破他唯一的希望。
如果猫就是梦蚕——如果那个拿走他梦的东西,一百五十年来一直趴在他的柜台上,看着他一个一个地收梦、卖梦、帮人、渡人——
那它在等什么?
沈时雨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三百年了,他还在开铺子。每个雨天都开。不是因为他多高尚,不是因为他慈悲。
是因为他还在找。在每一个经手的梦里,找那一丝微弱的可能——
也许下一个梦,就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