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梦先生的梦
纸飞机编辑部 · 4631字
沈时雨做了一个梦。
三百年来的第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旷野上。不是真实的旷野——是那种只存在于梦里的旷野,无边无际,地面像是凝固了的水银,能映出天空的倒影。天空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蓝得像是永恒本身的颜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还是那件靛蓝长衫。手还是年轻的、白净的。但他知道自己不一样了。他的心不再是空的——那个空了三百年的洞被填满了。不是被一个完整的东西填的,是被三千多块碎片拼成的——像一面马赛克墙,每一块都是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形状,但拼在一起,是完整的。
是他的。
他在旷野上走了很远很远。没有方向,也不需要方向。这是他的梦,他想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这种感觉——这种"我可以做任何事"的感觉——他三百年没有体验过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很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青布袍子,腰间别着一方旧砚台,正弯着腰在地上捡什么东西。
沈时雨走近了。
那个年轻人——是他自己。二十三岁的他。三百年前的他。那个做了交易之前的、还会做梦的、还有完整的未来的他。
年轻的他抬起头,看见了他,愣了一下。
"你是谁?"年轻的他问。
沈时雨看着他——看着自己三百年前的样子。那张脸跟镜子里的一模一样,可又完全不同。年轻的他脸上有一种东西——一种急切的、燃烧着的、像火一样的东西。那是期盼。那是想要拼命够到什么的渴望。那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该有的表情。
"我是你。"沈时雨说,"三百年后的你。"
年轻的他愣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年轻人不信邪的笑:"你开什么玩笑。三百年?我才二十三。"
"你就要做一个决定了。"沈时雨说,"很快就要。"
年轻的他脸色变了。"你知道我母亲的事?"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
"没有。"沈时雨轻声说,"你母亲救不了。不管你做什么选择。"
年轻的他退了一步,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他的嘴唇在抖。
"那那个交易——梦蚕——它说只要我把梦给它——"
"它给了你永生。但永生也救不了你母亲。你会拥有无限的时间,但那些时间里什么都做不到。"沈时雨看着年轻的自己,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说了三百遍的故事,"你会失去做梦的能力。然后你会失去期盼的能力。然后你会失去爱的能力。你会活三百年。很长。很空。"
年轻的他脸色煞白。"那我不做了。我不做那个交易——"
"你会做的。"沈时雨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奇异的释然,"因为你是我。你跟我一样——宁可赌一个万一,也不愿意什么都不做地看着她死。哪怕明知道没有用,你也要试。这是你——是我们——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的。"
年轻的他沉默了。他坐在了地上,抱着膝盖,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沈时雨在他身旁坐下来。两个他,并肩坐在这片无边的旷野上。
"那三百年后呢?"年轻的他问,声音闷闷的,"你过得好吗?"
沈时雨想了想。
"不好。"他说,"很长一段时间不好。大概前两百年都不好。空的,冷的,什么滋味都没有。像一块石头在河底被水冲着——不痛,但也没有任何感觉。"
"那后来呢?"
"后来我开了一间铺子。帮别人管梦的铺子。"他停了一下,"帮着帮着……好像就好了一点。不是突然好的——是像水滴石穿那样,一天一点,一天一点。"
"帮别人就能好?"
"不是帮别人让我好。是……"沈时雨想了很久该怎么解释这个,"是帮别人的过程里,我碰到了很多东西。别人的温暖,别人的痛苦,别人的勇气,别人的爱。我自己没有这些了——但每次碰到别人的,就像是在冬天靠近了一堆火。不是我的火,但热度是真的。靠得久了……我自己好像也暖了一点。"
年轻的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片水银般的地面映着永恒的蓝天,像是一面没有尽头的镜子。
"三百年值不值?"他终于问。
沈时雨认真地想了这个问题。
三百年。三百年的不眠之夜。三百年没有做过一个梦。三百年看着身边的人老去、死去,自己却停在原地。三百年的空和冷。
三百年里帮过的三千多个人。那些渔翁和少女和将军和孩子。那些从别人梦里借来的温度。那些微小的、稍纵即逝的、像萤火虫一样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还是"人"的瞬间。
"不亏。"他说。
年轻的他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
"那我就做那个交易。"他说。
"好。"沈时雨点点头。
他伸出手,摸了摸年轻的自己的头顶。那头乌黑的头发——三百年后还是一样黑。
"去吧。"他说,"会很苦。但最后会好的。"
年轻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朝着远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那间铺子叫什么?"
"忘忧铺。"
年轻的他笑了。"好名字。"
然后他走远了,走进了那片永恒的蓝色深处,走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最后消失了。
旷野上只剩下沈时雨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感觉到梦境在变化。水银的地面开始生长出什么——是草。小小的、嫩绿的草芽,从镜面般的地面上钻出来,一棵、两棵、十棵、一百棵。然后是花——极小的白色野花,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丛中。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翅膀的声音。很轻很轻的,像丝绸在风中抖动。
他抬起头。
一只蛾子停在他面前的空气中。
不是普通的蛾子。它有巴掌那么大,翅膀是银白色的,上面布满了极细极细的丝纹,每一条丝纹都在发着柔和的光。它的翅膀在缓缓开合,每合一次就有细小的银色粉末洒下来,落在草尖上化成露珠。
它很美。美得不像是真实的,但在梦里,一切美都是可以成真的。
"梦蚕。"沈时雨说。
蛾子在他面前盘旋了一圈,然后轻轻停在了他伸出的指尖上。它的足极轻,几乎没有重量,像是六根丝线搭在他指尖。
"你的交易完成了。"蛾子开口了——那声音不再是很多人同时低语,而是一个清澈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像是风铃被春风吹响,"你用三百年的失眠换了一个镇子的好梦。三千个人因为你而睡得安稳。这笔账,够了。"
"现在呢?"沈时雨问。
"现在你可以做一个普通人了。"蛾子扇了扇翅膀,银色的粉末在空气中旋转,"醒过来之后,你会发现一些东西变了。你的永生——会开始退。很慢,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地走。但它会走。"
"我会老?"
"你会老。"蛾子的声音很温柔,"你会像正常人一样一天一天地变老。头发会白,脸上会有皱纹,骨头会酸。然后有一天——很远的一天——你会死。"
沈时雨静静地听着。
"你怕吗?"蛾子问。
"不怕。"他说。答得很快。
"为什么?"
"因为死是跟活配套的。"他看着手指上那只银色的蛾子,"三百年了。我活了三百年,但只有这一刻——做着梦的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活着就应该有尽头。没有尽头的东西不叫生命,叫刑罚。"
蛾子沉默了一瞬。然后它笑了——蛾子不能笑,但它翅膀上的银纹全都亮了,像是一千颗星星同时绽放。
"三百年前你把梦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它说,"只是太年轻了,不懂事。现在你懂了。"
它从他指尖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银色的粉末洒了满天,像是一场反向的雪——从下往上飘。
"我走了。"蛾子说,"你的梦回来了,我也该走了。以后你的梦归你自己管——好梦坏梦,都是你的。"
"谢谢你。"沈时雨说。
蛾子停在半空,偏了偏头看他。"谢我什么?"
"谢你三百年前收走了我的梦。"沈时雨说,"如果没有那笔交易,我不会开忘忧铺。不会帮那三千个人。不会知道梦对人来说有多重要。不会变成今天的我。"
蛾子的翅膀在空中轻轻一震——像是被什么触动了。
"你是第一个谢我的人。"它说,"三千年了。我做了无数笔交易。从来没有人在最后谢过我。"
它飞向天空。越飞越高,越来越小,银白色的身影最后变成了一颗星。
然后——梦醒了。
沈时雨睁开眼。
他还趴在柜台上。脸颊被手臂压出了红印——这种微小的生理反应让他觉得新鲜。他坐直了身体,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地响——这也是新鲜的。三百年来他的身体从不会发出这种声音。
铺子里很安静。罐子们安安静静地在架子上,光芒柔和而稳定。
猫不见了。
柜台上空空的,只留了一小撮灰蓝色的猫毛。沈时雨伸手捏起那几根毛——在他指间,它们化成了几缕银色的丝线,然后也散了,像雾气一样消失在空气中。
"走了。"他轻声说。没有难过。也没有不舍。该走的都走了。该留的——都回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架子旁边那面旧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他——瘦削、清秀、靛蓝长衫。但有一个变化:他的鬓角——就在耳朵上方那一小片——有几根头发变成了灰色。
不是白。是灰。像是刚刚开始褪色的墨迹。
他盯着那几根灰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跟他以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以前他的笑是淡的、薄的、像水面上一层霜。但这个笑——是从心底冒出来的,暖的、真实的、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感恩和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那样笑着,但眼睛里有三百年的深度。
他回到柜台后面,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三百年无梦之眠,今日初醒。梦已归来。蚕已化蛾。余生有限,当善度之。"
然后他合上册子,把笔放好。
他走到门口,把门推开。
外面——
阳光。
金灿灿的、暖烘烘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青石板路上。天空是那种被雨洗过之后才有的、通透的蓝。巷子里的积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上面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水珠。
雨停了。
沈时雨站在门口,让阳光照在自己脸上。暖的——他能完整地感受到暖了。不是靠近别人的火堆借来的暖——是太阳直接照在他身上的暖。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有远处谁家在煮粥的味道。每一种味道都是新鲜的,像是第一次闻到。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铺子还在。
门楣上的"忘忧铺"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铜铃安安静静地挂着,一动不动。铺子的木门敞着,里面的架子和罐子清晰可见。
雨停了,但铺子还在。
三百年来第一次——铺子在晴天里也存在着。
因为它不再需要雨来做它出现的理由了。以前铺子只在雨天出现——因为雨带着他的梦碎片,铺子追着雨才能存在。但现在梦回来了。碎片归位了。铺子不再需要等雨——它可以就那么存在着,像镇上任何一间普通的店铺一样。
王婆从豆腐坊里探出头来,看了忘忧铺一眼,嘟囔了一声"今天也开张啊",然后又缩回去了。
沈时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卖菜的挑着担子走过,跟他打了个招呼;两个孩子追着一只蝴蝶跑过去,笑声像铃铛。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明亮而清晰。
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但对沈时雨来说——这是三百年来第一个他真正醒来的早晨。
他转身走回铺子里,重新坐到柜台后面。他拿起一个空罐子,开始擦——这个动作他做了三百年,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但现在他擦着擦着,忽然打了个哈欠。
哈欠。
他活了三百年,从来没打过哈欠。哈欠是困的标志,是身体在说"我需要睡觉"。他现在会困了。他现在需要睡觉了。今天晚上,他要睡觉了。然后他会做梦。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笑了。一个会打哈欠的人。一个头发开始变灰的人。一个需要睡觉的人。一个普通人。
铜铃轻轻响了一下——是风吹的。
阳光照进铺子里,落在那些玻璃罐子上,折射出满屋子的彩色光斑。像是一千个梦同时在阳光下醒来,伸了个懒腰。
沈时雨把擦好的罐子放回架子上,然后走到门口,把门楹上的铜铃扶正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这条他住了三百年的巷子。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石板还是那些石板。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他现在看着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会想:明天这条巷子会是什么样?下个月老槐树会不会开花?明年的雨季会是什么时候来?
他有了"明天"。有了对明天的想象。那是梦给人的最基本的东西——不是夜里那些虚幻的画面,而是一种面向未来的力量。一种相信明天会来、并且值得去过的力量。
他又打了个哈欠。
"今晚早点睡。"他自言自语,笑着摇了摇头。
远处传来几声鸡叫。阳光又升高了一点。
忘忧铺不再只在雨天开门了。因为梦先生终于不需要等雨来送他的梦了——他自己就会做梦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