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低烧
纸飞机编辑部 · 2877字
程晚星知道自己在发烧。
早上醒来的时候脑袋有些沉,喉咙像被一层砂纸糊住了。她趴在床上量了体温:37.2度。
又是这个数字。
她看着温度计上的水银线停在37.2的位置,在心里做了一个计算:今天ICU有十二个病人,排了三个护士。如果她请假,就只剩两个人管十二张床。不可能。
她起来洗了脸,吃了两片布洛芬,出门上班。
到了医院换上工作服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不是热,是虚的那种汗。她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脸有些潮红,嘴唇干。她用润唇膏涂了涂,拿了一瓶水,走进了ICU。
交完班,她开始一天的工作。
上午九点,查房。跟着主任走了一圈,汇报每个病人的情况。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有同事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摇摇头表示没事。
十点,给六床换中心静脉导管的敷料。这是个精细活儿——要无菌操作,要观察穿刺点有没有红肿渗液。她蹲在床边,打开换药包,用碘伏棉球消毒。手指的力度比平时轻了一点,但她没在意。
十点半,九床的输液泵报警。她走过去检查——管路打折了。调整好,继续。
十一点,三床的家属来探视。她在门口解释病情。说话的时候嗓子有些痒,忍住了没咳。
十一点四十五分,她坐回护士站,开始核对下午的医嘱。
这时候事情发生了。
二十一床,一个肾移植术后的病人,需要调整他克莫司的剂量。医嘱上写的是"他克莫司胶囊 1mg po bid"。这是正确的。晚星拿了药,按照流程核对:药名、剂量、给药途径、给药时间。她看了看,然后把药放进了二十一床的给药盒里。
但她放的是2mg。
不是1mg。
她的手在把药推出铝箔板的时候,多推了一粒。两粒1mg。加起来是2mg。
这是一个可能导致严重后果的错误——他克莫司是免疫抑制剂,治疗窗很窄。剂量翻倍可能引起肾毒性。
晚星把给药盒放到了药车上。如果这个药车被推到病房,如果给药的护士没有再次核对——
"晚星。"
苏凤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晚星转头。苏阿姨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个给药盒上。
"二十一床的他克莫司,医嘱是多少?"
晚星愣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了看给药盒。
两粒。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
"是1mg。"她说。声音里有明显的慌。她马上伸手把多余的那粒拿了出来。手在发抖。
苏凤兰没有说什么。她只是走过来,轻轻把晚星手里的药接过去,放回药柜。然后她把手放在晚星的肩膀上,压了一下。
"来。"
她把晚星带到了办公室。关上门。
"你在发烧。"不是问句。
"37.2。吃了布洛芬了。"
"37.2也是烧。你今天的状态不对。刚才那个如果我没看到——"
"我知道。"晚星的声音有些哑。她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手掌里。"对不起。我知道。"
苏凤兰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几秒。
"回家。"
"苏姐,今天人手——"
"我来想办法。我下午没排班,我可以顶。你现在的状态不能管病人。"
晚星抬起头。她知道苏阿姨说得对。ICU不允许带病上岗的本质原因不是为了护士自己——是为了病人。一个判断力下降的护士比缺一个人更危险。
"好。"她说。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走到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手撑着柜子的门休息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没有停过。
出了医院,坐进车里。她没有发动引擎。她靠在座椅上,想着刚才的事——两粒药。如果苏阿姨没有在那里。如果那两粒药进了病人的胃。如果——
她不敢想下去。
这是她八年护理生涯里第一次差点犯这样的错误。差点。差一步。
因为37.2度。
她在车里坐了五分钟。然后发动了车,开回家。
到了公寓,她换了睡衣,倒在沙发上。体温又升了一些——她又量了一下,37.8。布洛芬的药效在退。身体开始酸痛,关节像是生了锈。
她应该再吃药,应该喝水,应该做很多事。但她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大概是下午三点——也可能是四点,她有些分不清了——手机响了。
是林柏。
"你今天没上班?小刘说你请假了。"
"嗯。发烧。"
"多少度?"
"三十七八左右。"
"吃药了吗?"
"吃了。"
"家里有什么?"
"有……布洛芬。"她想了想,"可能还有感冒冲剂。"
"我来看看你。下了手术就过去。"
"不用——"
"不是问你。是通知你。"他挂了。
晚星握着手机躺在沙发上。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嘴角动了动而已。
一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她去开门。林柏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药店的袋子。他穿着那件深蓝卫衣——上次来ICU送粥也是穿的这件。
"进来。"她让开了门。
林柏换了拖鞋——不是他的拖鞋,是她家里备着的一次性酒店拖鞋。他放下东西,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在烧。"
"嗯。"
"先吃饭。我熬了粥。"
他打开保温桶。是小米粥,还有一碟咸菜和两个煮鸡蛋。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晚星坐在餐桌前,慢慢吃。林柏坐在对面,看着她。
他们没有说话。
粥的味道很淡,但是热的。热度从食管一路下去,暖到胃里。晚星吃了大半碗,吃不下了。
"药。"林柏把药从袋子里拿出来,对乙酰氨基酚缓释片。"你先吃这个。布洛芬胃刺激大。"
"我知道。"
"那你之前怎么吃的布洛芬。"
"家里只有那个。"
他没再说什么。把药和水递给她。她吃了。
然后她站起来想去洗碗。他按住了她的肩膀。"去躺着。我来。"
"林柏——"
"别说话。去躺着。"
她回到沙发上。或者说她本来想回沙发,但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身体做了一个不太像她的选择——她走进卧室,躺到了床上。
很软。很暖。药效开始上来了,体温在降,人变得昏昏沉沉。
厨房里有水龙头的声音。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很轻的脚步声。
林柏出来的时候她还没有完全睡着。他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看了看。
"你走吧。"她闭着眼说。"我没事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她听到客厅里有轻微的动静——他坐下了。沙发上。
"我坐一会儿。"他说。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很远又很近。
晚星没有再说话。
她就这样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小时,可能两小时——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有人给她盖了被子。被角被掖好了。很轻的动作,像是怕吵醒她。
她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卧室的门半开着,客厅的灯没关,但很安静。她坐起来,头不那么沉了。量了体温:36.8。退了。
她走到客厅。
林柏不在了。沙发上的靠垫被整理过。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张便签纸。他的字——跟手术记录上一样的笔迹:
"粥在保温桶里,晚上饿了再喝一碗。药放在茶几抽屉里,明天早上再吃一次。多喝水。——林柏"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好好睡。我先走了。"
晚星站在茶几前面看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来了。做了粥。看她吃了。洗了碗。等她睡着了。走了。
没有说爱。没有旧情复燃的台词。没有暧昧的触碰。
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了。做了该做的事。然后走了。
就像一个好的ICU护士对待病人一样。
晚星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然后她打开保温桶,又喝了半碗粥。
热的。
她今晚没有吃冷包子。她吃了两顿热粥。量好了体温。按时吃了药。
这是很普通的事。
但对程晚星来说,这是很久以来第一次——被照顾着。
不是她在照顾别人。是有人在照顾她。
她洗了杯子,关了灯。走进卧室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
她没有给林柏发消息说谢谢。因为"谢谢"不对。
她发了一条:"明天好好上班。别担心。烧退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粥真的好喝。"
然后她关了手机,拉上被子。
这一夜她睡了九个小时。整整九个小时。是六个月以来最长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