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次
纸飞机编辑部 · 2974字
叶小满做了那个梦。
又是那个梦。
三个月前的那个下午,十四床,一个六十二岁的阿姨,肝癌晚期,呼吸突然停了。监护仪报警的声音在梦里被放大了十倍,像是有人拿着扩音器对着她的耳朵喊。她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氧气面罩,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扣上去——因为那是一个有DNR签字的病人,不需要抢救,但她当时不知道,没人告诉她,她还是个新人。
她在梦里总是跑。跑去找人,跑去叫医生,跑得腿软。但走廊没有尽头,所有的门都关着。
然后她醒了。
闹钟响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十五分。武汉的十二月,窗外还是黑的。叶小满从床上坐起来,先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条微信,三条是工作群的,两条是妈妈的语音,一条是男朋友张一鸣发的,最后一条是同事发的班次表。
她把手机扔回枕头边,去刷牙。
镜子里的脸有点肿。二十四岁的脸不应该这样,但白夜班轮转三个月下来,黑眼圈已经成了常驻嘉宾。她用冷水拍了拍脸,算是今天的护肤了。
七点十五分,她走进ICU的更衣室换工作服。白色的护士服有些发硬,刚从洗衣房回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她把头发扎成马尾,别好帽子,在镜子里对自己笑了一下。
不真实。但总比哭着进去好。
今天她的分管床位里有一个特殊的——三床,陈宇,八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化疗后骨髓抑制期感染,住进ICU已经十一天了。
小满在交接班的时候就看到了他——瘦得像一根筷子,光头,皮肤白得发青,胳膊上扎着留置针,旁边挂着抗生素和营养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小孩子特有的、没有被完全磨灭的亮。
"早上好,小宇。"小满走过去,弯下腰看他。
小宇睁开眼,嘴唇有点干,但还是冲她笑了一下。"姐姐好。"
"今天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不太疼了。"他顿了顿,"姐姐,我想吃冰淇淋。"
小满愣了一下。"冰淇淋?"
"嗯。香草的。我好久没吃了。妈妈说我不能吃凉的。但是我真的好想吃。"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一个八岁的孩子不该用这种声音说话。八岁的孩子应该在操场上跑,应该在课堂上走神,应该为了少一个小时的作业跟妈妈讨价还价。不应该在ICU里小声地恳求一口冰淇淋。
"我……不能给你吃冰淇淋。"小满说。但她的声音软了下来,"你肠胃现在不行,吃凉的会拉肚子。"
小宇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他把头歪向一边,又闭上眼睛了。
小满在他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去忙别的。
上午过得很快。换药,翻身,记录生命体征,配药,核对医嘱。ICU的上午永远是最忙的,像打仗一样,连喝水的时间都要见缝插针。
中午十二点半,小满终于有了十五分钟的吃饭时间。她端着盒饭坐在休息室里,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觉得没什么味道。
她想起小宇的脸。
然后她做了一个不太理智的决定。
休息室的冰箱里有一盒香草冰淇淋,是谁放在那里的团建剩余物资,已经冻了半个多月了。小满打开冰箱,犹豫了两秒,然后用一次性勺子舀了很小的一口——真的很小,大概只有半个拇指那么大——装进一个纸杯里。
她把纸杯藏在口袋里,走回病房。
三床。小宇正醒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
"小宇。"她低声叫他,走到床边,俯下身。"姐姐给你带了个秘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小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满从口袋里掏出纸杯,用勺子舀了那一点点已经半化了的冰淇淋,送到他嘴边。"就一小口。吃了就没有了。"
小宇张开嘴,含住那一点冰淇淋。他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那种满足的、纯粹的快乐——让小满的鼻子突然酸了。
"甜的。"他说。
"嗯。甜的。"
"谢谢姐姐。"
小满正要把纸杯塞回口袋,一抬头,看见苏凤兰站在床尾。
苏阿姨五十二岁了,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精神头还好,背挺得很直。她是ICU的护理组长,在这个科待了快三十年,比小满的年纪还长。她什么都见过。
小满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完了。
苏阿姨看着她,又看着小宇嘴角那一点白色的痕迹。她的表情没有变——没有生气,没有惊讶。
然后她走过来,很自然地从小满手里接过纸杯,看了看里面已经空了,把它叠了叠塞进自己的口袋。
她弯下腰对小宇说:"好吃吗?"
小宇点点头,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苏阿姨摸了摸他的光头。"那就好。"
然后她直起腰,对小满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下次藏好点。"
小满愣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苏阿姨已经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回了护士站。
下午两点,小满在给五床换液体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张一鸣。她没有接。
三点他又打来。她在工作间隙回了条消息:"在忙。"
五点下班前他发了一条长消息。小满在更衣室里打开看:
"小满,昨天是我们一周年纪念日。你忘了。我一个人在餐厅等了你一个半小时。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我知道你忙,我一直在理解你,但你能不能也理解一下我?我也需要你。"
一周年。
她确实忘了。
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昨天下午三床小宇突发高热39.8度,她和另一个同事忙了两个小时物理降温加调整抗生素,等忙完已经七点半了。她累得只想倒在床上。
她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对不起。我错了。补给你好不好。"
张一鸣回了个"嗯"字。
小满把手机放回口袋。她看着更衣室的镜子,镜子里的女孩二十四岁,黑眼圈,干裂的嘴唇,头发从马尾里跑出来几缕,贴在太阳穴上。
她想说什么。想对那个镜子里的女孩说——你不用道歉。你在那个时刻正在替一个八岁的孩子按住冰毯。你没有"错过"什么。你只是选择了不能选择的那一边。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换了衣服,拉上外套拉链,走出去。
回家的公交车上很挤,她站在后门边上,被人群裹着,像一条沙丁鱼。车窗外是武汉冬天灰蒙蒙的暮色,路灯亮了,把树影切成碎片。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小宇含着冰淇淋时的表情。那一小口。半个拇指大小的幸福。
还有三个月前那个六十二岁的阿姨,呼吸停止时胸口最后一次起伏。那么安静。那么突然。一秒钟之前还是一个活着的人,一秒钟之后就不是了。
小满第一次知道死亡是什么样的。不是电影里那种。没有音乐,没有慢镜头。就是——停了。监护仪上的线从波浪变成直线。就像有人关了一盏灯。
她当时哭了。不是小声地哭,是蹲在走廊里捂着嘴大哭。苏阿姨找到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递给她一包纸巾。
后来她问苏阿姨:"您第一次遇到病人去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苏阿姨想了想说:"和你一样。"
"那后来呢?"
"后来就不一样了。"苏阿姨说,"但不是不疼了。是知道怎么疼了。"
公交车到站了。小满下车,走了十分钟回到租的小公寓。打开门,黑着灯,冷得像冰窖。她开了暖气,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方便面。
吃着面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张一鸣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一个人对着两杯红酒的照片,文案写着"一个人的纪念日"。下面好多人评论"心疼""她不值得"。
小满看了十秒钟,把手机放下了。
她想回一条消息给他:你不知道什么叫"想念"。你不知道一个八岁的男孩用一生中可能最后的力气说"甜的"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死亡是一秒钟的事。你不知道有些"错过"是永远的。
但她没发。
她吃完面,洗了碗,洗了澡。站在莲蓬头下面的时候,热水打在脊背上,她终于可以不用忍了。
眼泪和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个。
她哭了大概五分钟。为小宇,为那个三个月前的阿姨,为张一鸣餐桌上空了的那把椅子,也为自己。
哭完了,关水,擦脸,吹头发。
躺到床上的时候她看着天花板想:明天还是要去上班的。明天小宇还在那里。明天她还是要笑着走进去说"早上好"。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眼。
心里默默地想:小宇,你明天还要在。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