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告别
纸飞机编辑部 · 2783字
小宇走的那天,武汉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叶小满后来想,如果那天是晴天,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当然不会。天气改变不了什么。但人总是需要一个意象来承载记忆,而那天的雪就成了她记忆里的锚点。
凌晨四点十二分,值班护士打来电话。小满不是夜班,但她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给三床的夜班同事,说如果小宇有任何变化,告诉她。
"小满,三床不太好。血氧一直在掉。家属都在。"
小满从床上弹起来。她穿衣服的时候手在抖,扣子扣错了两次。外面天还黑着,打车到医院只用了十二分钟。
走进ICU的时候,三床周围已经拉了帘子。
小满换了工作服走进去。小宇躺在床上,比她上次见到的时候又瘦了一圈。脸已经没有什么颜色了——不是苍白,是那种蜡一样的灰白。呼吸很浅很慢,氧气面罩扣在脸上,起雾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的爸妈一左一右坐在床边,各自握着他的一只手。他妈妈没有哭,只是一直在摸他的头——那个光溜溜的、因为化疗掉光了头发的头。她爸爸的嘴唇在抖,但也没有出声。
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42,血氧78,血压68/40。
值班医生已经来过了。DNR。这一次家属没有犹豫。他们在两天前就签了字。他妈妈说:"不要让他再疼了。"
小满站在帘子里面,站在床尾。她不是今天的当班护士,她不应该在这里,但她还是来了。
"冰淇淋姐姐……"
小宇的妈妈抬起头看到她,勉强牵了一下嘴角。"小满,你来了。"
小满点了点头。她走到床边,低下头看着小宇。他的眼睛闭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到胸廓起伏。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温的。还有温度。
然后她退到了一旁。把这个位置留给他的父母。
四点五十三分,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跳了几下:38,35,30。然后越来越慢。像一个钟摆在慢慢停下来。
小宇没有痛苦的表情。他的脸很平静,嘴角甚至有一点点微微上翘——也许只是小满的想象。
五点零一分。直线。
安静的。没有报警声——值班护士提前关了报警。房间里只有他妈妈终于发出的第一声哭。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宝贝——"
小满转过身去。她没有哭。她站在帘子后面,背对着床,用力把指甲掐进掌心。
她要做的事还没做完。
接下来是尸体护理。
值班护士过来,小满说:"我来。"
"你不是今天的班——"
"我来做。"
值班护士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小满戴上手套。先拔除身上所有的管路——留置针、尿管、心电监护的电极片。然后用温水擦拭全身。她把毛巾浸湿、拧干,从脸开始擦。擦他的额头、脸颊、耳朵后面。擦他的脖子、肩膀、胸口。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凉了。但还没有完全凉。
小满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帮一个睡着的孩子洗澡。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擦过去——那些曾经握着画笔画冰淇淋的手指。
然后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是他妈妈提前带来的——一套蓝色的运动服,上面印着奥特曼的图案。大概是他以前上学穿的。
穿好衣服,盖好被子。小满把被角掖好。
最后她俯下身,在他耳边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小宇,再见。"
然后她站直了。摘了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
转身。走出病房。走过走廊。走过护士站。走到卫生间。推开门。关上。
她蹲在马桶前面干呕了起来。
胃里没什么东西——她凌晨接到电话就出门了,什么都没吃。所以只是干呕。胃在痉挛,一阵一阵的。眼泪跟着出来了,不是因为悲伤——好吧,也是因为悲伤——但主要是身体的应激反应。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可能两分钟,可能五分钟。
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阿姨。
苏凤兰什么都没说。她走进来,蹲了下去——五十二岁的人,蹲下去的动作有些吃力,但她还是蹲了——然后把手放在小满的后背上。
不是拍,不是揉。只是放在那里。一只温暖的、干燥的手,压在她的肩胛骨之间。
小满终于哭出来了。不是干呕了。是真的哭。声音很大,像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都糊在一起。
苏阿姨一直没动。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会好的",没有说任何话。就是蹲在那里,手放在她背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小了。小满用袖子抹了把脸,抽了几下鼻子。她转过头看苏阿姨。
苏阿姨的脸很平静。但眼眶是红的。
"苏姐——"
"没事。"苏阿姨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小满。"擦擦。"
小满接过来擦了脸。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
"你今天不用上班。"苏阿姨说。"回去休息。"
"我——"
"这不是请求。"苏阿姨的语气很温和,但不容商量。"你现在的状态不能上岗。回去。明天再来。"
小满点了点头。她低着头走出卫生间,去更衣室换了衣服。
出来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她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她的储物柜。上次开了没锁好。
她转身走回去,打开储物柜的门。里面很乱——换洗的袜子、一瓶润手霜、几根皮筋、一个充电宝。
然后她看到了。
一张折好的A4纸,塞在储物柜最上面那层隔板上。
她拿出来打开。
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冰淇淋甜筒——比上次那幅还大,占了大半个纸面。旁边画了一个马尾辫的女生,脸上画了两个红红的圆——腮红。冰淇淋甜筒上还画了彩色的糖粒。
画的下面,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
"谢谢冰淇淋姐姐。我做了一个甜甜的梦。——小宇"
小满站在储物柜前面。她把那张纸举在面前,看了很久。
字迹很弱。笔画歪斜,有些地方重复描了好几遍——大概是手没力气,写不稳。"梦"字的下面那几笔几乎看不清了。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画的。也不知道是谁帮他放进储物柜的——也许是他妈妈,也许是哪个好心的同事。
小满把画折好,贴在胸口。然后走出了医院。
外面下雪了。
武汉很少下雪。但今年下了。雪不大,细细的,像盐粒一样从灰白色的天空里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睫毛上。她没有打伞。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仰着头,让雪落在脸上。很凉。
八岁。
他只活了八年。但他在那八年里画了画,吃了冰淇淋,做了甜甜的梦。他知道什么是快乐。
这够不够?不知道。对一个八岁的生命来说,什么算"够"?
小满把画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靠近心脏的位置。然后她拉上拉链,低下头,走进了雪里。
回到公寓,她没有脱外套就躺到了床上。侧躺着,蜷成一团。那张画贴着她的胸口,纸的边角有一点硌。
她想起第一天见到小宇的时候——他瘦得像筷子,但眼睛是亮的。他说"我想吃冰淇淋"时那种小声的、怕被听见的语气。苏阿姨说"下次藏好点"时那种平淡的温柔。
她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经历病人死亡时的崩溃。那时候她觉得天塌了。现在又塌了一次。但这一次——她没有跑,没有找不到人。她做完了该做的事。她给他换了衣服,擦了身体。她送了他最后一程。
这算不算成长?还是算麻木?
她分不清。也许两者之间的距离很近。就像三十七度二——不算发烧,也不算正常。
小满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完全亮了,灰白色的光透过窗帘进来。
她起来喝了一杯水。然后打开手账本,把小宇的两幅画都夹好。
第一幅是冰淇淋和两个人。第二幅是甜甜的梦。
她合上本子,放好。
明天。明天她会回去上班。明天三床会住进一个新的病人。
但小宇会留在那里——在那两张画里,在那一小口冰淇淋的味道里。
甜的。他说。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