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冰淇淋男孩
纸飞机编辑部 · 2845字
小宇的白细胞又掉了。
叶小满看着化验单上的数字——0.3×10⁹/L。正常人应该在4到10之间。0.3意味着他的免疫系统几乎不存在了。一粒灰尘、一个喷嚏、一次没洗干净手的触碰,都可能要他的命。
骨髓移植没成功。
这个消息是昨天下午主任查房时说的。措辞很委婉,什么"植入失败""需要考虑二次移植的可能性",但在场的护士都听懂了。小满也听懂了。她当时正站在三床旁边整理输液架,手上的动作一顿,然后继续。
小宇的爸妈也在。
他妈妈听完以后没有当场崩溃。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那我们再想办法。"声音平静得不像真的。她转过身走到床边,摸了摸小宇的脸。"宝贝,妈妈出去一下,你乖乖的。"
小宇那时候在睡觉,没有回应。
他妈妈走出病房,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小满看见她走的方向,犹豫了两秒,还是跟过去了。
楼梯间里,那个女人靠着墙蹲了下去,双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嘴,发出一种闷在掌心里的哭声。肩膀在抖。像是怕声音漏出来。
小满站在楼梯间的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她什么都没做,只是轻轻把门关上了。
给她留一点崩溃的空间。
那天晚上小满回家以后吃了两碗饭。这是她的应对方式——难受的时候就吃东西。不是那种暴食的吃,只是觉得嘴里嚼着什么,胃里装着什么,就不至于太空。
今天是第二天。小满走进ICU的时候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对自己说:正常。你要正常。
三床。小宇今天醒着。
"冰淇淋姐姐!"他看到小满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声音比前几天弱了一些,但还是那种孩子特有的兴奋。
这个外号是那天偷吃冰淇淋以后他给她取的。每次看到她都这么叫。小满每次听到都会笑,但今天她笑的时候觉得嘴角有点重。
"早上好,小宇。今天精神不错嘛。"
"嗯!妈妈说我的血要换新的了。是不是换完就能回家了?"
小满愣了一下。"新的"——他妈妈大概是这样跟他解释二次移植的。小满蹲下来,把他的被角掖好。
"要看你的身体配不配合了。你要多吃饭,身体好了才能打新的那个针。"
"我不想打针了。打了好多好多针。"他伸出手臂,上面全是针眼和淤青,像是一幅被水彩笔乱涂的画。
"我知道。"小满说。"但你是不是答应我了?你要做一个勇敢的男子汉。"
"嗯。"他想了想,又说:"姐姐,你能不能给我讲故事?妈妈讲的故事我都听过了。"
"可以啊。你想听什么?"
"有没有关于超级英雄的?"
小满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给你找一个。"她打开一个有声故事APP,找到一个关于蜘蛛侠的少儿版故事,举到他耳边。
小宇听得很认真,眼睛望着天花板,嘴角带着一点笑。听到蜘蛛侠打败坏人的时候,他小声说了一个"耶"。
小满蹲在旁边看着他。
八岁。他应该在教室里上三年级的语文课。应该在课间跟同学追着跑。应该在周末缠着爸妈带他去游乐场。应该在想今年生日要什么礼物。
不应该在这里。
故事放完了,小宇有些困了。他眯着眼说:"姐姐,明天你还来吗?"
"来。我明天还是白班。"
"那你明天再给我讲一个?"
"好。"
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小满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她活动了一下,回到护士站。
苏阿姨在护士站里写什么东西,抬头看了她一眼。
"三床的情况怎么样?"
"精神还行。白细胞太低了,怕感染。今天开始用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了。"
"嗯。"苏阿姨点点头,然后说了一句不太像工作交流的话。"小满。"
"嗯?"
"你在靠太近了。"
小满知道她在说什么。不是说物理距离。
"苏姐,我——"
"我知道。"苏阿姨把笔放下,看着她。"他很可爱。你心疼他。这很正常。但你知道他可能……"
她没有把话说完。不需要说完。
小满站在那里,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我知道。"
"知道就好。"苏阿姨说。"我不是说你不能关心他。我是说,你要做好准备。"
"我……"小满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苏阿姨没有再逼她。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忙吧。"
下午小满又去了三床好几次。名义上是执行护理操作——换液体、测体温、翻身、口腔护理。但每次她都多待了几分钟。跟小宇说几句话,给他捏捏肩膀,帮他把被子整整好。
四点钟的时候小宇又醒了。这次他的精神没有早上那么好,有些蔫蔫的。
"姐姐,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到我回学校了。但是教室里没有人。就我一个人。"
小满在他床边坐下来。"那你在梦里做了什么?"
"我画了一幅画。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冰淇淋。"他笑了一下,"然后我就醒了。"
"那你要不要真的画一幅?"小满说。"我给你找纸和笔。"
"好呀!"
小满去护士站找了几张A4纸和一盒护士们用来做标识的彩色马克笔。回来递给小宇。他接过去,趴在床栏上开始画,动作很慢,因为手上还扎着留置针,不太方便。
小满没有离开。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画。他画了一个很大的冰淇淋——三个球,粉色黄色和绿色,上面还插了一把小伞。然后在旁边画了两个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小的那个光着头,大的那个扎着马尾辫。
"这是你和我?"小满问。
"嗯!"他举起画给她看。"好看吗?"
"好看。"小满的声音有些哑了。"画得真好。"
"送给你!"
"那我可以收着吗?"
"可以呀。但你不能弄丢。"
"不会的。我会好好保管。"
小满接过那张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纸上还有他手指上沾的马克笔颜色——蓝色和红色的指印。
下班的时候小满没有马上走。她在更衣室里坐了一会儿,把那张画拿出来看了又看。画得并不好——一个八岁的孩子能画成什么样呢?线条歪歪扭扭的,冰淇淋的球不太圆,人物像是火柴人的升级版。但小满看了很久。
她把画夹进了自己的手账本里。
出了医院,外面已经天黑了。十二月的风吹得人缩脖子。小满裹紧了围巾,走到公交站台。
手机响了。张一鸣发来消息:"在吗?我在学校附近的那家火锅店。要来吗?"
小满看了看时间。六点半。她回了一条:"今天不了。累了。回家休息。"
"又是这样。"
这三个字后面没有问号,但小满读出了质问的语气。
她没有回。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到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是武汉冬天的夜景——霓虹灯和车灯,行人裹着厚厚的衣服,白色的呼气在路灯下像一团团小雾。
她想起苏阿姨的话:"你在靠太近了。"
她知道。当然知道。
在护士学校的时候老师教过:要保持职业距离。不能对病人投入过多个人情感。因为那样你会无法客观判断,会影响你的工作。更重要的是——当他们离开的时候,你也会跟着被带走一部分。
道理都懂。
但一个八岁的孩子画了你一幅画,把你画成冰淇淋姐姐的样子,然后说"你不能弄丢"——你怎么保持距离?
你怎么保持距离?
公交车到站了。小满下车,走回公寓。开了门,开了灯。今天她没有做饭。她站在卫生间的淋浴下面,把水开到最热,让水蒸气把整个小空间都填满。
她没有哭。今天没有哭。只是站在热水下面站了很久,直到皮肤都被烫红了。
出来以后她裹着浴巾坐在床上,把那张画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冰淇淋。三个球。一把小伞。一个光头的小男孩和一个马尾辫的姐姐。
她把画放在床头柜上,靠着那盏台灯。
然后关灯,缩进被子里。
明天还要去。明天小宇还在那里。明天她还可以给他讲一个故事。
还有明天就够了。一天一天来。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经过。很远,很模糊。不是去她们医院的方向。
小满闭上眼。她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第二天早上一个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