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愿醒来的人
纸飞机编辑部 · 3278字
那个人是被抬进来的。
两个脚夫架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他闭着眼,呼吸平稳,面色红润——看上去不像是病了,更像是在安睡。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不对劲: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那笑容太安详了,安详得不属于这个世界。
跟在门板后面的是一个妇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她跌跌撞撞地跟着,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绞得快要烂了。
"梦先生!梦先生——"她一进门就扑到柜台前,声音嘶哑,"求你——我儿子——他三天了——三天没有醒——"
沈时雨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板旁边。他俯下身,看着那个沉睡的年轻人。
年轻人大约二十五六岁,面目清秀,书卷气还残留在眉眼之间。他睡得很深很深——不是昏迷那种深法。昏迷的人脸色是灰败的,呼吸是浅弱的。而这个人,面色红润,呼吸深长,像是在做一个极为满足的梦。
沈时雨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年轻人的额头。
一瞬间他看见了——里面是一个完整的、鲜活的、精致得像一幅画的梦境。那梦境里有一座小院,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下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绣花。她穿着杏黄色的衫子,绣的是一对鸳鸯。她抬起头来冲着某个方向笑,笑容温柔得像融化了的蜜。
沈时雨收回了手。
"他不是病了。"他对那个妇人说,"他是不想醒。"
妇人的身体晃了一下。脚夫赶紧扶住她。
"我知道……"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我知道他不想醒。他媳妇……上个月走了。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他……他从那以后就没怎么吃过东西,整天坐在那间屋子里不动。三天前他说'我去睡一会儿',就再也没醒过来。"
沈时雨沉默了一会儿。
"把他放在里屋的床上。"他吩咐脚夫。
忘忧铺后面有一间小小的里屋——说是沈时雨的卧室,其实只是个摆设,因为他不需要睡觉。屋里有张窄床,现在正好用上了。
脚夫把年轻人抬进去放好,然后离开了。妇人守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不肯走。
"大娘,"沈时雨轻声说,"你先在外面等着。我要进去找他。"
"进去?进去哪里?"
"他的梦里。"
妇人的手攥紧了帕子,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头。她被沈时雨扶到了外间的椅子上坐下,猫从柜台上跳下来,轻轻蹭了蹭她的腿,妇人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猫的背。
沈时雨回到里屋,把门关上。
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那个沉睡的年轻人。年轻人的嘴角还挂着那一丝微笑——在梦里,他的妻子还活着。在梦里,一切都没有发生。那里比外面好太多了。
沈时雨理解这种选择。三百年来他见过太多选择留在梦里的人。他们不是不知道那是假的——他们只是觉得真的太疼了。
他伸出双手,覆在年轻人的太阳穴两侧。然后他做了一件他极少做、也极不喜欢做的事——
他走进了别人的梦。
光芒一闪。
沈时雨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小院子里。
院子很小,但收拾得极干净。青砖地面被扫得一尘不染,墙角堆着几盆野花。正中间是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小石榴——还没到红的时候。
树下有两个人。
年轻人——清醒时那个沉睡的年轻人——正坐在一张小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他对面是一个女人,杏黄色的衫子,手里拿着绣绷。她正抬头看着年轻人,笑着说什么。
那笑容——沈时雨看了一眼就知道了——那是梦。真正的人笑起来有无数种微小的不完美——牙齿微微不齐,眼角有细纹,嘴角一高一低。但梦里的人不会有这些。梦里的人是记忆打磨过的,是心里最完美的那个版本。
年轻人也看见了沈时雨。他的表情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警惕。
"你是谁?"他站了起来,挡在女人面前,"你怎么进来的?"
"我叫沈时雨。忘忧铺的。"沈时雨没有走近,就站在院门口,"你母亲把你送来的。"
年轻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我知道。你是来拉我回去的。"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年轻人说,声音很平静,但底下压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坚定,"我知道这是梦。我知道她——"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人,"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醒?"
年轻人的嘴唇抖了一下。"因为外面她不在了。"
那个梦中的女人放下了绣绷,站起来走到年轻人身边。她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像是生前做过无数次的动作。
"你看,"年轻人低下头看着她拉住自己衣袖的手,声音碎了,"在这里她还在。还会笑,还会跟我说话。我为什么要回去?回去干什么?对着空房子?对着她的遗物?"
沈时雨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年轻人,落在了那个梦中女人身上。
她也在看着沈时雨。
她的眼睛里——沈时雨注意到了——有一种不该属于梦中之人的东西。一种清醒的、忧伤的、请求的光。
"我能跟她单独说句话吗?"沈时雨对年轻人说。
年轻人本能地想拒绝,但那个女人先开口了:"让他来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松开了她的手,退到了一边。但他没有走远——他紧紧盯着沈时雨,像是怕他会把这个梦打碎。
沈时雨走到女人面前。
近距离看她,她确实是完美的——是记忆里被无数遍回忆打磨过的完美。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在梦境里,这很罕见。
"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沈时雨轻声说。
"我知道。"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超越了梦境的温柔——那是她活着时候的温柔残留在这里的余温,"你来带他走。"
"你想让他走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了一眼年轻人——他还站在石榴树下,紧张地看着这边。她看他的目光里有爱,有心疼,还有一种决绝。
"请让他走。"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沈时雨等着她说下去。
"我留在这里就好。"她微微笑了,眼角有水光——梦里的人不该会流泪,但她的泪却是真的,"梦里的人也想让活着的人好好活。他在这里陪我……我很开心。但他不属于这里。他是活着的人。活着的人该在外面——晒太阳,吃饭,吹风。哪怕疼,也该在外面疼。不该在这里陪一个梦。"
"如果他不肯呢?"
"他会肯的。"她垂下眼帘,"如果是我亲口跟他说——走吧。"
沈时雨看着她。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想:如果他自己有一个这样的梦——一个他爱的人在里面等他——他会不会也不肯出来?
答案是不会。因为他根本做不了这个梦。
"好。"他说,"你跟他说。我在这里等着。"
女人走向年轻人。年轻人看见她走过来,脸上露出笑容——那种纯粹的、毫无防备的笑。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沈时雨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他看见年轻人的笑容一点一点地碎了,变成了泪水。他摇头,激烈地摇头,握住她的手不肯放。
她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后退了一步。
年轻人伸出手想抓住她,但她又退了一步。她一直在笑,笑得很温柔,眼泪从脸颊上滚下来。
梦境开始碎了。
从边缘开始——院墙变成了雾,花盆变成了光点,石榴树一片一片地散开。年轻人站在原地,看着一切在他眼前消融,最后只剩下她——站在一片白色的虚空里,杏黄色的衫子还是那么鲜亮。
她最后笑了一下,说了最后一句话。沈时雨这次听见了:
"去外面吧。好好的。"
然后她也散了。像一缕烟,像一颗露珠被太阳照到。
年轻人跪在了地上。
沈时雨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走吧。"他轻声说,"她让你走。"
年轻人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但那双眼睛——沈时雨看见了——那双眼睛从溺水般的空洞里,慢慢浮出了一点什么。不是希望——太早了。只是一种……活过来的疼痛。
愿意疼,就是愿意活。
沈时雨伸出手。
年轻人看了那只手很久。然后他抬起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光芒一闪。
里屋的床上,年轻人睁开了眼。
他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流进了枕头里。他的嘴张着,像是想叫一个名字,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门被推开了。妇人冲进来,一把抱住了儿子,哭得浑身发抖。
"醒了……醒了……"
沈时雨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年轻人被母亲抱着,哭得像个孩子。那种哭法——撕心裂肺的、毫不遮掩的——沈时雨知道,这才是对的。能哭出来,就能活下去。
他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外间,猫正蹲在柜台上看着他。
沈时雨在柜台后面坐下来,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进入别人的梦会消耗他很多。不是体力的消耗——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每次他走进别人的梦,看见那些他永远不会拥有的鲜活和温暖,出来之后那种空就会更深一些。
"梦里的人也想让活着的人好好活。"他重复着那个女人的话,对着空无一人的铺子。
他想:如果有一天,有人走进他的梦来找他——可是他没有梦。
猫跳到他膝盖上,重量轻得像一团雾。沈时雨把手放在猫的背上,什么都没说。
外面的雨下得很轻,像是怕惊醒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