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诊断书
纸飞机编辑部 · 2321字
苏凤兰穿着便装坐在影像科的等候区。
这里的椅子很硬,塑料的,蓝色的,跟ICU外面家属等候区的椅子一模一样。她坐了三十年那一边,现在坐在这一边,感觉不一样。不是椅子不一样——是坐着的人不一样了。
她拿着一个号,C087。前面还有三个人。
今天是复查日。距离上次发现那个"影子"已经过去了五周。主任说如果没有变大,就可以等退休以后再做手术。苏凤兰需要这个"没有变大"。她需要它给她最后四十五天的时间。
等候区里有个年轻女人在小声打电话:"妈,没事,就是体检说有个结节要复查一下。你别担心啊。"
苏凤兰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一模一样的台词。她也可以对女儿这么说。但她连这种轻描淡写的版本都没有跟女儿说。
"C087,苏凤兰。"
她站起来,走进增强CT的准备室。换了检查服,在手背上扎了留置针——用于注射造影剂。给她扎针的小护士手有点抖,第一针没进去。
"阿姨,对不起,我再扎一次。"
"没事。"苏凤兰笑了笑,"角度再浅一点,我的血管细。"
小护士不知道面前这个穿着病号服的阿姨自己就是ICU的护士长。她按照苏凤兰的指导顺利扎上了。苏凤兰对她点点头:"很好。"像是在带教。
CT机轰隆隆地转。苏凤兰躺在里面,双臂举过头顶,听着机器的指令屏住呼吸。造影剂推进去的时候全身一阵发热——从手臂开始,沿着血管蔓延到全身,最后在下腹部聚集成一种灼烫感。
她闭着眼睛想:这台机器扫过多少人了。有些人扫完出去,继续活着;有些人扫完出去,等来一纸判决。
她是哪一种?
检查完出来,要等两个小时出结果。苏凤兰没有在医院里等。她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到医院对面的那条街,找了一家面馆坐下来。
"来碗热干面。少放酱。"
面端上来,她慢慢吃着。芝麻酱的味道很浓,花生碎嚼起来咔咔响。这家面馆她吃了十几年了,从年轻时候就来,那时候是跟老伴一起。两个人一人一碗,他爱加辣,她不加。
后来就一个人来了。
吃完面,她又要了一杯豆浆。坐在那里看窗外的街道。十二月的武汉有些阴冷,行人都缩着肩膀快步走过。对面是一家药店,门口贴着"感冒药打八折"的红色海报。
她想起来应该给女儿寄点东西。深圳冬天虽然不冷,但小雨总说办公室空调太凉,应该给她买条围巾。
等一下——先看结果再说。
两个小时后,苏凤兰回到影像科取报告。
报告单上写着:"肝右叶占位性病变:大小约2.1cm×1.8cm,与前次比较大小未见明显变化。动脉期明显强化,门脉期及延迟期呈低密度,符合肝细胞癌影像学表现。未见新发病灶。"
没有变大。
苏凤兰看完,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
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也没有什么如释重负。只是——知道了。像确认了一个数据。两公分,没动。很好。那她还有四十五天。
她拿着报告去了肝胆外科门诊。老张主任今天出诊,看到她进来打了个招呼:"凤兰姐,看过了?怎么样?"
"没变化。"她把片子递过去。
老张在灯片上看了看,点头。"好。边界还是清楚的,没有子灶。你决定什么时候做?"
"退休以后。一月十五号以后吧。"
"可以。我给你约一月下旬的手术。腹腔镜就行,不用开大刀。恢复快。"
"好。谢谢老张。"
"你自己是护理出身的,不用我多说。术前该做的检查提前做好。"他顿了一下,"家里人知道吗?"
"还没说。"
老张看了她一眼。"凤兰姐,这种事——"
"我知道。"她站起来,笑了笑。"我会说的。就是想退了再说。在岗上说了,一群人盯着我,像盯着病人一样。我受不了。"
老张没再劝。他大概也理解——做了三十年护士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变成被照顾的那一个。
苏凤兰从门诊出来,看了看表。下午三点。还有时间。她做了一个不太常做的事——去了趟商场。
她在商场里转了一圈,给女儿买了一条驼色的围巾。纯羊绒的,很软。她摸了摸那个质感,想象着小雨围上的样子。小雨长得像她年轻时候——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付了钱,让柜台帮忙包装好。她在礼品卡上写了一行字:"天冷了,注意保暖。——妈"
没有写"我生病了"。没有写"妈妈想你"。什么都没有多说。
回到家里已经五点多了。天黑了。她住在一个老小区的三楼,两室一厅,住了二十多年。家里收拾得很干净,东西不多。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老伴的照片。穿着白大褂,在医院门口照的,笑得很开朗。他以前是骨科的技师。
苏凤兰把围巾放在沙发上,准备明天寄出去。然后去厨房做了一碗面条——清水煮的,加了一个鸡蛋,几片青菜。
吃完面,洗了碗。她坐在客厅的小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信封。
里面的信她已经写了一部分了。现在她又加了几行:
"今天做了复查,没有变化。不用担心。妈妈身体还行,吃得下睡得着。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你爸还在,他会不会骂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家里人。他肯定会骂的。但他骂完了还是会陪着我。
妈妈不是怕死。妈妈见过太多人死了。妈妈是怕你担心。你一个人在深圳,妈不想让你为了我的事情分心。
等手术做完了,恢复好了,妈再告诉你。那时候你要是想骂我也行。让你骂。"
她写到这里停了笔。看了看这些字,觉得有些矫情了。但她没有涂掉。就这样吧。
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塞回抽屉。
苏凤兰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床的另一半空了五年了,被子永远整整齐齐。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睡整张床。
明天还要上班。明天她要继续当那个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扛得住的苏阿姨。继续教小满怎么跟家属沟通,继续看着晚星在凌晨四点的供应室里吃冷包子假装没事。
继续装作自己没有生病。
四十五天。
她把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面朝那半边空床。
窗外有风的声音。不大,但能听见。冬天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一丝凉。
苏凤兰闭上眼。心里很平静。那种经历了太多事之后的平静——不是释然,不是放下,只是知道着急也没用。
该来的会来。还没来的,就先把今天过完。
三十年了。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这个:先把今天过完。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