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双胞胎的梦
纸飞机编辑部 · 3109字
那天来的客人有两个。
准确地说,是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姑娘。十七八岁的年纪,圆脸杏眼,扎着同样的辫子,穿着同样的碎花褂子。唯一的区别是一个眼底有青色的暗影,像是长久失眠的痕迹;另一个脸色红润,但眉心拧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放不下。
她们手拉着手走进铺子,在柜台前坐下。
椅子只有一把,两个人就挤在一起坐。她们的肩膀紧紧靠着,像是分开了就会倒下去一样。
"我们是双胞胎。"先开口的是那个眼底有暗影的——她的声音轻而涩,像是嗓子里有砂纸,"我叫阿莲,她叫阿荷。"
"我知道你们来做什么。"沈时雨说。
阿莲和阿荷同时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
"你知道?"
沈时雨指了指她们握在一起的手。"你们两个人的气息是连着的。正常人的梦是独立的,各归各的——但你们的梦在中间有一根线。我一眼就看见了。"
阿荷——那个脸色红润但眉头紧锁的——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比姐姐响亮些,但也带着一种疲惫:"梦先生,我姐姐每天晚上做噩梦。从小就这样。梦见溺水,梦见坠落,梦见被什么东西追。每天早上醒来脸色青白,像是一夜没睡。"
"而你,"沈时雨看向阿荷,"每天做的都是好梦。"
阿荷点头,但神情里没有任何愉悦。"花开的梦,飞翔的梦,甜的梦。每天早上醒来都开开心心的。可是——"
她看了一眼姐姐,眼眶红了。
"可是看着我姐这样,我开心不起来。"
阿莲反过来安慰她,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的。我习惯了。"
"你不该习惯。"阿荷的声音哽了一下。
沈时雨静静地看着她们。他见过很多对比鲜明的人——幸福的和痛苦的,富有的和贫穷的。但很少见到这样的:两个人的幸与不幸如此对称,像是天平的两端,一边高了,另一边必然低。
"你们想怎么做?"他问。
"换。"阿莲说,"把我的噩梦给她,把她的好梦给我。哪怕只是试几天——"
"不是试几天。"阿荷打断她,"永远地换。以后我来做噩梦。她做了十七年了,够了。该轮到我了。"
沈时雨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从一个高处的格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铜镜。镜面已经发绿了,照不出人影,但沈时雨并不是要照人。
他回到柜台前,把铜镜平放在桌上。
"把手放上来。"他说,"两只手。叠在一起。"
阿莲和阿荷迟疑了一下,各自伸出一只手,掌心对着掌心,放在了铜镜上面。
沈时雨把自己的手覆在她们手背上,闭上了眼。
一瞬间,他看见了。
那是一个梦。不是两个——是一个。
在铜镜映照出的某种深层空间里,他看见了一团光。那光不大,但极为奇特——它是对半分开的。左边是暗色的,翻涌着不安的阴影,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右边是明亮的,流动着温和的彩色,像春天的溪流。
两半之间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不是人为造成的裂缝——更像是一个原本完整的东西,沿着某条天然的纹路,被分成了两片。
"我明白了。"沈时雨睁开眼,轻轻放开了她们的手。
"明白什么?"
"你们的梦不是两个。"他说,"是一个。一个完整的梦,被分成了两半。"
两姐妹同时愣住了。
沈时雨坐回去,认真地看着她们。"人在成为'人'之前——在母腹里的时候——梦就已经开始了。那是最原初的梦,跟人的灵魂一起长出来的。双胞胎在母腹里共享一个梦,因为那时候你们还是一体的。但出生的时候分开了,梦也跟着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好的,一半是坏的?"阿莲问。
"不。"沈时雨摇头,"分开之前那个梦是完整的——有明有暗,有甜有苦,但不会让人痛苦。就像白天和黑夜是一体的,只有白天不叫幸福,只有黑夜不叫痛苦——完整才是正常的。但被分成两半以后,一半只剩了暗面,另一半只剩了明面。所以你,"他看着阿莲,"只做噩梦。而你,"看着阿荷,"只做好梦。你们两个都不完整。"
"所以……"阿荷小心翼翼地问,"不是换——是合?"
"对。不是把噩梦和好梦交换,是把它们合回去。让你们每个人都拥有一个完整的梦——有好有坏、有明有暗的梦。正常人的梦。"
阿莲的手指收紧了。"合回去以后……我还会做噩梦吗?"
"会。"沈时雨诚实地说,"但不再是纯粹的噩梦。就像正常人偶尔做个不好的梦——第二天醒来皱皱眉头,然后继续过日子。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每一夜都是纯粹的黑暗。"
"而我,"阿荷接上来,"也不会再每天都做甜梦了?"
"不会。但你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甜。因为尝过苦的人才真正懂得甜。"
两姐妹对视了一眼。不需要商量——十七年的默契让她们在同一个瞬间点了头。
"好。"她们同时说。
沈时雨没有笑,但他的眼角柔和了一些。
"这个不收钱。"他说,"本来就是一个梦。还给你们,是物归原主。"
他让她们面对面坐着,两只手掌心对掌心合在一起,像是拜佛的姿势。然后他把铜镜竖着放在她们合起来的手中间——镜面朝上,像一扇微小的门。
他开始做一件他极少做的事:不是取梦,不是放梦,而是——修补。
他的两只手分别按在两人的额头上,指尖泛着青光。那光顺着她们的血管往下走,走到掌心,在铜镜上方汇合。他感觉到了——两半梦在互相靠近,像两块被打碎的玉试图重新拼合。
但它们抗拒着。十七年的分离让它们各自长出了自己的形状,裂缝处的边缘已经不再吻合了。它们相互排斥,就像两块磁铁的同极——越近越推。
沈时雨加重了力度。他的脸色微微发白——这件事比他想象中要难。他不是在操控梦,他是在哄它们。
"没事的。"他轻声说——不是对两姐妹说,是对那两半梦说,"你们本来就是一体的。分开了十七年,是该回家了。"
两半光在铜镜上方颤抖着,犹豫着。然后——像是两滴水终于碰在了一起——它们融合了。
阿莲和阿荷同时发出了一声轻呼。不是痛——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身体里一个一直空着的角落忽然被填满了。她们的手指在对方掌心里攥紧了,眼泪不约而同地流了下来。
那团光在铜镜上方旋转了一圈,然后分成了两道——一道流入阿莲的额头,一道流入阿荷的额头。但这一次,每一道里面都有明有暗,有彩色有阴影。完整的。
"好了。"沈时雨收回了手,把铜镜放回怀里。
两姐妹松开了手,怔怔地看着对方。她们还是一模一样的脸,但有什么东西变了——阿莲眼底的那层青影似乎浅了一些;阿荷眉心的褶皱也舒展了一些。她们看上去更像了——不是外表的像,是那种由内而外的、浑然一体的像。
"今晚你们都会做梦。"沈时雨说,"可能不全是好的。但是完整的。"
阿莲擦了擦眼泪,露出了一个笑——那可能是她十七年来第一个不带恐惧的笑容。
"谢谢你。"她说。
"谢谢。"阿荷也说。
她们手拉着手走出了铺子。雨还在下,但她们没有撑伞,就那么走在雨里,偶尔对视一眼,笑一下。两个一模一样的姑娘,在雨里越走越远,像同一首歌的两个声部,终于合在了一起。
沈时雨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柜台上正在装睡的猫身上。
"一个梦可以被分成两半。"他自言自语,但语气像是在对某个人说,"也可以被碎成三千多片。如果两半能合回去——三千多片呢?"
猫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睁眼。
沈时雨走回柜台后面,拿起那本册子,翻到最新的一页。三千二百四十七个名字。三千二百四十七个他帮过的人。如果他的梦真的碎在了这些人身上——
那些碎片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有没有一种方式,让它们像那两半梦一样,找到彼此,重新合回来?
他不知道。但今天他看见了一件事:分开的东西是可以合拢的。哪怕分了十七年——哪怕分了三百年。
只要它们记得自己曾经是一体的。
他提起笔,在册子上写下今天的记录:
"合双生梦一枚。分而复合,天工自成。余观之有感——碎者或可聚,散者或可归。但需缘至。不可强求。"
写完这行字,他放下笔,抬头望向满墙的罐子。那些罐子在昏暗的灯火里闪着微光,像一面墙的眼睛在回望他。
他的梦碎片,在这些罐子里吗?还是已经跟着那些客人,散落到天涯去了?
雨越下越大。沈时雨闭上了眼,试着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吗?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一下。
似乎有什么。
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继续擦他的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