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最后一班
纸飞机编辑部 · 2411字
一月十四日。
苏凤兰最后一个白班。
她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六点半,更衣室里还没有人。她慢慢换上白色的工作服——最后一次。扣子一粒一粒扣好,领口整理平整。帽子戴好,头发全部塞进去。
然后她站在更衣室的全身镜前面,看了自己几秒钟。
五十二岁的女人。穿着白色护士服。胸口别着工牌:苏凤兰,ICU,护理组长。照片是三年前照的,比现在年轻一点,头发没这么白。
她对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出去了。
七点,交班。
今天没有什么特殊的。十二张床,各有各的情况。苏凤兰坐在老位子上,听着夜班同事交接,偶尔问一句。一切如常。
交完班,她站起来巡视了一圈。每张床都看了看——检查管路、看看监护仪、核对一下输液。这些事情她做了三十年了。今天做最后一次。
她走得比平时慢。
九点的时候,护士长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子。后面跟着科主任和几个同事。
"苏姐!"小刘喊了一声,从护士站后面端出一个花束——超市买的那种便宜的花束,黄色和粉色的小雏菊,但包了很漂亮的牛皮纸。
苏凤兰看到这阵仗,笑着摇头。"搞什么。"
"苏老师三十年如一日,是我们科室的定海神针。"科主任站在人群中间,举着一张红色的荣誉证书,正式而又有些笨拙地念着。"今天是您最后一天在岗,我代表全科向您致敬。"
掌声。拍照。蛋糕切了,大家每人一块。晚星站在后面,端着一块蛋糕没怎么吃,但一直在看着苏凤兰。小满站在前面,笑得很用力,但眼眶是红的。
苏凤兰接过花束和证书,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谢谢大家。三十年很长也很短。你们以后好好干。有事打电话。"
简短。像她这个人一样。
十点,仪式结束了。同事们各自回到岗位。苏凤兰把花束放在护士站的桌子上,继续工作。
今天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不因为是最后一天就有任何不同。
中午十二点,趁着午休的空当,她把晚星和小满叫到了休息室。
"有件事跟你们说。"
两个人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小满已经有些预感——苏姐最近瘦了,脸色也不太好,但她不敢问。晚星是另一种——她观察力太强了,可能早就察觉了什么,但她不会主动问。
苏凤兰喝了一口水。然后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
"我有肝癌。早期的。两公分。下周做手术。"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钟。
小满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苏姐——"
"别。"苏凤兰抬手制止了她。"别哭。我见过太多人哭了。你们笑一个。"
小满咬住嘴唇,努力把那个哭的冲动压下去。晚星没有动。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晚星问。
"两个月前。体检发现的。"
"两个月前——"晚星的声音有些变了。"你瞒了两个月?"
"不是瞒。是没必要说。当时肿瘤没长,我还要站好最后一班。说了你们就会用那种看病人的眼神看我。我不要那种眼神。"
晚星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苏阿姨说的是对的——如果知道了,她确实会忍不住去"观察"她。职业病。
"现在什么情况?"晚星问。
"早期。单发。没转移。腹腔镜手术,林柏做。"
晚星听到林柏的名字,微微顿了一下。"他知道?"
"我上周找他看的。他的技术你放心。"
"我知道他技术好。"晚星说。
苏凤兰看着她们两个。小满红着眼睛咬着嘴唇,晚星面无表情但手在发白。她的两个孩子。不是亲生的,但在某种意义上,她看着她们长大——在这个每天都跟死亡打交道的地方,她看着她们从稚嫩变成坚韧。
"所以——"苏凤兰说,"我的要求很简单。你们答应我三件事。"
小满使劲点头。晚星看着她。
"第一。好好吃饭。"她看着晚星。"不是冷包子。是正经的饭。一天三顿。至少两顿是热的。"
晚星没有说话。但她点了一下头。
"第二。好好睡觉。"她看着小满。"下了班就下班。不要把医院的事带回家。回家就是你自己的时间。"
小满点头。
"第三。"苏凤兰停了一下。"照顾好彼此。我不在了,你们两个要互相看着。晚星看着小满别让她太傻。小满看着晚星别让她太硬。"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下。然后小满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
"苏姐——你会好的吧?"
"会好的。"苏凤兰说。"早期。不难治。你别把我当绝症患者看。"
"我没有——"
"你的表情就是。"苏凤兰笑了。"跟那些家属一模一样。"
小满被她说得破涕为笑了。
晚星站起来,走到苏凤兰面前。她伸出手,握住了苏凤兰的手。力度很重。什么都没说。
苏凤兰反握了一下。"行了。去上班。病人还等着呢。"
下午的工作继续。苏凤兰像往常一样巡视、记录、指导。她跟小张——那个新来的护士——细细交代了几个注意事项。跟护士长做了最后的工作交接。把自己桌子的抽屉清理了——那封写给女儿的信也收走了,连同一个用了五年的保温杯和一本快翻烂了的护理口袋书。
下午六点五十五分。交完最后一次班。
苏凤兰站起来,把记录本合好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护士站——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十二个病人的生命体征曲线,红色绿色蓝色的线条起起伏伏。呼吸机的嘶嘶声,监护仪的滴滴声,空调的嗡嗡声。三十年来最熟悉的声音。
"苏姐,走了?"小刘问。
"走了。"
她走进更衣室。一件一件脱下白色工作服——先帽子,然后扣子,然后外套,然后换回自己的衣服。灰色的抓绒外套,黑裤子。
工牌。
她把工牌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上面那张三年前的照片,看了看上面"苏凤兰"三个字。
然后她把工牌放进了外套口袋里。没有上交。也许该上交的,但她想留着。
走出更衣室,走过走廊。
ICU的自动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嘶——的一声。气密的声音。
走出住院部的大门。
外面是早上七点的武汉。一月中旬的清晨,天刚亮透,阳光从低低的角度斜照过来,把整条街道都染成了淡金色。
冷。但有阳光。
苏凤兰在台阶上站了一下。深呼吸。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早餐铺子的油烟味,有冬天干燥的草木味。没有消毒水味。
三十年。
第四十八双鞋。最后一步从ICU里走出来。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工牌。硬硬的,塑料壳,边角有些磨花了。
然后她走下台阶,朝着马路对面的早餐铺走去。
今天她要吃一碗热干面。加一个豆皮。加一杯豆浆。
不赶时间了。慢慢吃。
吃完以后,回家,收拾东西,准备住院。
下周一。手术。
苏凤兰走在阳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