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温度
纸飞机编辑部 · 2800字
新病人是急诊送上来的。
程晚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九床换药。她一只手举着电话,一只手把无菌纱布压在伤口上,歪着头听急诊科护士报情况。
"女,十九岁,大学生。口服混合药物自杀,安眠药加对乙酰氨基酚,具体剂量不明。已洗胃,目前意识模糊,生命体征不稳。GCS十一分。准备转ICU观察。"
"好。几床?"
"给她安排五床吧。"
十分钟后,推车来了。
晚星站在五床边看着她被推进来。瘦瘦小小的一个女孩,头发很长,散在枕头上,染过的棕色已经褪了大半,露出黑色的发根。脸是苍白的那种白,嘴唇干裂,鼻子上插着胃管——虽然已经洗完了,但管子还留着观察。左手腕上有一道横着的疤,不新也不旧,大概几个月前的。
晚星没有多看那道疤。她只是按流程接管——核对身份信息,连接监护仪,检查各管路通畅,测量生命体征。
体温:37.2度。
她在记录板上写下这个数字的时候停了一瞬。
三十七度二。低热。不高不低。身体在启动免疫反应,在抵抗什么——洗胃后的应激也好,药物的残余毒性也好——总之是活的信号。身体还在挣扎。还没有放弃。
女孩的名字叫陈思琪。大二,学的是英语翻译。这些是从急诊病历上看到的。至于为什么——病历上没写,晚星也没问。为什么并不重要。至少对ICU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活着被送进来了。
下午两点,陈思琪的意识清醒了一些。她慢慢睁开眼睛,先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目光开始游移——看到了监护仪,看到了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看到了周围一排排的病床和仪器。
她的表情没有恐惧,也没有庆幸。只是空。像是一台关了声音的电视机。
晚星走过去。"醒了?感觉怎么样?恶心吗?"
女孩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肚子疼不疼?"
又摇头。
"好。你现在在ICU,观察一下,没什么大问题的话明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晚星说完转身要走,女孩突然开口了。声音很小,沙哑的,像砂纸磨在木板上。
"护士姐姐。"
晚星停下来,回头。"嗯?"
"为什么要洗胃?"
晚星看着她。女孩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因为你吃了很多药。"晚星说。
"我知道。我是说——为什么要救我。"
这个问题晚星听过。不止一次。自杀未遂的病人醒来后,有些会哭,有些会愤怒,有些什么都不说。问这个问题的也有,带着一种疲倦的困惑,好像被从水里捞起来不是一种拯救而是一种冒犯。
晚星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回床边,拉了一把凳子坐下来。
"你想听实话还是听安慰的话?"
女孩愣了一下。"实话。"
"因为你室友发现得早。你昏迷前给她发了条消息,她马上报了警。救护车五分钟就到了。送来的时候你心率还在,呼吸还在,瞳孔有反应。所以我们救了。这是我们的工作。"
女孩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如果没有呢?如果她没看到那条消息呢?"
"那你现在不在这里。"
又是沉默。
晚星没有站起来。她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女孩的脸。那张脸十九岁,应该是圆润的、有弹性的,但现在凹下去了一些,颧骨有些突出。瘦了。不是一天两天瘦的。
"护士姐姐。"女孩又开口了。
"嗯。"
"活着很累。"
晚星想了想。
"累。"她说。
女孩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她看着晚星,等着下文。
"但你今天没有死。"晚星说。"明天再决定。"
这句话不算安慰。不算鼓励。甚至不算专业。但它是真的。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闭上了眼睛。
晚星坐了一会儿,确认她的监护数据稳定,然后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原位。
下午的工作继续。五床之外还有其他病人要管。晚星把自己切换回那个高效的、精准的模式——核对医嘱,执行操作,记录数据。她的大脑分成两半:一半在计算去甲肾上腺素的微量泵速度,一半——
一半在想那个十九岁的女孩说"活着很累"时的表情。
那种空。不是绝望,绝望还是有温度的。那种空是凉的。三十七度二以下的那种凉。
晚星也有过那种感觉。
不是现在——现在她忙得没时间想。是在离婚之后的那段时间。回到空荡荡的公寓里,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看着窗外的武汉从白天变成黑夜,什么都不想做。不是不想活,是觉得活着没有意义上的内容。就像一台洗衣机在空转——在运作,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林柏那时候还试图挽回过。他说:"晚星,你不跟我说话,不跟我吵架,不跟我哭,我不知道你需要什么。"
她想说:我也不知道。
但她什么都没说。最后他签了字。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晚上七点,下班前,晚星最后去看了一眼五床。陈思琪已经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呼吸很浅很均匀,但眼皮偶尔会微微颤动。
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68,血压105/68,血氧99,体温37.1。
退了零点一度。还是低热。但在往正常走。
晚星在记录上写完最后一行,合上本子。
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冬天的夜晚来得早,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停车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发动引擎。
掏出手机。
林柏的消息还在那里。"手术做完了。你还好吗。"
发了三天了。三天没回。
晚星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她打了六个字:
"我还活着。你呢。"
发出去了。
她看着那行字在聊天窗口里变成蓝色气泡,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那六个字不是回给林柏的,而是回给自己的。或者回给五床那个十九岁的女孩的。
活着。这个词在ICU里的分量不一样。在外面的世界,"活着"是默认状态,不需要特别声明。但在这里,活着是一个需要确认的事情。每隔一小时确认一次。心率在,呼吸在,体温在。活着。
手机震了。林柏回得很快:
"活着。刚出手术室。想你了。"
最后三个字让晚星的呼吸顿了一下。很轻。像是一根很细的针扎了一下什么地方,不是疼,是知道那里还有感觉。
她没有回复"想你了"。
她也没有不回复。
她打了两个字:"吃了吗。"
然后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
回家的路上下起了小雨。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水划成一道道弧线。收音机里放着深夜档的电台,有个声音很低的男主播在读听众来信。她没有听内容,只是让那个声音填着车里的空。
到了公寓楼下。她停好车,上楼,开门。屋子里黑黑的,只有客厅那盏长明灯亮着——她永远不关它,因为不喜欢打开门看见全黑的房间。
换了拖鞋。把包放在玄关的凳子上。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常温的那种。
她站在厨房里喝牛奶,看着冰箱门上贴的一张便签。那是去年写的,字迹是她自己的:"记得交水电费。"
就这些了。一个人住的好处是安静。坏处也是安静。
她喝完牛奶,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手机。
林柏又发了一条:"晚安。明天还上班吗。"
她回了:"上。"
然后加了一句:"晚安。"
那个"晚安"在屏幕上很小很小。
她把手机充上电,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里她想起五床那个女孩的脸。想起她说"活着很累"时那种空洞的语气。想起自己说"明天再决定"。
那不是空话。那是她自己的生存哲学。不是因为觉得明天会更好——也许不会。是因为今天已经过完了。今天你没有死。那就够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三十七度二。身体在低烧,但还在运转。心还在跳,血还在流,肺还在呼吸。这就是活着的最低配置。
程晚星闭上眼睛。今天她没有吃冷包子。算是一种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