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手术
纸飞机编辑部 · 3088字
一月二十日。手术日。
程晚星早上六点就到了医院。不是她的班。今天她是"家属"。
这个身份让她极度不适。
她换了便装来的——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牛仔裤,球鞋。没有穿白色。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护士。今天她不是护士。今天她是苏阿姨的——什么呢?不是亲属。苏阿姨的女儿小雨昨天从深圳飞回来了,现在在病房里陪着。但苏阿姨跟她说:"你也来。我想让你在。"
所以她来了。
六点半,晚星走到肝胆外科的病房。苏阿姨已经换好了病号服——浅蓝色的,宽松的,系带的。她坐在床边,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没穿白大褂。旁边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孩——小雨。长得确实像苏阿姨年轻时候,圆脸,但眼睛红红的,显然昨晚没睡好。
"来了?"苏阿姨看到晚星,笑了一下。
"来了。"
"这是晚星,我跟你说过的。"苏阿姨对女儿说。
小雨站起来,冲晚星点点头。"程姐好。我妈总提你。"
"阿姨身体底子好,不用太担心。"晚星说。
苏阿姨摆摆手。"别安慰了。我自己什么情况我知道。"
她看起来确实很平静。比小雨平静,比晚星平静。像是在等一个普通的检查,而不是一台切除手术。
七点,护士来做术前准备——核对手腕带,确认禁食禁水,最后一次测生命体征。苏阿姨配合得很好,毕竟她太知道这些流程了。给她扎留置针的小护士手有些紧张——大概知道面前这位是ICU的老前辈。
"别紧张。"苏阿姨对那个小护士说。"正常扎就行。我的血管好找。"
小护士一针到位。松了口气。苏阿姨冲她笑了笑:"很好。"
七点四十五分,转运床来了。苏阿姨从病床上移到转运床上,盖好被子。小雨走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晚星走在另一边。
走廊很长。从病房到手术室要经过两个拐弯和一部电梯。
转运床推起来的声音在走廊里很响。轮子碾过地板的缝隙,发出规律的咯噔声。苏阿姨躺在床上,看着头顶一盏一盏经过的日光灯。
"好像拍电影。"她突然说。
小雨强笑了一下。晚星没笑。
到了手术室门口。这里是家属止步的地方。一扇灰色的对开门,上面写着"手术室 非工作人员请勿入内"。
苏阿姨松开女儿的手。"好了。你们在外面等。我进去了。"
小雨弯下腰抱了抱她。声音有些抖:"妈,你——"
"别哭。"苏阿姨拍了拍她的背。"跟你说了不严重。睡一觉就出来了。"
然后她看向晚星。
晚星站在那里,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她看着苏阿姨——这个五十二岁的女人,穿着病号服,头发用一个浅蓝色的手术帽罩住了。她瘦了。比退休那天瘦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样——沉稳的,温暖的,什么都看得到的。
"帮我看着她。"苏阿姨对晚星说,下巴微微朝小雨的方向点了点。
"放心。"晚星说。
苏阿姨点了点头。然后她被推了进去。灰色的门合上了。
晚星和小雨站在手术室外面的等候区。
这里的椅子跟ICU外面的椅子一模一样。蓝色塑料。硬的。晚星坐了下来。
小雨坐在她旁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程姐。"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我妈她……之前真的什么都没跟你们说吗?"
"没有。我们也是退休前最后一天才知道的。"
小雨低下头。"她瞒了我三个月。我上周才知道。她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我当时在公司开会。我接了电话出去,她说'妈妈有点小问题要做个手术',我就站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腿软了。"
晚星没有说话。她知道这种感觉。站在走廊里,腿软。
"她说'不严重'。"小雨继续说,"但是癌啊——怎么不严重呢。"
"早期肝癌的术后五年生存率很高。"晚星说。"你妈的情况——单发,没有转移,肝功能正常——预后是好的。"
"我知道。我查了很多资料。"小雨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但知道归知道,害怕归害怕。"
"嗯。"
她们坐在那里等。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晚星中间去买了两杯热水,给小雨一杯。小雨接过来捧在手里暖着,但没有喝。
等待是最难的部分。晚星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这一点。
以前她是在里面的那个人。她是做事的人。她有事可做——调药、按压、记录。忙碌让时间过得快,让恐惧没有缝隙钻进来。
但现在她坐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她想起那些年在ICU门外等待的家属——那些攥着塑料袋的手,那些不断看向自动门的眼睛,那些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的脚。她以为她理解他们。现在她知道,她以前不理解。
等待的人什么都做不了。这才是最残忍的部分。
十点十五分,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手术衣的医生走出来。不是林柏。是助手。
"苏凤兰家属?"
小雨猛地站起来。晚星也站了。
"手术顺利。肝右叶肿瘤切除完毕,切缘干净。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大概还需要半小时关腹和苏醒,之后会送到恢复室观察。"
小雨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谢谢——谢谢医生——"
晚星深吸了一口气。肩膀松下来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绷了多久。
又过了四十分钟,苏阿姨被推出来了。
她还没完全清醒——全麻后的人醒来都是迷迷糊糊的,像在水底浮上来的过程。晚星跟着转运床走了一段,看着监护数据:心率72,血压118/74,血氧98。一切正常。
被推到恢复室以后,又过了十分钟,苏阿姨的眼皮动了。
小雨握着她的手:"妈?妈你醒了吗?"
苏阿姨慢慢睁开眼。目光涣散了几秒,然后聚焦了。她看到了天花板,看到了女儿的脸,看到了旁边站着的晚星。
她动了动嘴唇。声音很小,沙哑。
"病人的感觉真不好。"
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晚星也笑了。
苏阿姨又说了一句:"我想回去上班。"
这句话让小雨又哭又笑:"妈你刚做完手术!"
"开玩笑的。"苏阿姨眨了眨眼。嘴角有一点笑意。"水……能喝水吗?"
"还不能。"晚星自动切换回了专业模式。"术后六小时再说。"
"你看你看。"苏阿姨用微弱的声音说,"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个。"
晚星站在床边,看着苏阿姨苍白但平静的脸。她想伸手摸摸那张脸,但没有。她只是把被角掖了掖。
"好好休息。我们都在。"
苏阿姨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
下午两点,苏阿姨被转到了普通病房。小雨陪在旁边,晚星看了一会儿确认一切稳定,准备离开。
走到走廊的时候,她看到林柏从另一头走过来。他已经换了便装——手术做完了。脸上有明显的疲惫。
两个人在走廊中间停下来。
"怎么样?"晚星问。虽然已经知道结果了,但还是想从他嘴里听一遍。
"很顺利。切得很干净。术中快速冰冻病理切缘阴性。后面恢复就好了。"
"好。谢谢你。"
"不用谢。"林柏看着她。"你今天不上班?"
"今天我是家属。"
他微微笑了一下。"当家属什么感觉?"
晚星想了想。"不好受。"
"以后少让别人当你的家属当得不好受。"他说。
这句话有很多层意思。晚星听出来了。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茬。她只是看着他,然后说:"你也是。少做需要别人等的手术。"
林柏笑了。"那我改行?"
"别。你手挺好的。苏姐出来第一句话是嫌弃当病人不好。说明你做得不错。"
他们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不长。三十秒左右。
"晚上有空吗?"林柏说。"一起吃个饭?"
晚星看着他。以前她会说"不了"。或者"再说"。或者干脆不回答。
但今天她在走廊里等了三个小时。今天她知道了等一个人从手术室里出来是什么感觉。今天她知道了——有些事,不要等到等不了的时候才后悔。
"好。"她说。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的温度是热的。
林柏的眼睛亮了一下。"七点。我来接你。"
"不用接。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开车。"
他笑着摇头。"行。发你定位。"
他转身走了。晚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拐角。
她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身后是苏阿姨的病房,前面是回家的路。
今天她不是护士。今天她是一个等过的人。一个怕过的人。一个在走廊里坐了三个小时只能喝热水的人。
这些感受以前都是别人的。现在是她自己的了。
她走出医院的时候天还亮着。一月的下午,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
今晚七点,她要去赴一个约。
一个曾经是丈夫、后来是前夫、再后来是同事、现在不知道是什么的人的约。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今天——今天她说了"好"。
这已经是一种巨大的改变了。