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六十天
纸飞机编辑部 · 2690字
还剩三十天。
苏凤兰在ICU的白板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旁边,有人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倒计时:"苏姐退休倒计时30天!"后面还画了一个笑脸和一朵花。
大概是小刘画的。那孩子总做这种事。
苏凤兰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擦也没擦。让它在那里吧。
三十天。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要做的事很多。
不是工作上的事——工作上该做的她做了三十年了,闭着眼都能做。是另外一些事。一些只有她知道需要做的事。
比如:把小满再带一带。
今天上午十点,科室例会结束后,苏凤兰把小满叫到了休息室。
"坐。"她给小满倒了一杯水。"跟你聊聊。"
小满坐下了。自从小宇走了以后,这孩子沉稳了一些。不再动不动脸上就挂着情绪了。但苏凤兰看得出来,那不是真正的平静,是在学着把情绪往下压。
"小满,你来ICU多久了?"
"六个半月了。"
"六个半月。"苏凤兰点点头。"经历了几次?"
小满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三次。第一次是那个肝癌的阿姨。第二次是七床那个工人。第三次是小宇。"
"感觉不一样?"
"不一样。"小满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第一次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第二次是……好像习惯了一点。第三次是——"她停了。
"第三次是心疼。"苏凤兰替她说完了。
小满点头。
"那是因为你投入了感情。"苏凤兰说。"这不是错。但你要学会一件事——投入了以后,怎么收回来。"
"怎么收?"
苏凤兰想了想。"我教你几个东西。不是课本上的,是我自己三十年总结的。"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下班了就是下班了。不要把病人带回家。你可以在医院里为他们操心、难过、甚至哭。但出了那个门,你是你自己。你不是谁的护士。你是叶小满。二十四岁的叶小满。"
第二根手指。"第二。学会吃饭。你可能觉得这很奇怪。但你知道吗,很多护士——尤其是ICU的——都不好好吃饭。忙的时候凑合,不忙的时候也凑合。时间长了胃就坏了。你要认真吃饭。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提醒自己:你还有身体。你的身体也需要被照顾。"
"第三。"她竖起第三根手指。"找一个跟医院完全无关的事情做。养花、跑步、看电影、打游戏、织毛衣——什么都行。但要跟这里无关。让你的脑子有一个'另一个世界'可以去。"
小满认真地听着,像是在听一堂比所有护理课都重要的课。
"第四。"苏凤兰停了一下。"学会跟家属说话。这个你还欠火候。"
"嗯。"小满承认。
"家属来的时候,有几种情况。"苏凤兰靠在椅背上,语速放慢了。"第一种是特别冷静的——那种往往回家以后会崩。你跟他们说话要实话实说,不要含糊。第二种是特别激动的——哭的、骂的、要投诉的。这种你不要跟他对着来。让他说完。他说完了你再说。第三种是不说话的——这种最难。他不问你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懂。这种你要主动去跟他确认:'我刚才说的您听清了吗?有什么不明白的?'"
小满一边听一边点头。
"还有一种。"苏凤兰说。"病人走了以后的家属。他们需要的不是你的安慰。他们需要的是——有人在那里。你不用说什么。就在就行了。"
就像苏阿姨那天在卫生间里。什么都没说。只是蹲在那里。
小满明白了。
"苏姐。"她突然说。"你走了以后我怎么办?"
苏凤兰笑了。"你以为我走了这个科就倒了?程晚星还在呢。你比我想象得成长得快。再过半年,你就是能带新人的人了。"
"可是——"
"没有可是。"苏凤兰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剩下的你自己走。每个人的路不一样。我走了三十年的路不一定适合你。你走你自己的就行。"
小满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苏姐,谢谢你。"
"别谢。"苏凤兰说。"去把二十三床的换药做了。拖了半小时了。"
小满笑了一下,转身跑出去了。
苏凤兰看着她的背影。像看着三十年前的自己——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跑着的。现在她不跑了。走不动了。
下午,苏凤兰找了一个机会跟晚星说话。
晚星正在护士站录医嘱。苏凤兰在她旁边坐下来,打开自己的电脑,假装也在录东西。
"程老师。"她开口了。
晚星抬头。苏凤兰平时不叫她"程老师",叫"晚星"或者"小程"。用"程老师"是因为旁边还有别人,正式一些。
"嗯,苏姐?"
"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晚星的回答很快。标准答案。
苏凤兰转过头看着她。晚星今天的脸色其实不太好——有些发黄,眼圈也重。她知道晚星昨天又上了个夜班,今天是连班。
"你多久没好好睡过了?"
"昨天睡了。"
"几个小时?"
"……四个。"
苏凤兰没有说"四个小时不够"。她知道说了也没用。晚星是那种会把所有善意的关心都用"我没事"挡回去的人。
所以她换了一种方式。
"你以为自己麻木了。"苏凤兰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其实是在疼。"
晚星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不疼的人不会在凌晨四点吃冷包子的时候偷偷哭。"
晚星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什么东西——像是被人看穿了的惊慌。
"苏姐,你——"
"供应室有监控。"苏凤兰说。很平静。"我看到过。不是故意的。有一次我半夜去拿东西,看到你在里面。"
晚星没有说话。她转回去面对屏幕,但手没有动。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苏凤兰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用装。至少不用在我面前装。"
走廊里有人推着设备经过,轮子碾在地板上的声音很响。等那个声音过去了,晚星才开口。
"苏姐。"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退了以后,这里真的——"
"真的会没事。"苏凤兰说。"你很强。比你自己以为的强。你不需要用冷包子和凌晨四点来证明你扛得住。你可以偶尔让别人帮你一下。"
"比如谁?"
"比如林柏。"
晚星愣住了。
苏凤兰微微笑了一下。"我看到他前几天来过。送了粥。"
"苏姐你是不是什么都看到了。"
"我在这里三十年了。我什么都看得到。"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不多说了。但你记住——不要因为怕失去就不去靠近。你见过那么多失去了,应该比别人更知道:有的时候来得及靠近,就不要错过。"
她走了。留下晚星一个人坐在那里。
苏凤兰回到自己的岗位,去给十五床的老太太做翻身。两个小时一次,预防压疮。她把老太太的身体侧过来,在背后垫好软枕,动作熟练得像一套被练了千万遍的太极。
她弯腰的时候,右侧腹部有一点隐隐的坠胀感。
两公分。
还在那里。安静地长着。不痛不痒。
三十天后她会躺到手术台上。那时候她就是病人了。被别人翻身、被别人记录体温、被别人掖被角。
想想还挺不习惯的。
但现在还不是想那个的时候。现在——十五床翻好了,该去看看十七床了。
赵桂芳奶奶前天走了。很平静。心率一点一点慢下来,最后停了。家属握着她的手,没有按呼叫铃。等苏凤兰走过去的时候,老太太已经走了有五分钟了。她儿子看着她说:"她走得很安详。"
是的。那是苏凤兰三十年来见过的最安详的离去之一。
十七床现在住了一个新病人。生活还在继续。
苏凤兰把白板上的倒计时在心里减了一天。
二十九天。
还够。还够她做完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