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十年
纸飞机编辑部 · 2821字
苏凤兰数过,从护士学校毕业到现在,她一共穿坏了四十七双白色护士鞋。
这个数字未必准确——早年间记性不好,有些鞋穿着穿着就不见了,可能被她顺手塞进了哪个搬家时遗弃的纸箱。但四十七这个数字她愿意信。平均一年一点五双,三十年,差不多。
现在穿的这双是第四十八双。鞋底已经磨平了,走路有些打滑。她想着退休前不必再买新的了。还有六十天。
六十天。
这个数字她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在脑子里默念一遍。像倒计时,又像某种仪式。今天是第六十天,明天就是五十九天,后天五十八。一天一天地减,减到零的时候,她就可以把那个戴了三十年的工牌摘下来了。
但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现在是早上七点半,交班。
苏凤兰坐在护士站的最里面那个位置——那是她的老位子,坐了快十年了。椅子的扶手被她的手肘磨出了两个亮点。旁边的年轻护士们叽叽喳喳地交接着各自的病人,有人在念数字,有人在翻记录本。苏凤兰不看本子,闭着眼睛就能把她管的三张床的情况说清楚。
"十五床,王秀芝,八十岁,慢性阻塞性肺病急性加重,呼吸机辅助通气第四天,昨夜参数下调成功,今天尝试SBT自主呼吸试验。十六床,脑出血术后,生命体征稳定,GCS评分六分,瞳孔等大等圆。十七床——"
她顿了一下。
"十七床,赵桂芳,八十二岁,终末期心力衰竭合并肾衰竭,入院时家属签署了DNR。昨晚十一点心率有一次掉到38,持续了大约二十秒,后自行恢复。目前维持姑息治疗。"
交完班,苏凤兰没有马上站起来。她坐了一会儿,把记录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无意识地划了几下。
十七床。
赵桂芳。DNR——Do Not Resuscitate。不予心肺复苏。
这是病人自己的决定。两个月前她还清醒的时候,亲手签了字。苏凤兰记得那天——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手有些抖,但写字的时候一笔一划,很认真。签完名她把笔放下,对苏凤兰说:"闺女,我活够了。别让他们折腾我。"
苏凤兰当时握了握她的手。"赵奶奶,我记住了。"
但家属不这么想。
九点半,赵桂芳的二儿子来了。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工装,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他在护士站外面站着,脸上的表情拧在一起。
"苏护士长,我妈昨晚是不是差点没了?"
苏凤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赵先生,您妈妈昨晚心率有过短暂下降,但很快恢复了。目前情况和之前差不多。"
"那如果再掉下去呢?你们不抢救吗?"
"赵先生,您母亲之前签过——"
"那个签字不算!"男人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引得走廊里几个人侧目。"她签那个的时候脑子不清楚!八十多岁的老人家,她知道什么叫不抢救吗?"
苏凤兰没有退后一步。她在这种场面里站过无数次了,像一棵被风吹了三十年的树,根扎得很深。
"赵先生,您母亲签字的时候神志清楚,有两位医生和一位护士在场见证。这是她的决定。"
"她是我妈!我不同意!"
"我理解您的心情。"苏凤兰的声音平稳得像一碗没有波纹的水。"失去亲人的恐惧我们都能理解。但赵先生,您想一想,如果心脏停了我们去按压,去上呼吸机,去电击——八十二岁的身体,即使心跳回来,也可能全身是管子,没有意识,没有尊严地躺在那里。这是您母亲不愿意的事。"
男人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尊重病人的选择。"苏凤兰说,"这是我们能给的最后的尊严。"
男人站了很久。最后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不是泪,是汗。"那……那我还能做什么?"
"陪她。"苏凤兰说,"她虽然大部分时间在睡,但握着手的时候,心率会稳一些。她知道你在。"
男人点了点头,低着头走了进去。
苏凤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里,然后转身回到护士站。她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温的。她现在只喝温水了——胃不太舒服,已经有一阵子了。
胃不舒服。
她想到一个月前的那次体检。本来是退休前的例行检查,医院规定的。B超做完,超声科的小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叫来了上级。两个人对着那个灰白色的影像嘀咕了半天。
"苏老师,您肝上有个东西。建议做增强CT进一步检查。"
增强CT做完,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苏凤兰一个人坐在肝胆外科的诊室里,对面坐着一个比她小十岁的主任医师。
"苏老师,肝右叶有一个两公分的占位。从影像学特征看,考虑肝细胞癌可能性大。但好消息是,目前看是早期,单发,边界清楚,没有血管侵犯。可以做手术切除。"
苏凤兰听完这段话,点了点头。"哦。"
就一个"哦"。
主任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苏老师,您理解我说的意思吗?"
"理解。"她说。"早期肝癌。手术切除。五年生存率百分之七十以上。"
她太懂了。三十年来见过太多了。
"您需要尽快安排手术。越早越好。"
"我知道。"苏凤兰说。"但我还有六十天退休。能不能等退了以后再做?"
主任皱了皱眉。"两个月……从医学上讲,早期肝癌进展通常不会这么快。但不建议拖太久。一个半月到两个月,如果复查没有变化,应该问题不大。"
"那就退休以后。"她说。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苏凤兰走在医院的走廊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没有人认出她。她穿着便装——一件灰色的抓绒外套,一条黑裤子,普通得像任何一个来看病的中年女人。
三十年。三十年她站在生死的这一边,看着病人躺在那一边。现在她自己身体里长了一个东西,安安静静地长着,像是在提醒她:你也是肉做的。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没告诉科里的同事——她们会担心,会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她,她受不了。没告诉女儿——女儿在深圳工作,刚升了职,正忙得昏天暗地。没告诉——没什么人需要告诉了。老伴五年前走了,心梗,没来得及抢救。走的时候也是在这家医院,也是在ICU。
那次她是作为家属站在门外面的。那是她三十年来唯一一次站在那个位置上。
后来她还是回来上班了。一周以后。因为科里缺人。
现在她又坐在这个护士站里了,面前是电脑屏幕,上面显示着十七床赵桂芳的生命体征曲线。心率52,不快不慢。像一盏快要燃尽的蜡烛,还在亮着,但风一吹就可能灭。
苏凤兰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信封。信封是她昨晚写的,没封口。里面是一张信纸,上面是她的字——不算好看,但工整:
"小雨:
妈妈身体出了点小问题。不严重,能治。你不用担心。
妈妈不是怕死。妈妈是怕你担心。
等妈妈退了休,处理好了,再告诉你。你好好工作,好好吃饭,别老熬夜。
妈妈爱你。"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塞回抽屉最里面。
不会寄的。至少现在不会。
下午三点,十七床赵桂芳的二儿子从病房里出来了,眼眶是红的。他在护士站前面站了一下,对苏凤兰说:"苏护士长,谢谢你。"
苏凤兰冲他点了点头。"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
男人走了。
苏凤兰转头看了一眼十七床的监护仪。心率48。血压90/55。氧饱和度94。
还在。还亮着。
就像她自己。
五十二岁,体内藏着一个两公分的秘密。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ICU,准时换衣服,准时坐到那把扶手磨亮了的椅子上。
还有六十天。
够了。够她把该交代的交代完。够她把小满再带一带。够她把最后一班站完。
然后再说别的。
苏凤兰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去给十五床的老太太做自主呼吸试验。她弯下腰调呼吸机参数的时候,腰有些酸。但她没有停。
第四十八双鞋踩在地板上。还能再走六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