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班
纸飞机编辑部 · 2820字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七床的去甲肾上腺素又要调了。
程晚星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平均动脉压掉到58,心率飙到132,血氧还勉强挂在91。她没有叹气,也没有加快脚步。她只是站起来,推开护士站的椅子,走过去。
鞋底踩在ICU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这个声音她听了八年,每一步都像是在数数。从护士站到七床,二十三步。她数过。
七床是个四十五岁的建筑工人,姓周,三天前从工地上摔下来,脾脏破裂,手术后感染了,血培养出了大肠杆菌。脓毒症。多器官功能衰竭正在一项项推进,像多米诺骨牌,推倒了肝功能,推倒了肾功能,现在在推血压。
晚星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输液泵的速度,把去甲的剂量从0.3调到0.5。然后她拿起记录板,写下时间和数字。字迹很稳。
周师傅的脸已经发灰了,嘴唇是那种不健康的紫黑色。气管插管从他嘴角伸出来,胶带粘在皮肤上,边缘已经有些发黄。呼吸机有节奏地送气,胸廓起伏像是机器在替他活着。
他的妻子白天来过。一个瘦小的女人,穿着洗褪色的红色棉衣,在走廊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不能送进来的饭盒。她反复问同一个问题:"他能醒吗?他能好吗?"
晚星当时说的是:"我们在尽力。"
这句话她说过几百次。每次都一样。
凌晨三点,晚星回到护士站,靠在椅背上。今晚她负责六张床,除了七床的周师傅,还有一个肺移植术后的老太太、一个车祸的年轻人、一个心梗支架后的糖尿病患者,和两个相对稳定的术后观察。六条命,八个小时,一双手。
对面坐着夜班搭档小刘,一个刚来两年的男护士,正在费力地录护理记录。他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像条缺氧的鱼。
"程姐,七床还撑得住吗?"
"看凌晨。"晚星说。
她没有说更多。经验告诉她,脓毒性休克的病人如果在凌晨三到五点之间血压还稳不住,基本就是那样了。但她不说"那样"这两个字。不是因为忌讳,是因为没必要。小刘也知道。
三点半,十二床的呼叫铃响了。肺移植的老太太醒了,指着自己的喉咙。晚星过去,弯下腰,凑近她的耳朵:"李奶奶,管子在,不能说话。疼吗?"老太太眨眨眼。晚星给她追加了一点镇痛。
回到护士站,她顺手撕开一包苏打饼干,咬了两口,没什么味道。
三点五十七分,七床的报警响了。
晚星抬头看屏幕:平均动脉压45,心率148,血氧83。去甲已经开到0.8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没有跑,但步子比平时快。
走到床边,她做了一系列事情:检查管路,排除堵塞;加开第二路血管活性药物;打电话给值班医生。
"刘医生,七床周建国,血压不行了,去甲0.8维持不住,目前MAP45,是否加用血管加压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加。0.04单位每分钟起。另外备好肾上腺素。如果还不行……跟家属谈。"
"好。"
她挂了电话。转头对小刘说:"帮我把抢救车推过来。"
四点零三分,周建国的心率突然掉到40。然后是30。然后监护仪发出那种长长的、单调的声音——直线。
晚星按下床头的紧急呼叫,开始胸外按压。她的手掌叠在一起,按在他的胸骨中下三分之一处,手臂伸直,用体重往下压。一下,两下,三下。每次按压五到六厘米,频率一百到一百二十次每分钟。
刘医生在四点零六分赶到。看了看监护仪,看了看晚星的脸。
"家属到了吗?"
"打过电话了,在路上。"
"继续。"
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继续按压。两分钟一个循环。检查心律。还是直线。
又一轮。肾上腺素。按压。晚星的额头冒出汗。小刘接替她按压了一轮,然后她又接回来。
四点十四分,刘医生看了看表。"程老师,你觉得呢?"
晚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心跳停止十一分钟,三轮肾上腺素无效,无可除颤心律。"
她把事实说出来,像在念检验报告。
刘医生点点头。"停。"
四点十七分,宣布临床死亡。
晚星把手收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因为按压,有些发红。她去洗了手。水很凉。
周建国的妻子在四点三十二分赶到。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头发乱着,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她看到病床上盖着白布的形状,先是愣住,然后膝盖一软,蹲了下去。
"老周——"
她没有大哭。她只是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头,发出一种很小的、像动物一样的声音。
晚星站在旁边等了一分钟。然后她蹲下来,轻声说:"周嫂,节哀。需要的手续,一会儿我会跟您说。您先……坐一会儿。"
她把女人扶到走廊的椅子上,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女人接过去,但没有喝。
晚星没有多留。她回到病房,开始做尸体护理——拔管,擦拭,整理衣物。这些动作她做过太多次了,手指不会抖,脑子也不会转。她只是在做。像是一种仪式,最后的、沉默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已经快五点了。晚星走进供应室,关上门。
供应室很小,三面是货架,堆满了纱布、棉球、碘伏、一次性手套。灯管有些老旧,发出嗡嗡的白光。她靠着货架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肉包子。她中午买的,一直没来得及吃,现在已经完全凉了。
面皮硬邦邦的,咬起来需要用力。肉馅也没什么味道了。她慢慢嚼着,看着对面货架上整齐排列的生理盐水瓶。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备注"林柏"的联系人:
"手术做完了。你还好吗。"
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二分。三个多小时前。
晚星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继续吃包子。
肉包子吃完了,她把塑料袋叠好,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打开供应室的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亮。ICU不分白天黑夜,永远是白的。
她洗了手,回到护士站。七床已经空了,床单换了新的,蓝白格子,平平整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那个叫周建国的四十五岁男人从来没有在这里躺过。
晚星打开电脑,开始录最后一段护理记录。
"04:17 患者心电图呈一直线,经值班医师确认,宣布临床死亡。通知家属。已行尸体护理。"
她打完这行字,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几下。然后她保存,关闭。
窗外,天还没亮。武汉的冬天亮得晚,要到七点以后天才会慢慢白起来。但她看不到窗外——ICU的窗户全部用遮光帘挡着,为了让病人分不清昼夜,也为了让护士分不清。
六点四十五分,白班的同事陆续到了。交班。晚星把六张床的情况一一交代:十床术后稳定,十一床血糖控制好了,十二床李奶奶凌晨醒过一次……七床,转殡仪馆,家属已签字。
她说"七床"的时候语气和说其他床完全一样。平稳。准确。专业。
交完班,换了衣服。她走出住院部的大门,外面的空气冷得割脸。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她没看。
她走到停车场,坐进自己那辆开了五年的灰色本田里。发动机启动,暖风慢慢吹出来。她把座椅调低一点,靠着头枕闭上眼。
没有哭。
只是闭着眼坐了三分钟。然后挂挡,倒车,开走。
收音机自动连上了蓝牙,放了一首什么歌。她没听清是什么,也没有换。车在空荡荡的晨间街道上开着,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从车顶划过。
林柏的那条消息还躺在手机里,没有回复。
三十七度二。不发烧,但也不正常。就是那种说不清的温度——身体在抵抗什么,但你也不知道到底在抵抗什么。
程晚星到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没开灯,直接躺到床上,盖上被子,面朝墙。
八秒钟之后,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