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前夫
纸飞机编辑部 · 2917字
急诊电话打到ICU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车祸外伤,女性,三十一岁。腹部闭合性损伤,脾破裂,腹腔内大量积血。正在输血,拟急诊手术。术后转ICU。请做好接收准备。"
程晚星接了电话,放下,开始准备床位。检查呼吸机、备好监护设备、确认血管活性药物和输血制品。这套流程她做过无数次,手比脑子快。
然后护士长走过来说了一句:"手术是林柏做的。"
晚星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
林柏。她的前夫。肝胆外科的主治医师,技术很好,手稳。在这家医院里他们是公认的"好聚好散"的典范——离了婚还能在同一家医院工作,见面点头微笑,偶尔在工作上交集,平静得像两个从没亲密过的人。
但只有晚星知道那个"平静"下面是什么。
下午三点四十分,手术还在进行。晚星在等的间隙处理着其他病人。但她的眼角会不自觉地瞟向走廊尽头——手术室出来的方向。
四点二十分,手术室打来电话:"手术顺利。正在关腹。预计半小时后送ICU。"
四点五十五分,推车来了。
病人是一个年轻女人,脸色蜡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腹部缠着纱布,引流管里有暗红色的液体在缓慢流出。气管插管在位,呼吸机辅助通气。
跟在推车旁边的是麻醉医生和一个穿着手术衣的男人。手术帽还没摘,口罩拉到下巴上,露出一张有些疲惫的脸。
林柏。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三十四岁的外科医生,手术日经常一站就是五六个小时。他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色。
"程老师。"他走过来,开始交代术后情况。声音平稳,专业。"脾脏全切,腹腔冲洗干净,术中输了四个单位红细胞。目前血压靠多巴胺维持,80/50左右。术后注意出血和感染。"
"好。"晚星说。"引流液我会密切观察。"
他们像两个配合了多年的同事——事实上也是。目光交错的时候没有多余的东西。晚星低头接管病人,连接管路,调整参数。林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一切就绪。
"有情况随时呼我。今晚我值班。"
"好。"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她老公在外面,有个小孩,两岁。你——"
"我会跟家属沟通的。"晚星说。
"嗯。"他点了点头,走了。
手术衣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晚星转回头继续工作。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在这个年轻母亲的床边进进出出无数次——调升压药、核对输血、监测引流量、记录尿量。血压慢慢稳了,从80/50升到95/60,再到105/65。好迹象。
六点,她去走廊跟家属谈了话。病人的丈夫是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抱着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小女孩睡着了,嘴唇还有口水的痕迹。
"你爱人手术很顺利。脾切除了,但其他脏器没有损伤。现在生命体征在恢复。如果今晚血压稳定、没有再出血的话,明天可以考虑撤呼吸机。"
男人点头。眼眶红红的。"她能醒吗?什么时候能醒?"
"麻醉退了就会醒。不要着急。"
"谢谢你。谢谢——"他声音哽住了。
晚星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
晚上八点,病人的各项指标趋于稳定。晚星交了班,但她没有马上走——今晚这个病人是她的,虽然夜班同事可以接手,但术后第一夜她想多盯一会儿。
九点半,她在护士站写完护理记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电梯门开了。林柏走了出来。换了便装——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走到护士站前面。"术后恢复怎么样?"
"稳了。压靠多巴胺维持在110左右,引流量在减少,尿量也够。"
"好。"他停了一下,把塑料袋往台面上放了放。"你吃了没?"
晚星看了一眼那个袋子。里面是一盒粥,还冒着热气。
"我吃了。"她说。其实没有。
林柏没揭穿她。他只是把粥往她那边推了推。"那当宵夜。"
晚星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她把粥放到一边,继续看电脑屏幕。
林柏没走。他在护士站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柜台。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这个病人——"他先开口了。
"嗯?"
"她老公在外面等的时候,抱着孩子哭了。"
晚星没接话。
"我在想——"林柏说,"如果是你躺在里面,外面没有人等。"
这句话像一根针,很细,但扎进来了。
晚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说:"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说这个吧。"
"不是。"他承认。"我就是——做完手术了,想看看你。"
"看到了。"
"嗯。看到了。"
又是沉默。ICU的机器发出均匀的嗡嗡声,像是这个空间的背景音乐。有个病人的呼叫铃响了一下,小刘去处理了。
"晚星。"林柏说。
"嗯。"
"我们真的只能做同事吗?"
晚星终于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他。他坐在那把蓝色塑料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微微前倾。三十四岁的男人,做了多少台手术,救了多少条命,但此刻的样子像一个在等答案的学生。
她看了他几秒钟。
"同事已经比夫妻做得好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残忍。但它是实话。
他们做夫妻的时候,是这样的:两个人的排班永远对不上,难得都在家也说不了几句话。不是吵架——从来不吵架。是沉默。是她下了夜班回来,他已经出门了;他做完手术回来,她已经睡了。偶尔在饭桌上对坐,各自看手机。
林柏试过。他试过约她吃饭,试过买花,试过在她疲惫的时候抱住她。但她总是僵在那里——不是不想回应,是不知道怎么回应。每天看着人死,她把自己裹了一层壳。那层壳挡住了痛苦,也挡住了亲密。
"你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跟我生活。"林柏当初是这样说的。"我能看到你,但碰不到你。"
他说的对。
但她改不了。或者说她不知道怎么改。
所以他们签了离婚协议。平静的。连分财产都没争。
"同事已经比夫妻做得好了。"晚星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了一些。"至少同事之间——不需要互相温暖。"
林柏低下头。然后笑了一下——很短,带着苦味。
"那这碗粥呢?"他问。"同事之间也送粥吗?"
晚星没回答。她把那碗粥拿过来,揭开盖子。是皮蛋瘦肉粥,还热着。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好喝。"她说。
就这一句。
林柏站起来了。"那我走了。有事打我电话。"
"好。"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等电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喝粥,没有看他。
电梯来了。他走了进去。门关上。
晚星把粥喝完了。每一口都是热的。
她把空碗收拾好,洗了手,回去看了一眼五床的年轻母亲。各项指标稳定。很好。
十点半,她终于下班。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武汉的冬天很少有晴天。
坐进车里,她没有马上启动。
她想了想今天林柏的话。"如果是你躺在里面,外面没有人等。"
这是事实。
如果她出了车祸,如果她倒在手术台上,外面的走廊里没有人抱着孩子哭着等她。没有人。
她不知道这是悲哀还是轻松。可能两者都有。
发动了车。开出停车场。
回到公寓。开门。长明灯亮着。
她站在玄关,看着这个一个人住了两年的空间。干净、整齐、冷清。冰箱里有牛奶和鸡蛋,阳台上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墙上什么都没挂。
她想起自己对那个自杀的女孩说的话:"但你今天没有死。明天再决定。"
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对自己说:你今天没有什么都不感觉。你喝了一碗热粥。你说了一句"好喝"。这已经比昨天多了一点。
晚星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她打了一行字发给林柏:"粥很好喝。谢谢。"
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下次不用了。"
发出去以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那个"下次不用了"——她自己也不确定是客气还是拒绝,还是某种试探。
林柏没有回。可能已经睡了。
晚星把手机放下,关了灯。黑暗里她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看着天花板。
也许有一天她能把那层玻璃敲碎。也许不能。
但今天她喝了一碗热粥。
今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